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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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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洛又一次约子充去那家咖啡厅,不同往常的是这次他迟到且失联——苏子充倒乐意等他,只是他知道他不是个会乐意自己等的人。
那家伙距第三起案件后一天——也就是和纳西亚和於飞会面那天晚后再没什么动静,唯一形迹可疑的消息是当晚十一点左右有个城区学校校长发觉家中异常就迅速开车走了,再后就断了线索。
“すみません。(日语:不好意思)”,门外男孩食指按实口罩线只露出双眼,低了低视线看不到抿唇的动作,“有些感冒,咖啡可能也要你代劳喝了苏先生。”
“怎么会,病了就好好休息,别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子充开门吃了一惊——是从未设想过洛会穿上的全身一致的纯黑色,围巾掩在高领口。
“有件重要的事想找你商量。”他以往对那些人称之谓“可爱”的动作嗤之以鼻,现在为更与他贴合不免也要到位,“我们暂停……或者干脆弃查这个案子吧?”
“……为什么?”子充望过去时对方谨慎避过视线:“之前听见说他们那边已经出结果了,很快就能向联邦提交,再费工夫没必要。当然我们在线索比他们少的情况下做到这样程度也很不错。……不如现在退出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那双海蓝色泛着细碎光泽的双眼躲在发间忽地无措了,不自觉觉得闷摘下口罩来不忘露出个笑容。
可他笑得有些生硬——生硬得不像是容瞻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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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尽咖啡后於飞不动声色熄掉手机屏。
那双浅金粽色眼底端的是种悲悯似的复杂情绪,他少见地主动对上了人目光:“……如果说我知道现在这些之后的话,”
“是个浪漫的故事。”
“辛苦你了。”
他再度笑起来,下睑扬起好看的弧度:“你希望我们忽略那个帮你动手的人提交调查成果自己搅罪对吧?”
其琛仰起面去望辉煌静默的水晶吊灯,昏黄色格外浓郁,任它在眼中自由散佚扩充领地好止住无名的酸涩。半晌他轻张着嘴佯装打了个哈欠,随后低回来双手埋入额发间掩住面。
门响。
他有些局促地想掩饰许久无人窥知过的狼狈起身侧对着门给开了条缝。
“陈其琛?北川维泱失联了,还好你在,”传来少年干净的声音,“是不是该给阿雀我们之前说的房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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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得开心吗?”
“你指的是什么?”瞻洛边扶着纸面小心擦净凌乱草稿边接着电话,手机随意搁在手边。另一侧是拉好花的咖啡,液面上漂浮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蒸汽。
“案子查下去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你应该清楚。”
顿时间他怔住,关了免提持起手机。乍一听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两头都一样染上难言的纷乱。
“麻烦再等等,我们这边还没查到你单主,只知道他第三起案子那天下午在第一起现场出现了一次,监控信息被屏蔽了,等查到他就没事了吧——”
短暂的沉寂。
“……他露馅了。”
瞻洛停下呼吸终于听清了他,颤抖尾音如回声绵绵于耳。从接下案子看过细节后他便开始担心的时刻终不可避免地来临,这更像是种他们二人间注定的诅咒,从相识一刻起做着倒计时,好准点引爆他生活的一切。他看看那杯咖啡,忽想道表层平静拉花下的液面会是剧烈回旋的漩涡也说不定,于是握着杯把轻晃了晃没饮下。
“他现在有了不在场证明,”对方从近似自言自语的踟蹰状态中反应出来,“别等查不查得到他了,让它成悬案,不然我们谁都别想好过,”对方等待几秒说道,“就像以前帮我所做的那些一样。谢谢你,北川瞻洛先生。”
“你知道的,”瞻洛尽力平抑着呼吸,“除了我们事务所还有人在查,他们那组的进度比我们快。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
“你做不到的话我可以亲自动手。”对方没顾及洛的问题继续往下说着,“你们为了换线索把于洹案的卷宗给了他们,结果自己进展没多少倒让那两个查得很开心对吧?”他知道大抵是他罕见的发怒,像冻洋下的火山喷发般听来平和却终归会引来海啸肆虐,在近日一切的急转直下前这一切鲜少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说过查到单主后他自己会认,为了套他的线索我和苏先生才把卷宗给他们。但现在不好太强硬叫停这事招人怀疑对吧?所以抱歉,目前我能做的……可能没有多少。”
