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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冥主 千呼万唤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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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洛云泽性子洒脱,做事横冲直撞,没少被谢景行揪耳朵。点苍君素来平和,不爱摆架子,却单单是叫洛云泽给气得拉过无数次脸。一想到这,连谢景行都忍不住要翻个白眼,道句造孽。
当然,要是看见洛云泽升阶都没结束就跑出来找人干架,谢景行绝对得拎着狐狸后颈拖回去打一顿。
但现在谢景行管不了,也没法管他。
洛云泽强行压下身上蠢蠢欲动的变化,随手折了枝相思血,就火急火燎地在痴怨林里乱撞起来。
感知不了,就埋下头找柳拂生的脚印,找被撞开的树枝,找林间花丛里一丝一毫的血迹,用最原始的办法去辨别那人的方位。
说实在的,只渡过了半个升阶,要正面击退竹明隐,他没多大把握,但这并代表他能不去救柳拂生!
——无所谓了,什么傻事他没做过,多这一件不多。
狐狸的心口还在怦怦跳动着,梦里残留的寒意顺着头皮蔓延到足肤,连手脚都有些冰凉。
他是真的怕,怕保不住谢景行唯一的徒弟,怕又得去向崔罹讨个墓碑,怕再不见那古板的少年……最怕归途,只他一人听三生河浪……
慌着神四下找了一番,可奇怪的是,洛云泽竟是分毫踪迹也没寻见。别说柳拂生了,就是连竹明隐那两只鬼也没了影子!狐狸黑了脸,咬咬牙,正打算把痴怨林给掀过来细细倒腾倒腾时,一道年轻男声忽地在他耳畔响起:
“远来是客,但这般践踏冥界禁地,阁下未免无礼。”
这声音温润清冷,像是竹枝上的晨露,入耳便溢了满胸的清爽,心神都不由得微微一震。
若教寻常人闻见,只道是好听得紧,可这话落在洛云泽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炸得狐狸尾巴都要吓出来了!
——是往生君啊!!
洛云泽真是紧想慢想也没料到往生君会出现在这里——来冥界都快有半年了,又是被死灵追又是游三生河的,路过痴怨林还糊里糊涂地升了个阶,本想抄根树枝就跟竹明隐拼命,要不是往生君自个出来吱了个声,洛云泽都快要忘记他来冥界的目的了。
虽然没见到本尊,但这一声问责里隐隐蕴含的威压,洛云泽绝不会认错。
不行不行,这种时候不能傻,这是往生君,千辛万苦走了半年要见的人。有求于人,客气些客气些!
狐狸在心中敲了自己无数记脑门,生生把那句“见鬼”给憋了回去,无声地咳了好几下,才对着不知什么方向一拱手,道:
“事态紧急,被迫为之,还请冥主谅解。”
要是有选择的余地,哪个敢闯进这痴怨林来给你找晦气?洛云泽在心头翻了个白眼,不等对方再发话,就忍不住问道:
“敢问往生君,可有见到一个白衣少年?”
洛云泽顿了顿,旋即又补充道:“是天庭来的小辈,伤的很重。”
那声音不急不徐地道:
“他无事。”
洛云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往生君又道:
“青丘距痴怨林甚远,阁下千里迢迢来此,总不是找蓝某叙旧吧。”
这话说的,我就是想叙也没旧啊……
洛云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谨慎地道:
“在下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往生君默然片刻,淡淡地道:
“吾早年奔波,忧思过度;今年事已高,顽疾缠身,冥界庶务尚有心无力,何况外事。阁下还请自行前往九幽台,去寻我那弟子裴星初——他会助你。”
这可不行,事你不管了,但冥界还是你的啊。
洛云泽在心中一阵猛摇头,要是往生莲都不关心九州危急,那他真是想不出有谁还会把天下利益置于自身之前了。
洛云泽沉声道:
“恕在下冒昧,我想,尽管不再专注于冥界事务,但冥界的执政核心还在您手里,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何意?”
“阴阳薄出了纰漏——无论是人界还是冥界都有大批人失踪,而您也不能解释这个中缘由。”
“……”
见往生君不语,狐狸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下一喜,半真半假地接着道:
“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此事属实恐祸及九州,非同小可。”
洛云泽顿了顿,还是试探着道:“甚至,与三千年前的归墟之征,乃至是云止帝君都有莫大关系,非您不可决断。”
他无声地咬紧了唇。往生君不会畏惧帝君,但也不见得愿意没凭没据地怀疑帝君。可要是他不点明这个中谜团,只怕往生君下一句就是打发他回去找云止。
他微微仰起头,朗声道:
“还请一见往生君!”
