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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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琛说的时间不一样，提前了至少五分钟。”於飞见面前高壮的男生手上象征性抓着本书——不只他一个，这个班大部分都高高低低举着小册子，都知道在昏暗光照下连辨认什么字都难，却又不知出于什么手上都略带不甘持着口袋读本像劳碌的工蚁。
广播音乐悉瑟刺破整片宁静夜空浑浑振荡在场上，然后是几声故作高明的“跑整齐”“排面”诸如此类躲在遮风看台上吐出的话，以一种紧凑得将要窒息的距离和震得脏腑混乱的步伐，学生们跑步的流水线运作起来。每过一圈就乌泱泱在几双目光盯视下喊起来口号，高处撕心裂肺，低处溃散一片。他们在意或不在意自己在喊些什么又为什么喊，这种被诱骗的迷茫恰恰是种治疗肉食者亏空的良药。
这些日子过去於飞当初的身体状态被磨得所剩无几，加之不由分说灌入肺中的冷空气刺得难受，乏力地想问“还剩几圈”又收了声。——成年人没有专业基础尚且难以适应，眼前的花季少年少女又三年如一日困在其中，被这座工厂进行着服从性规训。更过分的场合和可预见的更令人反感的发展态势都非子虚乌有，时间会往早提，在学校的日子也只会愈发难过，是道无法抗衡的绝望的涨潮。
不知多久音乐终于停了下来，熹薄晨光映着脱力的人群，赤色寒日过不久就会升在鹅黄低天上。纳西亚拍了拍他肩，掩饰着清早受难的不满扶着他肩说了句“结束了”。
“动什么动？我说结束了吗？站好！”
台上声音突兀地跳出来，像条矮小凶悍又自以为威权在握的小巴犬例行每天清晨的乱吠。
“想起件事，刚才一直在想。”纳西亚对夹着广播电流扰动声的狺狺不以置意，他早不动声色悄悄解锁了藏好的手机屏打开录音随停随录，在广播嘶杂的声音传来时就停下话头录上一段。
“懒懒散散，毫无组织性纪律性！不讲规矩一个个的，学校不需要你们这种人！这种人都是社会上的败类渣子，口号给我重喊，一二——”
“大萧条把我们都制造得这样那样，都袒露着本性活，现在他们叫这‘苟且偷生’。”他从容接续上自己的话题，“能全怪给人本身吗？他们也一样，都只是命运使然不得不撞枪口。”
“大萧条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望着满天苍凉洁净的鹅黄於飞轻声回应他，也没留意好容易等来的解散早餐时间。这时一个声音斩断他的思路，出于礼貌压着音高惊讶又不免溢出来，
“我们学校有交换生吗？”
纳西亚秀颀高挺的鼻梁仿佛为每寸人世的风景而生，城市也好林湖也好，在哪处都显不了寡淡。风中那身衣服解开拉链披着隐约看出身姿，较寻常人长多的羽睫罩着晨光。他会被人注意上只是理所应当——要是於飞高中时有幸邂逅这么位交换生同学，做场孤独少年时的美梦——如今这场梦触手可及。
我们先分头行动，习惯了看手机的於飞垂下眼去不大适应地看眼表说，手机联系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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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於飞半边肩斜挎着书包，确认遍门牌号是陈其琛告诉他“方便混进去”的那个班，拉上口罩从后门安静走了过去，除了最后一排有个空位周围都堆满书和收纳箱。邻座女孩刚被组长催起来收了作业睡意全无，见他来也没心情怯生，盯着桌上像是自己拼成的摆件发呆。
“打扰了，今天可能要在这里旁听一天。请问我可以暂时暂时坐这吗？”他勾指摘了半边口罩朝她一笑，招牌性的试图与人拉近距离时的神色口气，凤眸下睑轻阖带着些甜而不腻的暗藏欺骗性的弧度。
“这……我不介意的。”宋宛青回过神，伸手将另半边桌子的杂物一把搅过，在於飞问及能不能分些书借他挡一挡顺便夸了摆件好看时也慷慨将书立拉过去些给他。
早读时於飞无事可干，巡查组过去就从图书角找了本书慢慢翻。教室里此起彼伏念叨着分辨不清的字句，语速在刚才巡查组于门口探头的瞬间增快起来，字音黏连一处，分贝大得像空袭警报，这样劳民一番才请走了那几位。有零星几个从早读开始便一直站着，听说是为了防止瞌睡。他衬着腮翻页书抬眼想，倦意光临时根本猝不及防，对抗不过徒增苦楚。何况他们每天睡眠都节缩成这样还持续地烧精力，站起自寻消耗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这时一位中年女教师从后门神出鬼没进来，头上卡着不伦不类的发卡，所幸她正忙对着手机找卫生不合格的宿舍名单挨个点名罚款班费而没在意后排的异样，于是第一节语文课便无声无息开始了。
