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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南蟾(上) 听天由命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柳拂生走得是利索,小狐狸可就没他这么洒脱了。

      虽说洛云泽正处在升阶的关键,灵力四处流窜不受控制,没留意才会着了柳拂生的道,但他堂堂一朔月境上神,这会儿竟是解不开一个小仙给自己下的禁制,这简直是鹰隼叫鸡仔啄瞎了眼,豺狼让兔子踢断了门牙——奇耻大辱!

      洛狐狸黑了脸,越想就越气愤,越气恼就越解不开,乱成了个死结。末了,洛云泽只得恨恨地撇下这道禁制,专注于体内不安分的灵力。

      洛云泽经历过两次升阶,从上仙到上神,再到晋入名正言顺的朔月境神君,这期间种种,虽各有凶险,但洛云泽也大致摸清楚了突破的门路:

      最初是灵力锻体,重塑筋脉,为增强后的法力提供合适的容器;然后是神魂识游,在漫长又散乱的冥想中,悟出那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天道;末了就是三花汇顶,五气朝元,真正踏入下一层境界。

      但这只是洛云泽升阶的路径,没有代表性,九州神怪的突破方式其实并不相同,升阶时间可长可短,难度可大可小:有的人是历劫,有的人会正常打坐修炼,还有人非得一道天雷给他霹得外焦内嫩不可,只是大家的升阶普遍都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当然,这绝不包括那种一遇升阶就闷声睡觉,疯狂拉仇恨的奇葩。

      而眼下正是狐狸突破的第一关,万事开头难,要是洛云泽没能忍下这锻体之痛,那后面的突破也就用不着提了。而且,按照他升阶的方式,突破失败的话,能保住性命就好,修为就不必妄想了,肯定是哗啦啦地往下掉。

      洛云泽缓缓吸纳着气流,全心神控制着乱窜的灵力,像拖着一头死犟的水牛,缓缓牵引着它们。可平日里温顺的法力这时都如同入了室的豺狼,不肯向他屈服,不管不顾地就在筋脉里横冲直撞起来,撕裂的胀痛就伴随着灼热一寸寸地蔓延到他全身。

      洛云泽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像是要向脑子涌来,周身气息一时逆行不下,涨得头都有开始发昏,眼前逐渐得迷离起来,耳畔也嗡鸣不止,洞口哗啦啦的风声顿时都减弱了许多,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绢布,越来越模糊。

      就像是再一次坠入了忘川……

      洛云泽一开始是咬牙忍着,本是希望尽早挨过皮肉受苦的第一关,但却发现筋脉胀疼的痛感只是短短几息,这种神识迷离的感觉却逐渐笼罩了他的心神。

      狐狸闭紧了双眼,在神识丧失的前一瞬终于意识到:

      这次突破,同以往完全不同……

      严格来说,柳拂生不是被抓住的,因为被抓的前提是猎物挣扎着跑了,像他这种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给钉进了土里的,充其量算是个手到擒来。

      当然,若是有机会的话,柳拂生还是想苦笑着跟小狐狸解释的:误入痴怨林深处并非他所愿,而是这片林子故意的诱导。那血色泥土深深地咬住了他的身体,几十只蠕动的白骨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拖进土里,这般行路,面对竹明隐鬼魅般的身形根本避无可避……

      但既没有机会同那个人讲,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他僵直地立着,半个身子都没入泥土中,冷冷地看着那穿透他肩膀的刀,那刀面漆黑地可以倒映出他的轮廓,也不知要经过多少鲜血的淘洗,才沥出这般如镜的光滑。

      “他在哪。”

      这声音依旧是那么淡漠,听来像过了夜的白开水,凉薄中带着一抹难言的涩味。

      柳拂生没搭腔,目光依旧停在那把刀上。

      竹明隐有意避开了他的胸口,却一刀贯穿了左肩,胸口原本的伤口撕裂开了,跟这一道刀伤连成了一片,柳拂生毫不怀疑,此刻,只要微微挑开那血肉模糊的皮肉,就可以看到他跳动的、血淋淋的心室。

      见这少年不配合,竹明隐也没露出什么恼怒的神色,只是握着刀柄,在那模糊的血肉中一阵拧动。

      “嘶——”

      柳拂生咬紧了牙关,只泄出一点齿间的抽气声。

      不知何时掀起了大风,整个痴怨林的枝桠都簌簌舞动起来,只有他头顶的枝条缀满了红花,沉甸甸的,压得很低,几乎要垂到柳拂生的发际上。

      “我要的只是洛云泽的命,说出他的位置,你可以走。”竹明隐低下头,面无表情地道:“不说的话,杀了你再找他也费不了多少时辰,左右你们都走不了。”

      他沉下声来,又问了一遍:

      “他在哪?”