往生君久久不答,也不知作何感想。洛云泽言尽于此,也不好再催促对方。痴怨林中一时沉寂,只闻枝叶簌簌作响。
洛云泽正不安地揣度着,脚下却忽然一空。
洛云泽:“……”
呵呵……
又是传送阵啊……
再这么下去他都要摔习惯了!
洛云泽正无声腹诽,却立刻发觉了不对劲——他没有下坠感!他试着动了下手指,却是毫无知觉,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手脚都像是被无数根线缚住,完全不由自主!
洛云泽暗暗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一瞬的惊恐。
这便是冥主的实力吗?
他自认为没有轻视过往生君,结果还是小觑了对方啊!
借往生君之力,他于即刻间便移形换影,身体未动立地而行。
洛云泽再睁眼时,那红黑分明的痴怨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蓝幽幽的水潭。
他刚踩实了地面,那种身体被控制的感觉便消失了,只剩手脚还隐有痉挛感,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不是错觉。
面前的水滨中,苇叶重重叠叠,遮挡住了低处的视线,在水滨上建出了许多半闭半开的浮游圈,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潭中央的岛屿;蓝莹莹的水流打着漩涡,裹着星星作亮的飞花,不知流到了何处。
冥界多是血红玄景,难见这般清幽的颜色,洛云泽的目光也就不由自主地在眼前的池水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忽地掠来一阵凉风,落了片不知名的叶在他头上,蹭得头发痒痒的。
洛云泽挑眉,抖了抖耳朵尖,想把它弹下去。
“坐。”
往生君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身后响起,狐狸一惊,耳尖的叶片便悄然落地。
洛云泽转身,槐树下端坐的年轻公子便映入眼帘:
三千乌发随意地绾着,垂落至耳侧,映衬得那侧颜越发温润如玉;唇色浅淡,却时刻噙着一抹微微的红,让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唇线描摹,咽下最深处的欲望;玉人神色冷淡却难掩眉目风致,略略一抬首,眸中幽光便暗了九州颜色。
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但根本用不着看他的骨相,这幅皮囊就足够引诱一切君子了。
洛云泽也不禁愣了一瞬,脑中一阵翻涌,初见时那浴光伫立、容冠九州的身影悄然浮现,缓缓与眼前人重合。
他与往生君的第一面,其实是在冥界平乱之前,很早很早,早到秋无迹还没进朝圣山,早到洛狐狸还不会化人形。
洛云泽还记得那是个云止举办的宴会,天上天下的神怪都派了人来拜贺,往生君身为冥主更是亲自前来,给足了天界面子。
点苍君坐在近座,居高临下,几乎可以俯瞰群仙,位置好得不得了。洛云泽就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眼里偷瞄,嘴上还大嚼特嚼,吃饱了就钻进点苍君的袖子里闷头睡觉,睡醒了又接着吃。连谢景行都笑他像猪,不住地给他揉肚子。
往生君入场的时候,狐狸正手脚并用地扒拉着盘子里的一只烧鹅,心里直嘀咕该从哪下嘴,但忽然间就发觉四下安静了许多,连假惺惺的恭维和劝酒都没人说了。
狐狸叼着烧鹅抬起头,却正好对上往生君投来的轻飘飘的目光。美人神色疏离,但看到小狐狸满脸的酱汁时,也不禁唇角轻扬,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笑意像是大片大片的繁花,蓦然一现,便晕染了天宫无边烟霞。狐狸不禁张大了嘴巴,然后嘴里的烧鹅就“咚”地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
时隔多年,再见这冥主,对方容颜上有什么变化,洛云泽说不上来;但无论彼时此时,这九州第一美人的风姿,都让狐狸一眼惊艳。
他想,果真是岁月不败美人。
洛云泽走上前去,在对方面前坐下。往生君瞟了他一眼,忽而皱眉道:
“你……是洛云泽的儿子?”
洛云泽:“……”
草,他忘了自己现在还是只半人半狐的小东西了!
洛云泽黑着脸,食中二指重重地点在发际上,须臾间便变回了原身,咬着牙道:
“是本人——如假包换。”
“……”
狐狸注意着冥主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扒拉了好几下衣裳,试图在美人面前端庄些。
而往生君却没再看他,只是垂下眼睫,目视着石桌上的棋盘,一手支颐,另一手点着棋子,幽幽地道:
“可棋一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