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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将离 该说的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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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泽嘴角一抽,磨磨蹭蹭地坐了下来捻起一粒白子,率先落在棋盘的一角,往生君随之也落下一子,不出半个时辰,石质的棋盘上便错落有致地布了一层黑白。
狐狸脸绷得一本正经,可心下却哀嚎了无数句
洛云泽在对弈上没什么天赋,不懂得十面设伏,眼里只有短兵相接,不知不觉就四面楚歌,做了笼中困兽,每次都只有缠着谢景行要悔棋的份儿,丟掉弃甲更是常事。
为了掩盖一手臭棋的事实,洛云泽已经有好几百年没碰过这玩意了,现在竟然要在冥主眼前丢人现眼……
造孽啊……
洛云泽盯着那黑白差互的棋局,只觉得越看越花,眼皮一阵突突地跳动。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勉强把面前的局势看个七七八八。
白子被围追堵截,四面楚歌,黑方还剩几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此局,可往生君支着下巴,摄人心魄的容颜上显出一点迟疑之色,食中二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棋面,怎么就是不肯下子。
洛云泽:“……”
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他把一口牙咬了又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可等了许久,往生君仍是没有要给个痛快的意思,看得狐狸心中焦躁:
虽说是要密,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几本册子的事,蓝卿衣到底愿不愿意行个方便,拉着他下棋又是什么意思?
洛云泽实在忍不下去了,食中二指一松,白子啪嗒一声砸在棋盘上。
投子认输。
他对着往生君一拱手,满怀歉意地道:
“在下棋艺不精,让冥主见笑了。”
差不多得了吧,别下什么棋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洛云泽焦躁地看了往生君一眼,对方却捻着黑子,踌躇再三,最终把黑子放在了右下角。
往生君叹了口气,拂掌道:
“这一子真是妙。”
洛云泽:“??!”
他定睛一看,原来他刚才随手投出的白子,竟然正好落在黑子筋上,恰好把连成一脉的黑子给错成了两截。黑子被制住了命门,再难形成短兵相接之势。
洛云泽大喜,方才的焦躁也一扫而空,连忙又落下一子,意欲对黑子反击包围。
可往生君到底是往生君,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几点,局面又迅速陷入了僵持。
这下又轮到洛云泽头疼了——如果他继续对黑子围追堵截,那势必要抛弃之前那关键一子;如果他谨慎以对,那这盘棋又不知道得下多久。
狐狸一咬牙,当即选择了弃车保帅。
这下往生君终于不磨磨蹭蹭了,几个回合里果断断了后路,把白子逼死在角落里,终结了棋局。
洛云泽长吁一口气:
终于下完了!!
往生君抬起头来:
“你方才抛弃了那一子。”
洛云泽回道:“在下棋艺生疏,看不出那一子还有什么玄奥,倒不如弃车保帅来得实在。”
往生君一点头,终于开始回答洛云泽的疑惑:
“天庭来的那位,伤得很重,他需要在往生宫修养几天。至于竹明隐……”往生君拂袖收了棋盘,极是平静地道,“他死了。”
洛云泽对此倒不意外,只是问道:
“晚辈想知道,您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你别跟我说是恰好路过哈。
往生君直视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透出点点的幽光:“告诉你也无妨。”
“大多数人都知道,痴怨林是人间的倒影,花生花落,相思不止。但其实最早的时候,冥界并没有痴怨林,那里只是一片沼泽,底下连通着忘川。”
洛云泽不由竖起了耳朵。
“有一位往生君,他误将自己的莲心投入了沼泽里。莲心以忘川中情人的泪水为养料,入地便迅速生长。那片痴怨林便拔地而起,绵延了万丈。”
往生君的语气很随意,倒像是拉家常:
“藏叶于林,即使是本尊,也找不出那颗莲心,毁不掉偌大的痴怨林了。”
洛云泽听明白了:
感情绕了半天,痴怨林竟然是往生君的一部分啊!
难怪当年谢景行要叮嘱他们绕开痴怨林。要是打扰了闭关中的往生君,他们就白来一趟了。
往生君能在危急中救下他们,说到底也只是竹明隐那群蠢货自不量力,非要在痴怨林里杀了他们,以致于惊动了冥主。
洛云泽不由得再次为自己的运气感叹了一句:
——命太大的时候,怎么蹦跶都是死不掉的。
谁成想往生君这时又补了一句:
“痴怨林吸食男女痴怨,对人身上的情感极为敏感。痴情的人,一踏入痴怨林便会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而没心肝的人,痴怨林是不会拦他的。”
洛云泽:“……”
怎么感觉被内涵了?
你才没心没肺呢!
狐狸敲敲脑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晚辈想问您,人间有数万人,灵魂无故破碎,这是否为真?”
这方幽静的领地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往生君才道:
“你们猜得不错。”
洛云泽追问道:
“这一切,同归墟有什么关系?您可知,帝君为什么要隐瞒?”
往生君看了他一眼,语出惊人:
“你是想问我谢景行吧。”
洛云泽心头一震,道:
“他现在在哪?”
