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好音》一只绿猹

29、南蟾（下） 不想再给别

　　这人的话像是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洛云泽的脑中，疯狂地搅动着。痛楚像是被压抑得发狂，在刹那间倾巢而出，将整个人吞没，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听天由命……

　　为何要听天？

　　放由谁的命？

　　一阵莫名的恐慌忽然涌上狐狸心头，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拉秋无迹的衣袖，极想要抓住些什么，生怕又落个满手尘土。

　　还好，这次抓到了，货真价实的袖子；

　　不好，抓到只是袖子，那稍连着一点头骨的半截身子，黏糊糊地卷进了破烂的衣袍里……

　　洛云泽的碧眸不可置信地瞪住那半截身子，一下子甩开了那袖子，终于是失控地大叫起来！

　　他不敢再看，立刻转身，在茫茫的夜里夺路狂奔！

　　到处都是黑暗和雾气，没有方向，没有树景，除了血月的冷笑，这儿什么也没有……

　　洛云泽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这到底是在哪儿？！

　　谢景行呢……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想到谢景行，洛云泽顿时觉得自己有了目标，没头没脑地就朝着某个方向奔去。

　　狐狸不断地祈祷着，希望下一刻就见到点苍君。

　　除了谢景行，其它的洛云泽什么也想不了。他一遍遍默念着点苍君的名字，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

　　“谢景行——”

　　“谢景行！！”

　　“谢景行……”

　　小狐狸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几近嘶哑，可没有人回应。

　　浓雾遮天蔽日，不见踪影，像是要活活把人闷死在其中。

　　最后，终于望见那袭玄衣时，洛云泽几乎都要掉下眼泪来。

　　他一把抱住谢景行，双手紧紧地搂住那宽大的肩背，哆嗦着挤进对方的怀里，牙齿不住地打战。

　　“谢……谢景行！”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狐狸把脸埋进了点苍君的胸膛，抽抽噎噎地喊着，语无伦次，说不出所想，只能把恐惧通通交付到对方的怀抱。

　　可点苍君却不言不语，没有开口，更没有如狐狸所愿那般抚摩他的后脑。

　　洛云泽却依旧紧紧搂着他，颤抖着，好半天找回了思绪，然后抬起脸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景行：

　　“他们……他们……”

　　“他们……”

　　狐狸拿手背揉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道：

　　“快……快跟我走，我们得去救秋无迹！”

　　可点苍君动也不动，好像化作了石头。

　　洛云泽急了，他揪住谢景行的衣袖，不住地扯着：

　　“快啊！谢景行，秋无迹就要死了！你不管他了吗？！”

　　他干脆攥住点苍君的袖子，不管不顾地往前拉。

　　狐狸非常着急，但走得却很慢，像是肩上背了块大石头。他脚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仿佛被什么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拖着谢景行走了好久，忽然就觉得有什么冰凉湿滑的东西砸在自己脸上，一滴一滴的。

　　——下雨了。

　　冥界也会下雨吗？

　　洛云泽不知道，至少在他逗留的那一年里，只见过冥界簌簌的风。

　　瓢泼的雨幕把四下都笼罩其中，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洛云泽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摸索。

　　水珠很快把他的衣衫发梢浸透，他整个人都是沉甸甸的，举步维艰，足下一个踉跄，就带着谢景行一起扑倒在泥水里。

　　“呼……”

　　洛云泽抹了把脸，站不起来，只好双膝着地，手掌蹭着泥泞，几乎是爬一样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现在的目力如同瞎子，就这么爬着，忽地就撞上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摸起来四四方方的，坚硬光滑，好像还刻着什么字。

　　狐狸心漏跳了一拍，莫名地战栗起来，他四下扒拉着，又摸到了大丛大丛的野草，扎得手心疼。

　　洛云泽发着抖，用满是泥水的手揉了好久的眼睛，终于是认清了那几个渗血的字：

　　袍泽秋无迹之墓

　　洛云泽顿时觉得自己周身的血都凝住了。

　　他脸贴着墓碑，一遍一遍地确认着，甚至是伸出手去抠那几个字，掩耳盗铃般地想把它们抹掉。

　　字刻得很丑，歪歪斜斜，像是孩子胡乱雕出的玩意儿，可洛云泽却知道这是刻的人在发抖，那人抓着剑，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凿下了这几个字。

　　这是他立过的碑……

　　狐狸终于想起来了——在那个月明风静的夜里，是他把秋无迹的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

　　没有棺椁，没有寿衣，连墓碑都是后来跟崔罹要的。

　　但当时洛云泽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把秋无迹尽快埋起来，再也不要看到那黏糊的尸骨，躲得远远的。

　　眼前墓碑很脏，杂草环绕，不知名的虫子趴在上边，正如洛云泽所想，一副七千年没人上过坟的样子。

　　洛云泽瘫坐在地上，思绪终于是串联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陪柳拂生来冥界？

　　只是无聊吗？

　　扪心自问，在那一个又一个淅沥的雨夜蜷在床板的时候，他真的有忘掉那个神色冷淡的人吗？

　　他早明白的，秋无迹也好，左参骑也罢，还有那一万人马，早就死在七千年前的南蟾，死在了那片大雾里。等到了谢景行，活到了冥主出关的，只有他。

　　洛云泽的脸上湿乎乎的，却没有半滴是眼泪。

　　他在七千年前就哭过了……

　　秋无迹同他说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去他妈的听天由命，秋无迹就是个骗子！

　　若真是听天由命，那怎会是他活了下来？

　　七千年过去了，现在柳拂生又口口声声是为他好，争着抢着去送死。

　　一个两个的都是自以为是的混蛋！

　　洛云泽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直视着眼前茫茫的幻境。相由心生，七千年没放下的心结，自然成了他修炼路上的障碍，这个幻境不过是替他挖出来。

　　他缓缓抽出腰间折扇，展出一道精铁般寒光，然后毫不迟疑地对着自己的脖颈切了过去！

　　这个幻境明明由他而生，所有人都违逆他的意愿，打乱他心中的常规，可狐狸却还是困在里面。那就说明……

　　——阵眼就是他自己！

　　洛云泽猛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还是那个黑黝黝的洞穴，可他周身的灵力却平静下来了，循规蹈矩地流转着，比突破前还要温顺。

　　升阶并没有完成，还需要半天的功夫，但洛云泽等不了了，现在就要出去，去找柳拂生！

　　他实在是不想再给第二个傻子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