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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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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穿始终的夕阳整片沸腾开,惨白强光逐渐占据满视线。
再度梦回时子充眼前是医院同样洁白的天花板,视野右上角似乎是输液瓶,对焦几次仍看不清字样只看得见液体结成滴汇入胶质细管,再以晦朔不明的速度注进自己血流淌遍全身。空着的左手边尚蒸郁着些温热——独自到宣州后也记不得这样发作了几次,都是打算囫囵睡过去了事,头一回被送到医院倒不习惯——他下意识叫了声“瞻洛”。
顾不及那么多,左边由远及近传来瞻洛的声音:“……没关系的,只是葡萄糖。”
他不时控制不住地晕厥做梦在这里好像已成了稀松平常的事。窗口照出匀淡的光,子充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夜晚同他在从咖啡厅返程的路上,这时瞥见墙上的电子时钟才觉已过了半日。
“昨晚谢谢你。”他醒过神来侧身对着瞻洛坐起,视线浅斟过他眉目再投向正画着的画,是先前见的那幅,又描了线细致许多,笔盖遮了脸看不出男子样貌。
醒来就好,瞻洛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尽克制地说着,于是他重获身体控制权时接上的第一句话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你说幻觉会不会传染”的问句。
“嗯?”子充随意用左手梳顺先前枕上躺乱的发,洛也自觉失言不作声静静看着,心绪随那头远空暮云的暖灰紫色如雾郁结一块又听话地被理顺,“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昏着时候没说什么话吓到你吧?”
“没事的,只是前面看的漫画有些没缓过来。”他重新将眼神顺着输液线往下再次移到子充那,“已经帮你请过假了,还是好好休息会,就当事务所犒劳你获得的关于那个人的线索。”
对这种大案当头也执意要他休息的态度不明所以,但子充欣然应下了。
“……你妹妹的名字真好听。”像是安慰又像是小心翼翼地于对方心缘试探,瞻洛道。
输液瓶中液体慵懒地滚落,子充倒希望引力再稀薄些让它更慢:“那给你讲讲我和她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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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喋喋不休的电流音覆盖在整片操场上,试图罩住傍晚饭点寒风中被迫扣下开集体追悼会的学生的怨气。
“在这个悲伤的冬日,我们送别尊敬的校长……”於飞才听出声音便是今早声情并茂质问跑操于高考其内在联系的那个声音,不由得对支持其的逻辑复燃了兴趣。是多破碎的逻辑链才能保证讲那么多,还全是些和正课没什么关系的事,也能度过一节课。他录音半天的收获无非是她公婆怎样在菜市街受的骗,她孩子又受多精致讲究的教育,诸如此类口若悬河。回头食堂碰头时讲给纳西亚,对方瞬间来了对付食堂饭的动力,半憋着笑安慰他说录回去就当助眠。
听着这聒噪声音完全不会产生什么睡意,倒是和当年高中时有段时间正困时非被强迫站起来早读一样煎熬,於飞想。
“他改革了我校的教育,引入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向城区二中看齐,多么伟大——!”
“那他任上还死人了呢!”台下辨不明什么方向传来学生对这通冗长演讲忍无可忍的声音。
台上人不由得面露难色,贴在单调平面上似的五官夸张皱成几团。她顿了顿,降了个分贝继续含着模糊的口齿将悼词稿念下去。
二人此时站在按班分区的学生二列纵队队尾不引人注意,纳西亚严实戴着口罩以防激起更大的关于“交换生”的水花,也更方便听听不远处几位老师在聊些什么。
“刚刚说的是于洹啊,挺好一小孩……可惜了。”
“还有那个陈其琛,后面才听学生说他俩好着,好像高考也被影响了是吧。”
电流顺纳西亚左耳淌到右耳,点明了他曾设想的某条分支。忍不住回头看去是两位中年男教师,他脑海中根据二位的形象信口编出两个外号,就叫他们猫头鹰和老山羊——一位像极了儿童向作品里博学慈祥的猫头鹰导师,另一位又像饱历沧桑眼神锐利的老山羊。
“陈其琛动机明确了。”半晌听见於飞说。
他回话道:“就我今天看到的来说吧。有人死在这真的……也不奇怪,加上可能还有别的因素,于洹最后选择在学校天台跳楼。他为了死在这的于洹向这个学校报仇,所以把校长和以前班主任杀了。”纳西亚看见与今晨相对的位置太阳于湛蓝中正滚上黄昏火烧云的宁静血色,“他也明白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这个学校。从第一个学校开始,推波助澜的都有问题。”
“所以他要城区二中校长死,而且刻意重击了头,因为她第一家在这推行全封闭。”於飞撩顺被凉风吹乱的鬓发垂下目光,“然后对他们以前的班主任动手,把舌头切断,很有可能是她说过什么话影响过他们,当然不会是好的那种影响。……昨天就没新闻了,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接着来。那天他重返现场,也不算一般意义的重返,应该不是他亲自动的手,第二起案发前他和我们在一块赶不过去,”
他把于洹遗书本子上的诗再抄到墙上去,告诉所有人。於飞说完歪过头看了看他。
“真不小心。”纳西亚勾唇笑笑,合着解散后嘈杂纷乱起的人声。
这时宋宛青过路,告诉於飞说现在再不出去就得等到十一点下晚自习才走得了。
“……十一点。还记得第一起推测的死亡时间吗於飞?十一点了才放他们下晚自习,所以十一点死。以此类推城区二中下晚自习时间也和他们差不多,所以也是那个时候。”
“那六点半?”
