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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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大将军迟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
“拣要紧的念。”郦大将军不大耐烦地说，屈指叩了叩几案，眼皮还半阖着。谢筠于是飞快地扫一眼，简促道：“……允执其中*。”
“我没这个意思。”郦迟说，“尹霍之事也不是谁都有魄力做的。我当然也没有。”
谢筠放下纸，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他一眼：“尹霍可是贤臣。”
“我读书不多，”郦迟面无表情道，“贤臣也是死了才能当贤臣。该请君代笔上书乞骸骨，我连夜动身回乡。”
谢筠只当他玩笑，佯作忧心：“江州恐非好归处。君纵有园田之志，未必有人肯信。不过徒惹猜忌。”
“我无处可去。”郦迟只是说，“到底是归乡。祖母年事已高，我总该奉养膝下。”他想想又添补，“虽然不是血亲骨肉，族中兄弟看在卫映面子上总不会太过为难我。”
谢参军叹为观止：“您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名声吗？”
“无非是乱臣贼子，”郦迟搁了笔，在笔洗里涮过又放回架上，“连累诸君清名，实非我所愿……至于訾议，我自认尚有两分苦劳，大人们总该卖些情面。”
“哟，”谢筠接过汤碗，眉尾哂笑地一挑，“大将军，您有什么情面？只要兵符一交，我们都得任人拿捏了。从过您这乱臣贼子，帐下同侪还能有什么去处？”
郦迟只说：“是我对不住。”谢筠喝着灶下备给幕僚们的补汤，大将军自己捏着只粗瓷碗，里面药汤浓黑，隔开三丈远怕都能闻见苦味。他不大在意，平淡地对这位相处小二十年的同僚举碗示意：“我不好饮酒，暂且以此相代，敬君一杯。”
谢筠大叹：“没见过这么敬酒的。好罢，你是上峰。来，走一个。”谢参军也是出身公侯门第，清贵世家公子，活生生在一帮大字不认得一斗的军户里混出这副做派，若要让老大人们得见，明天郦迟罪状又多上一条——横竖是债多不压身了。
郦迟勾了勾唇角，把那碗苦药眼也不眨地咽干净了，没事人一样又说回正事：“我欲将诸位托付温公。”
“温司徒，”谢筠嗤笑，“温司徒老了。郦晚行，我看你吃药吃糊涂了，他几时看你顺眼过？”
“温公宿卫忠正，”郦迟说，“值得相托。谢寒青，我不是同你玩笑，是我耗不起了。”
他神色仍然平淡地像在谈论任何无关紧要的事，说出的话落在对方耳中却恍若落雷：“照大夫意思，或许今冬也熬不过去。我自认这些年殚精竭虑，不想再多纠缠。至于身后事，也没什么好挂心的，谢公子若有几分念旧情，就多看顾卫世子。”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谢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简直像白日见鬼似的，“郦迟！你……”他放下空碗，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你我都年纪不小了，受不了这种惊吓啊。”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郦迟这人惯常冷冰冰的，除开必要的话从不多说一字，同人开玩笑更是天方夜谭，如今说出这些话，谢筠实在不敢深思。当年谢大公子投笔从戎，分到江州王养子麾下做了参军，跟着他北上勤王、围救旧京，又护卫迁都南下，一步步走到如今位极人臣的位子上，居然有二十年了——袍泽情义生死相托，石头的心也要捂热，谢筠又如何不动容？
“……别说这种话，”最终他只是放轻声音，哀求一样道，“晚行，你不在乎声名功业，也总应该想想卫世子，卫将军早逝，太夫人年迈，若没有叔伯看顾，一个孩子要过下去何其艰难。”
反倒是郦迟平静地宽慰他：“生死有命。我能走到如今，已是蒙受上天眷顾。他往后也终归要自己走的。”
“没有挂念，总该有遗恨。”谢筠哀哀道，“将军啊，同袍一场，你教我怎么忍心看。”
“要说遗恨，”郦迟平静地几乎漠然了，仿佛并不是在述说自己的死亡，“你该为我贺喜，卫映死了十六年，我还一次也没在梦里见过他。”
谢筠气得笑了：“鬼神之说不过求个心安，你也信？我没见过卫将军，但知道他是对你尽心尽意，倘若知道你如此不爱惜性命，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是早知道了么。”郦迟没头没尾地说，吐息里弥散着药的苦味。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从中军帐到将军府，再到他们议事的明堂，郦迟待过的地方总被这样沉沉的苦味笼罩，透出一种行将就木的不祥预兆。谢筠苦笑一声：“你知道我粗通医理。”
倒不如说根本无意隐瞒，他们共事二十年，谢筠不至于看不出，只是无法置信：这么一个戎马半生的名将，声名狼藉的乱臣，原本只是别人家豢养在后院的雀。郦迟年少从军，大小胜战不下百场鲜有败绩，十六岁率兵勤王，二十岁护驾南狩，纵然毁誉加身，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得更好。
身负阴阳二象的鸾儿民间见得少，高门大户却从不缺这样的玩物，但从未听闻有能如常人一般立身，更遑论走到如今。若此事走漏，恐怕郦迟会更难做。可鸾儿不该是靓容鲜衣，连指尖都娇养得嫩生生吹弹可破的么？郦迟离这些都很远，谢筠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十七岁，个子抽得很高，露出的手腕与脖颈因此都拉得很纤细，搭弓射箭时看得见肌肉绷紧的线条。他也够不上肤如凝脂，后来病得久了才像如今这么缺血地苍白，看着仍然锐利得惊人，像折断骨头露出森白的断刺。行军途中主将有时也得同军师挤在一个帐子里沐浴，或者要互相换下被血粘在伤口上的棉布，谢筠见过他裸露的侧影，脱下重甲后单薄地像片被弄脏的纸，骨节伶仃，伤痕遍布，小腹正中横亘一道仍然泛红的细长刀疤与发亮的白纹。
“卫世子……”谢筠最终只是问，后半句含在咽喉里，吐不出也咽不下。郦迟不置可否，只是坦然地承认：“南下那年生的。”他总是有办法，即使是隐瞒这样一个算得上惊世骇俗的秘密，在政业的沙盘上取得胜利的要诀是从不给出信任，郦迟做得太出色，于是卫映十六年前身埋异乡，而他看起来活得很好。当然，生活不过是如人饮水，只有自己知道。
十六年前郦迟刚刚及冠，他是江州王从乱军中捡回的遗孤，鲜卑婢生育的黄眼睛鸾儿，不值当一次像话的冠礼。那时的卫世子在军中为养弟操办，在参军、禆将与亲卫们的目光里重新替郦迟梳好胡乱扎成一束的头发。谢寒青受邀充当赞冠，而主人与大宾都是卫映自己。会有兄长如此爱护弟妹么？况且他二人也并没有血缘牵连，谢参议穿过粗略置办的布帏寻找两位主宾，日光穿过那些粗布与兽皮投下影子，使人错觉地以为有人在这里躲避着世俗的注视，相拥并亲吻。
……时隔二十年谢参军为自己的眼神正名，他根本没看错，只是被卫将军一脸正气地糊弄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