对面冷淡道,如果怕在你的苏先生面前出什么差错他会代劳,但后果什么样成未知数。话音一落瞻洛整个神色凝重起来:“前面说好过,你不会进入我这边的生活。”
“……死到临头都还有苏先生想,不愧是你,北川瞻洛少爷。”最后他一字一顿讽道,语罢才想起真正死到临头的兴许只是自己。
通话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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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琛侧靠在半开门边,向纳西亚於飞二人说自己临时有些事慌忙离开包间关好门。“抱歉,没渠道弄这个了,手头也没多少钱。”双手一摊大有无所谓也无所畏的气势,说着竭力在二人面前正中的某个焦点定住目光。
“陈先生,有您二位交易记录的录音笔现在还在我们手上,”雀保持着那副看久容易令人感到些凉意的笑容,“愿意帮忙的话会把它交还给你处理。”
“你不会希望里面那两位看起来很像调查员的知道对吧?”白翎自以为挑中了个好时机更进一步,却被已确定那两位身份的雀递了一记眼刀来。四月案件告破之后于那两位那样的旧相识他们最好就做烟消云散的死人相忘于江湖,见了面不确定性太多,论谁都难得处理。
懒于应对这二位态度不一的逼宫,当下的心境也不允许他再不知第几次摆出嬉皮笑脸去搪塞应付,于是陈其琛不言语侧身绕过二人径直离开,走时不忘不轻不重地拍拍白翎肩,让人愣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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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瞻洛时是在一家游乐园,工作日及层层郁积的云都在为空旷圆形场的荒寂注脚。子充提前买好热饮此刻正贴着杯身焐热指尖,手机也无心看只等他到来。
他错觉回到大萧条期间某个同样的天气,莞吟带他抄小道进了停业景区,走累休息也正这样坐在广场沿的长椅上。错觉失效时他下意识望望右手边莞吟还是否在,出乎意料地不是空荡却是不知何时了无声息坐到自己身边的瞻洛,视线刚好会心相接。
他笑着说走吧,好不容易休假就去坐摩天轮看看。
洛的穿着又回到平日的风格,子充忍不住看了一路。
“从小到大每次去游乐园我都一定要坐一趟摩天轮,已经成了习惯,”对面瞻洛手衬腮望着缓缓移入视线的窗景,几羽低飞嬉戏的洁白鸟儿在近旁划过,随着摩天轮再升高些双眸终于明亮起来融作与初透开的某片天际同色的蓝,“很小时候是爸和妈陪着坐,再后来他们工作忙起来也有了几次一个人坐的经历。当时有个朋友,净想着要是他能来一起玩该多好,但现在他也还是不会来。”
他对子充说时唇角笑容不自觉收敛了,带着些歉疚的意味。
“我以前更多对这些游乐项目没什么概念,莞吟总是要去玩过山车那些我也就跟着去,都无所谓。现在才发现大概我还是更喜欢这样,不那么刺激坐着看看风景就好的东西。谢谢你带我来,”摩天轮升至最高点,这时宣州城大半的楼群街道不尽规整又怀着某种谐律排列铺开,商圈高楼如矮浪随处波动而起,几道伸展向随空气压淡色彩远山或无际平原的便是出城的干道,路上车流如血早已流淌起来。尽收眼底的景色下无数人生活辗转于此,都市如一具复杂肌体日夜不倦的运转着,他短暂的停顿也正如摩天轮在顶端悬停的片刻转瞬即逝,于这一切好像也没多大扰动。子充试着暂时丢开所有空乏时总席卷而来的杂乱念头,晕厥是否会再临也好手头搁置瓶颈的工作也好,也不是那么重要。
“瞻洛,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坐,真是万幸。”
瞻洛转过身看他,眼中花火都刹那被点亮。
“如果我有什么事瞒着你呢?”他迟疑后还是问出,连同天际光芒转瞬逝去大半。
“没关系的,像我曾经也瞒着所有人莞吟的事一样,”子充视线落在正折返纠结试着放晴的角落,“不想说也没关系,如果哪天乐意告诉我也好。”
“谢谢你带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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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木地板上看着雀擦净空茶几上的灰尘,白翎逐渐满心接纳了这个新的居所。雀还是习惯戴着曾经做雇佣杀手时的黑手套,金黄日光掐亮他缕缕发丝,倒显得这乔迁也成一出典雅的歌剧。他不太能定下来适配此刻画面的音乐,于是拿起那支马上就要阔别的录音笔调大音量故意想抓他注意。
北川维泱用不知何处来的身份证为二人找到了这处小公寓,不出意外直到父母接他们走前都会住在这。他很快会回来用正式的公寓房卡换走录音笔,又削去少许房间里只剩下二人的时间。
“没关系,你尽管去做这几个单子,记好上面这些人,具体方法尽全力按我要求做就行,等被查的时候全算我头上,暴露不了你。说到做到。”播放器里陈其琛的声音语毕,雀抬起头强忍着笑意看他晃了晃录音笔。
“……成交。不许反悔。”
白翎将笔别在胸前自去洗空置许久的杯子,厨房临窗大面积光的覆盖下水珠与冲洗尽尘嚣的角度各异的玻璃面肆意散射着光华。
“……北川维泱。”忘了放到哪处时听见其琛称呼道,他擦去手上水迹顺手关了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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