“你们成绩为什么这样？是学习的方法有问题还是学习的态度有问题？”听来是录音的前兆，於飞学纳西亚小心解锁手机显示预先调好的录音界面轻触屏幕，宽松的校服裤兜提供了很多方便。左手边宋宛青也没闲着，对此习以为常的她只专心拼自己的小活计。班主任道，“你们连一个小小的宿舍都弄不好，怎么面对高考？你们拿什么和人家比？学校让你们这样都是有原因的，是为你们好……包括跑操，今天早上谁又没跑操？怎么回事？”
宋宛青娴熟藏好手上在做的东西，带着些无处言说又心照不宣的不满，僵着脸举起手来。前面也有两个举手，於飞为不引人注意忙趴下躲在书背后。
“老师，今天我到的时候因为要迟到就去就近找了个班跟上跑完了，结果解散了才能回班上。”
“那你们几个起码先给我个解释，人为什么不够？还害得人家被体育组的骂，对吧体委？你们要是不想在这个班，爱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她斜睨一眼宋宛青，抬起卓越的声调，“不是冲着奔高考的别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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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其琛，于洹，你们几个，滚出我们班！”
班主任双手撑着讲台瞪圆扁镜片后的外凸双眼，口齿间带些方言，声音回荡在晚自习期间空寂的走廊上，不忘勾个浓重尾音:“为什么连作业都不做完？你们几个还是尖子班的学生吗？”
“谁他马写得完，三十多页。我不学其他科还是不睡觉？”陈其琛趁她低头看名单压着嗓子说，边换了个更舒适的站姿，摆明了是准备好打持久战。身旁于洹任凭双眼失焦，懒于看清这勾起少年人火气的一切，脊背保持天然的笔直站在那浑身写满无所谓与生人勿近。
只有自己才看得穿他端这副样子下是什么，不过是只强装清冷的骄傲猫儿。其琛撕了张白便签憋着欲说还休的笑意开始随手在上面涂鸦，缓缓勾勒出一只形容枯槁兼具油光满面的蟾蜍，因不擅绘画扭曲的笔触和走样的形体此刻显得格外可贵。蟾蜍正对看者蹲踞在讲台上大张开嘴，前肢也那样撑着，生怕不够明目张胆再添上了眼镜。他一送将便签推到于洹那边，不忘期许看他一眼。
洹看见他送来的便签眼神终于亮起些，再制不住狂笑只好俯下身去装咳嗽，短暂冲破了整个四方空间盛满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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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种成绩怎么交代？还不够！还要再压！”办公室里人歇斯底里扯着烟嗓，“组织开会，立马给老子去！校长不在听我的，那帮小兔崽子给老子往死里好好管。”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好点的生源找也找不到，一本率也上不去……之前的校长又被，还有那位离职了都躲不过，这是不让我们向城区二中看齐！人家带头搞全封闭，搞成功了，我们的成果呢？垃圾！”
门以一声尖锐的把手响被推开，这时纳西亚.吉特抱着叠复印室捡的无人认领的试卷假装是玩着手机路过的青年教师。他换回原先的装束好不被当作翘课，检查了道录音机里从凌晨到刚才的战利品是否都安放良好，若无济事乘着下课铃离开了行政楼，路过楼梯拐角见根烟头不觉回想起先前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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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宽的窄巷两面都是漆皮剥落的水泥墙，里外熏满烟火的气息。一小排男高中生靠在墙边罩在苍茫里吞云吐雾，望着天一言不发或是闲谈几句什么，如此看来应是高中少不了的法外之地。
“前两届那个班上有人跳楼辞职了那个班主任，前天不是被杀了？下午六点半星期天早上加课和跑操这堆破事都是她带头搞出来的，咱哥几个一天天惨成这样拜她所赐。”
“跟那个智慧哥校长一块死，哈，都不知道先高兴哪头。我姐以前她那一届的，整个年级饱受折磨，随便抓个人问都说那是正得意的校长亲信，可得罪不得！”
年轻人们话匣子算是打开了，止不住想抖擞自己一腔百无聊赖生活中无处释放的口齿。
“那个人是个有名的公害，名气传到现在都有人怕她哪天复职。不只是整前面那些事，收拾学生，尤其她班上那些，那叫一个过分，不，简直恶心。莫名其妙打电话找家长告两个小时状加诉苦，动不动上着课开始发飙都是家常便饭级别。我们班有个她那个班的生还者，被弄出心理问题休了整整一年学才来复读……”
这时见纳西亚经过，墙边一排人像黏在电线上的一排小鸟，狐疑地静默无声。
——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