      头上的相思血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柳拂生的头发,柔柔顺顺的,莫名给了柳拂生一种安抚般的错觉。他抬起脸来,学着狐狸的语调,没由来地笑道:

      “你猜啊……”

      “……”

      竹明隐也不再多费口舌,他抽出长刀,毫无征兆又干脆利落地朝柳拂生的头颅砍去……

      起初的时候,洛云泽还是分得清这是幻境的。但当那艳红的血溅到身上,熏了他满脸的腥味时,狐狸又不确定了。

      洛云泽把扇子别在腰上,右手习惯性地在左手腕上点了两下,这才止住涓涓的鲜血。他手腕末端的断面平整,皮肉同突出的骨头都浸在泛紫的血里——整个手掌都被切掉了。

      洛云泽怔怔地看这渗人的伤口,一时间竟是反应不过来。

      ——他是怎么受伤来着?

      这口子看着吓人,实则一点都不疼。狐狸莫名觉得这有些熟悉,但也没太在意。他一转头,就见左参骑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在布袋里翻找,那熟悉的大个儿看得狐狸心头一颤,不禁伸手想去碰他。

      可左参骑的肘子忽然就变得像泥鳅,滑溜溜的,洛云泽一下没够着,再拉一下,还是没捉住,狐狸恼了,忍不住吼出声,叫这混小子给他停下来。

      可左参骑充耳不闻,嘴里嘀嘀咕咕的。洛云泽这才发现,他的脸非常模糊,便靠近了些,再看时,竟是连五官都扭曲起来,一条条筋肉如蚯蚓一般在他脸上蠕动着!

      洛云泽猛地后退一大步,惊惧地盯着他的脸。他试探着又唤了对方几声,可左参骑就那么一直低着头,翻找着……翻找着……手忙脚乱。

      狐狸睁着眼,四下望了一圈,又看到些散散乱乱的士兵们,但全都是模模糊糊的,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四下飘荡着,似乎隔得很远,却好像又都回响于耳侧。

      张望一周后,洛云泽抬起了头,那半轮血月依旧高挂于空,殷红妖治,冲他绽出一个大大的冷笑。

      狐狸狠命地掐了掐手心,试图在一片混沌中整理自己的思绪,可怎么理都是乱糟糟的,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

      左参骑还在低头扒拉,嘴里念念有词,但洛云泽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见他嘴巴张张合合,动得怪异。

      洛云泽既觉得心悸又有些不耐烦,想要甩开他,可这家伙就像是头顶长了双眼睛似的,紧追不舍,不管洛云泽往那边走,跑出多远,一回头就可以看见那低头翻找的身影。洛云泽干脆就不回头了,猛地往前狂奔。

      但他刚踏出几步,衣袖就被一把拉住了!

      狐狸咽了口唾沫,僵着脖子回头。左参骑张着那扭曲的脸,缓缓抬起头来,密密的筋肉在蠕动着,突出的眼珠死死地盯住洛云泽……

      他颤巍巍地摸索遍全身,但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声音嘶哑地唤道:

      “洛……洛将军……你再等等……就快找到了……”

      “就快了……”

      “……”

      你到底想找什么啊!!

      洛云泽都想给他跪下了,若还有半点同袍情谊,就不要这般吓唬他好嘛!

      狐狸想扯掉外衣,但他左摸右摸,就是找不到衣带,惊惧之下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打算一扇子拍死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就在洛云泽要动手的前一瞬,左参骑突然又自己松开了手。他两只渗血的手翻遍了周身上下的衣襟袖兜,几乎要摸到地上去。

      两行混浊的泪冲开了他脸上的血污,大滴大滴地砸进尘土里。

      “药……药,要上药!!”