往生君干脆地回道:“不知道。”
洛云泽:“……”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快点说啊!!卖什么关子!
气死个人!
往生君无视了小狐狸气愤的神色,解释道:“我知道你怀疑帝君。当年归墟之战,谢景行叛逃,天庭将士与叛党同归于尽,这的确是云止的一面之词,但他的目的并不是陷害谢景行,而是逼不得已。”
洛云泽皱眉道:“他有何苦衷?”
“他不得已……放弃了归墟上所有的人……”
洛云泽冷笑道:“他对外放出风声,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敢做不敢当。”
“至于近些年消失的人,他们不是云止杀的,但也确实跟归墟有关系。”
往生君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在来找我之前是不是见过谢景行?”
洛云泽点点头,但往生君接下来却说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看法:
“谢景行,也许就是这个庞大阵法的布阵者。”
狐狸一下就蹦了起来:
“绝无可能!!”
云止几千年前就污蔑他,现在还想给他泼脏水,当别人好欺负是不是?!
往生君对他安抚道:
“只是猜测,无意冒犯。从归墟中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景元神君又枉受冤屈,心怀憎恨也是情理之中。能悄无声息地杀掉这么多人,布下这个阵法,如果是他做的,我想这会比较合理。”
“那也是您的猜测。”洛云泽才不打算被他带着走,直接明了地道,“在没亲眼看见之前,我是不会相信的。”
他紧盯往生君,竟不顾身份地质问道:
“我原以为往生君是这世间最公正明理之人,现在想来不然,您明知道云止污蔑谢景行,为什么不说出真相?难道……您也惧怕云止不成?”
往生君并不生气,只是道:
“你方才也问我,云止有什么苦衷。世人若得知了真相,也都会想知道他这么的理由。可这背后的理由,我不能同你说。”
“为什么?”
往生君幽幽地看着他,道:“你在天界待过很久,应该也知道,谈论或默念神君的名字,这也是一种呼唤。”
洛云泽不由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碧色的眼睛。
“不是我惧怕云止,而且我们惧怕,怕有太多人呼唤它。”
“……它?”
洛云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往生君。
往生君和云止,一个是冥界至尊,一个是天地共主,竟然还会有让他们俩都惧怕的存在?那是什么东西?
理智上洛云泽相信往生君没理由欺骗他,但情感上又不能接受这个回答。
洛云泽强迫自己顺着往生君的说法往下想,迟疑又惊骇地道:
“如果现在你向我谈起它,它是不是……会在此地出现?”
往生君琉璃色的眼眸有些凝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有这种可能,并且我和云止猜测,人越多,它到来的几率就越大。”
洛云泽缓缓吸一口气,吐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晚辈想知道,当年归墟之战,您是不是也在归墟?”
他知道的太多了。
凭洛云泽对云止的了解,即使交情再也好,帝君也不会把自己做的恶事无巨细地告诉冥主。那就说明——往生君是当年归墟之战的亲历者。
“是。”
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歉意。往生君缓缓道:
“我目睹了云止的所作所为,却没有阻止他。我是他的共犯,同他一起坑害了归墟上几十万人。谢景行不是罪人,我们才是。”
洛云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往生君竟这般实诚,该说的不该说的,竟然全告诉他了。
虽然说往生君也可能撒谎,但从心底里,洛云泽更倾向于他说的是实话。
被受冲击的洛云泽竟然有些莫名想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一字一句地说:
“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就一点不担心我会说出去吗?”
……又或者你打算杀了我?
往生君的歉意已经收敛,脸上平静地几乎冷漠:“这太荒谬,没有多少人会信你,就像我现在不苛求你信我。”
“此外,请原谅。方才下棋的时候,我便在你施了法,每当你想将我说的告知他人时,我的灵会阻止你说出来。”
洛云泽心头气闷,忍不住嘲讽道:“冥主何必如此麻烦,我若是你,要么不说,要么直接杀了对方。”
往生君回道:“若是我现在不告知你,日后便没有机会再说了……再者,我不想杀你。”
洛云泽默默无语。
从前谢景行一直向他传递“往生君是世间少有的公正之士”、“希望和往生君这样的君子成为朋友”这样的看法,再加上一些为数不多的接触,导致洛云泽对往生君一直都抱有些许莫名的好感。
可今日面谈,实在令人失望。
冷静了片刻,洛云泽觉得是时候了,就站了起来,客气地一抱拳:
“可否让我去见柳拂生?”
“这是自然。”往生君没有起身,“等那位伤好了,你们可以自由离开冥界。”
“但我提醒你们,最好不要回天庭。云止应该已经知道,你们来过冥界了。”
“这就不劳往生君挂念了,告辞。”
洛云泽转身,向前踏出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又是一番变幻。
即使去不得天庭,他也不会再来冥界了。
往生君目送着洛云泽的身影消失,然后才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的石桌上,两杯未动过的茶水静静地立着。
茶已经凉了。
往生君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他很久没和人坐在一起下棋、回顾往事了。
以后估计也不会有了。
他敲着棋子,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呢喃。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