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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日郦迟才知道不全是做梦。谢筠从家中急急忙忙赶回来,踏进正院先看见主公正喝下一整碗黑苦的药汁。闻着便忍不住反胃,郦迟神情仍平平淡淡的,他很久尝不太出味道了,面色如常地压下干呕的欲望,与帐下零零星星几个幕僚商议军务。

      本就不指望有人来做。乱臣贼子的名声不是轻易担得起的,也只有谢筠肯舍下世家清誉在行伍里厮混。寒门士子得了科举进官的好处,但根基仍然浅薄,并不是妄动的时机。况且也只有郦迟来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扫兴事。今早他醒迟了,腰腹绞痛是早年的旧病,出不得门,却也知道朝中正欢天喜地。

      卫映未死。东都陷落后他在北地收拢残兵,与狄人周旋十五年,如今渡江南归,正在城外整军待阅。多好,是值得高兴——卫映在南地几乎是一座丰碑呢,百战不殆的少年名将,治下安乐的君侯,况且又是宗室子,名正言顺,众望所归,二十几年间最大的污点不过是娶了自己的养弟做男妻。而郦迟只不过是个收养来的不男不女的野种,哪里配得上称作是老君侯的正经养子。

      如今正好有了主心骨,将军权收拢去,卫映如今没有根基,怎么奈何得了这些南地大族,天子同世家终于如愿。夫为妻纲,长兄若父,不能不从。

      还是要他亲自去城外犒军。不去,于情理不合,落人诟病,郦迟只觉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黑甲了,身上砭骨地痛,理不清思绪。谢筠在一边心惊胆战地跟着,随时要伸手去搀,最终还是半扶半抱地将他托上了马,紧张地脸色都发白。

      郦迟握了缰绳,绕在腕上扯着,勉强扯了扯嘴角,要谢筠不必紧张。小腹绞痛得更烈,这次月信淅淅沥沥大半个月,几乎要流光了他的血,郎中却不敢用药,只好慢慢补养着。御医不可信,谢筠拉下脸请过大夫也只说棘手,恐怕只有那一位能够。然而云之的弟子早放过话,“浮云翳日”,都知道是在说谁。

      郦迟只说不必强求。谢筠劝不动,知道他不愿意在这样小事上低头。仿佛关于他自己的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才能因此稍微放宽,不必那样紧绷着。谢筠爱重他,亦不愿委曲求全。

      那马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很稳当,郦迟还是强忍着挺直腰,撑出一根笔直的脊骨,让马向门外小跑出去。刚出府门,正遇上传令的中官,言说城外兵事不必大司马操劳,一切交由京兆府。这是等不及要过河拆桥,郦迟懒得发难,当即转身回府。

      还是卫映出言,同梦中是一样压抑克制的声调。郦迟握着马鞭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发热,连眼前都是颠倒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卫映回自己家是天经地义,不想见都没有理由。

      烧糊涂了。郦迟逃避看见卫映,好陌生,有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见的——他竟然宁愿卫映真的死在十六年前。是真的烧糊涂了,现在郦迟该回头迎上去,说几句给别人听的思念,好给那些春秋大梦添几颗刺。但最好还是别回头,私房话还是关上屋门再说,他怕一张嘴就呕血,脏了卫映锃亮的银甲。

      郦迟从前最爱他穿银甲。多漂亮,俊俏年少,不沾一点脏污的坦荡,看一眼都自惭形秽。谢筠打发走中官赶紧来扶主君下马,郦迟没要他搀,费力地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忍着痛不想卫映发觉。

      ……卫映握着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托举下来。四目相对时卫映看见他憔悴的脸,郦迟却垂着眼避开。南地水土养人,怎么却这样消瘦?甚至教人不敢用力揽那截算得上不盈一握的腰。想抱住他,像年少时那样亲密无间地相拥而眠,亲吻漆黑的眼睫。最后只是伸出手,克制地触碰一下鬓边垂落的细软碎发。

      郦迟下意识推开他,却攥紧了卫映的手臂,指尖都用力泛白。消瘦的骨节被咬出一弯红痕,郦迟没来得及遮掩,偏头呕了一口血,手心拢不住,沥沥地沿着伶仃的一截腕流下去,血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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