      他絮絮地念着,手掌在地上一阵磋磨。

      洛云泽一怔,心口像是着了冷风似的,无端地瑟缩了一下。

      “……上什么药?”

      “药,药……我有药的!洛将军,你再等等,你的手不可以再动了!!”

      洛云泽扬起那只切掉了整个手掌的手,愣愣地看着那狰狞的伤口,不由自主地道:

      “我没事的……”

      根本就不痛啊……

      那熊似的身影还匍匐在地上,不住地抽动着,洛云泽走又不是,正不知怎么办才好,

      倏地,一阵风拂过,那人的身体就开始分崩离析,寸寸化成灰烬!

      洛云泽猛地伸手拦住他,却挡不住簌簌的风,只捞了满掌的灰尘……

      狐狸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盯着灰扑扑的手掌。

      ——到底怎么回事啊?

      风沙声却忽地从耳畔响起,洛云泽一回头,就见又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

      来人的白衣上沾满了血污与腥臭,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可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叫洛云泽远远地就认出了他来。

      ——秋无迹。

      狐狸的嘴唇有些哆嗦,就愣愣地看着那白衣的青年大步走过来,一眨眼就到了自己面前。

      白衣青年轻轻握住他那只完好的手,不住地给他输灵力。洛云泽却反捉住秋无迹,猛地一阵摇头,想叫他别白费力气,可话到嘴边,他又记不起缘由了。

      洛云泽甩了甩脑袋,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秋无迹拨开他手腕处的衣衫,忽地开口,把洛云泽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像是隔了许多年,但语调还是冷冷淡淡的,萦绕在狐狸耳边。

      “你死了,谢景行不知会怎样为难我。”

      狐狸垂眸,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那白得发青的手指,无端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只低低地道:

      “他不会的……”

      你知道的,谢景行从不迁怒别人。

      秋无迹好像看不见他脸上的悲戚,只是盯着那断得平整的骨头,紧紧地皱起眉来。他生得好看,即使是满沾着血污也掩盖不了眉宇间的风华。

      秋无迹托着他的手,眸中隐有冷意闪烁,薄唇都抿成了一条线,惯有的疏离同关切交织在一起,看得狐狸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眼,想记下这张脸上的细节。

      而秋无迹却神色自若,既不避开洛云泽的手,也丝毫不为这亲昵的举动而窘迫,反而一把将狐狸打横抱抱起,径直往前走。

      洛云泽着实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臂:

      “你做什么?!”

      秋无迹目不斜视,道:“一个时辰内,我们必须突围。”

      “这跟你搂着我又有什么关系?!”洛云泽忍不住骂了一句,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突围?

      哪里有包围?

      狐狸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有只破鼓在他心里发疯似的捶着……

      血月,冥界,突围,断掌,药……这些似乎都在指向某个他极其不想面对的存在……

      洛云泽不知秋无迹要带他去哪,问了一遍又一遍,可这混蛋就跟聋了一样,目不斜视,只顾着抱着他低头走路。这小子钳得死紧,洛云泽在他怀里一阵拳打脚踢都没挣开,只能愤愤地瞪他。

      撞邪了吧!!

      入目都是黑蒙蒙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迷茫又寂静,连呼吸声也听不见,无孔不入的夜色吞下了所有的亮光,仿佛整个九州的阴翳要倒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秋无迹的身子很冰,凉飕飕的,冷气从他环着的手渗进洛云泽的背里,激起了狐狸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只觉得锢住自己的不是人,倒像只僵尸,冷硬冷硬的。

      行至某处,秋无迹拨开树丛,一声声嚎哭毫无征兆地盖地而来,如泣如怒,嘶哑刺耳,发疯了似的往狐狸耳朵里钻!

      洛云泽紧紧捂住了耳朵,周身的血流都被吵得激涌着,叫他的心几乎要冲出胸膛。

      秋无迹却在这时,把他放了下来。

      狐狸仰起脸,双手还紧紧捂着耳朵,那冷冷淡淡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心里。

      ——“听天由命吧。”

      秋无迹的白衣换了身红裳,虚弱地冲他笑着,像朵揉碎的海棠,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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