“之前听见有学生说,他们以前班主任带头提的下午六点半上课,时间都有讲究,明明白白指着这种学校制度。”
最后再打算去看看于洹跳下去那座天台,会选择赴死的地方可能正是对他有什么重大意义的地方——也许还有什么东西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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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并非如想象中那样上去,二人记着子充给的卷宗照片里的路上五楼,进到边上一间空教室关好门。
这时夕照刚好溢荡过来骄纵涂抹在蒙罩薄尘的桌椅上,黑板尚留着形形色色诉衷肠或试图宣泄自我的字迹,都铺上一致的安静的橙白。
这是座被人遗弃的废墟,又无处不盛开着人的痕迹。於飞翻过玻璃窗口低头见小露台上一旁零落入泥的旧警戒线与不知何时碎落满地的半扇窗玻璃,散射开夹着金箔的剔透蓝绿色。
“是这里了。”
澄空下风吹过狭长的水泥露台,循循扬揭起二人衣摆。
两年前也有人站在这过,面对着同样因入暮而恢弘起来的错落楼群阵,于不解晚风中一跃而下。
於飞凭着墙垂下手来正好摸到块凸起,低头一看是个纸板盒,小心漆了几层与墙面同色的厚颜料,风化后卷翘的尸壳像雏鸟嶙峋的翼。上方封盖口的胶带日久崩断开,他试着探手进去,摸到本斜放着的笔记本。
纳西亚显然也注意到了,更引起他兴趣的是盒盖上挥发淡化过的斑驳字迹——
“CQC&YH”
陈其琛和于洹。
封面和见过的那本上同一款,不过从封面从青绿换成了雾霾蓝色。上一本的密码锁是被用工具强行打开的,锁的深色印痕黏附在封面上。於飞回忆起男孩死亡证明旁附的证件号的出生日期位,他不知不觉养成了在处理案子时记这些的习惯,人过剩的自我意识常常在一些隐秘的场合遁形,生日又是个炙手可热的用于标记自身的良选。他半蒙半猜着输入“0810”,出乎意料锁顺利清脆开了。
翻阅几页后见本子中夹着半片泛黄脆纸,上面相同的痕痕瘦削字迹赫然写着“陈其琛”,比对完照片撕缺的裂缝正好拼合完满。
一切都无需多言,二人再小心翻开后续纸张。
陋室空梁,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注脚两年前的日期,彼时正是萧条肆虐的时节。
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看了许多页都徒是《好了歌注》,如那个黄昏所见墙壁的油墨一般镌满纸上。再过几页恹恹止住,斜上方行楷满含笔锋写了“遗书”二字。
纳西亚和於飞带着纸箱离开时夕阳的最后一道光也吝啬收走,贯耳是六点半上课的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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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苏莞吟十八岁,高中毕业。
那年苏子充二十一岁,同所有在院校财政困难关停人文社科研究生下的应届祭品一样被扫地出门。
他始终认为一个倚重自然科学薄遇社会科学的世界是苍白单薄的,只读相对论而不读莎翁的文明就如擅占星不擅火器的玛雅一样残缺不全。
他回到家,妄图反抗大萧条下的指令做些什么。可是理想——理想太沉重了,于这样的现实中断骨伤筋拖坠羽翼也托不起来。
苏莞吟就在本市报了大学,整个夏秋白天无事都鲜少出门,不时睡到白日半斜。
新闻上犯罪案件从头版头条传染到最后满目疮痍,他知道这不过是这个颓败年代里人常见的景象,与其他概念物一起构成这颓败,因此不以置意。子充见到莞吟在阳台认真洗着黑长袖衫,不知为何少女披散长发间摇曳的却是双氧水的咸辣气味,双手托着布褶浸在水里泛起一片血沫。
“怎么了?”
她俊俏笑道,放心,不是我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