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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突破 你敢丢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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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泽还是只摇着尾巴蹲田鼠的奶狐狸时,喜欢缠着谢景行给他讲故事。无论是仙魔恩怨的秘闻,才子佳人的情爱,还是飞龙走兽的传言,都能让狐狸听得津津有味,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但那时谢景行甫一接手朝圣山,又正值玉轮纪向朔月纪转化,九州灵力紊乱的时候,他接二连三地出征,没什么时间来逗小狐狸。可洛云泽踩着他的肩头吵闹,谢景行拒绝不了,索性就想了个折中的馊办法。
他把狐狸拢怀里,一张口就是:谁谁谁和谁谁谁见面了——讲完了。
……
别说小狐狸了,就是在旁边的寓娘也抿嘴笑了起来,这讲的算哪门子故事?
谢景行只是笑笑,搔着小狐狸白绒绒的耳朵,不负责地哄骗道:“这些故事啊,就是人们见着面了。”
洛云泽喊道:“那后来呢?!!”
谢景行把手一摊,道:“然后就没有故事了啊。”
“……”
小狐狸忍无可忍,挠了他个满脸爪印。
后来洛云泽走南闯北,翻山涉海,慢慢地就不爱听故事了。若是有人神神叨叨地要同他讲什么说来话长,狐狸就会折扇一展,叫人家长话短说,他懒得听——自己的故事已经够多了。
就连他自己的故事,洛云泽也不大爱听。那些经世人美化篡改后的传说,怎么看都跟他记忆里的人和事对不上号。就好比冥界平乱这件事,他不过是掺和了一脚,糊里糊涂地就跟着大军杀到了决战,这其中,有指点江山的意气,也帮过幼稚可笑的倒忙,哪有别人传得那么玄乎。
反正最后他们赢了,往生宫守住了,往生君出关了,皆大欢喜了,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在某些清清冷冷的夜里,当狐狸蜷缩着冰凉的床榻上,竖起耳朵,听客栈外雨声淅沥时,总会有些模模糊糊的往事,毛毛悄悄地,像蜘蛛一样顺着雨声钻进他的耳道,在狐狸的脑海里搅动着,啃食着,让他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是一夜辗转。
这里没有静谧的夜,没有冰冷的床板,没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但狐狸就是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把那些遗失的记忆都串了回来。
也许因为这里是冥界,因为竹明隐提着刀又在追他,因为有股温热腥红的东西,不断地落在他脸上——柳拂生的血……
洛云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脑子很乱,几乎要把眼前的境况错认成七千年前。
他只觉得又热又难受,就像是很多年前趴在齐贤阁暖炉上睡觉,梦见自己一脚踏进了寓娘炼丹的药炉,烫得人心惊。小狐狸翻转着从炉子上滚下来,正好掉进了炭火里,烧掉了老大一块毛。狐狸边打滚边扯开嗓子,叫得几乎要震塌了房梁,终于是把奋笔疾书中的点苍君吵了过来。
小狐狸憋了好久的眼泪,一见到谢景行才放肆地大哭起来,趴在点苍君肩头抽了半天的鼻子,叫谢景行抱着他给揉了好久才肯止哭。
在归墟那一战前,洛云泽一直都觉得没什么是谢景行解决不了的,点苍君总是有办法的。
谢景行在就是好的,谢景行在就不用发愁的,谢景行在就可以解决一切的……
——可这次,谢景行他不会来。
洛云泽睁不开眼睛,但模模糊糊的晃荡感还是告诉他,他在移动——被柳拂生抱着逃命。
柳拂生的血把狐狸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粘稠又腥味刺鼻,洛云泽嗅着这点腥味,勉强拽回点意识,他用力地一咬舌尖,让腥甜的味道也灌满自己的口腔,这才勉强出了声:
“柳拂生……”
“殿下!”
柳拂生低呼一声,带着狐狸躲进一棵相思血的树洞里,用力地扯下几朵红花,勉强把洞口遮住。
他还来不及问小狐狸的伤势,洛云泽就扶着他的手臂坐起来。狐狸喘不上气,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住柳拂生的衣襟,一道几乎是贯穿的伤口,直直地横在他的胸口——少年的白衣浸透了血,活像是新郎娶妇的红裳。
洛云泽撕下自己的衣摆,试图给柳拂生止住滴滴淌淌的血流,可他的手也没什么力气,捣鼓了一阵还是没能系上布,只落了个满手的粘稠。
柳拂生按住他的手,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殿下,我没事的……”
小狐狸碧眼一瞪:
“你放屁!!”
他又撕下大片的衣襟,在这一滩血污里小心翼翼地贴上那黑紫的伤口。
洛云泽的脸色分外地难看。
——竹明隐又下毒了,但这次,他帮不了柳拂生。
柳拂生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倒没多在意血能不能止住,只是偏了头看狐狸的侧脸,低声问道:
“殿下,你方才是怎么了?”
问的自然是小狐狸在半路晕过去的事。
洛云泽按了按头,竭力驱逐着身上那股又热又疼的感觉,咬着牙回道:“很不好……”
“本座可能,要突破了……”
再怎么对身体的变化不敏感,洛云泽也发觉异样了——先前他突然变回幼体,现在又出现这种无故身体昏昏沉沉,灵力紊乱,而思维又极度紊乱的情况,很可能是要升阶了。
九州的神怪,因为寿命悠长,天赋各异,在实力上往往有很大的差别。为便于后世口口相传,各界对法力境界都会作出相应的甄别。
比如,冥界以往生君为尊,给众鬼的实力界定就参照往生莲生长的周期,分为闭叶、洗华、无双三个境界;魔界民风粗犷,区别实力的界名也取得简单粗暴:一层二层三层……直到最高的九层;而神界,自远古就类似纪元,按朔月、上弦月、下弦月,玉轮的灵力变化给上神的法力境界做过划分。
三千多年前,洛云泽才在朔月境站稳了脚跟,如今又要踏入弦月境,这本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但一放到当下这境况里,洛狐狸就很想骂人了:
敢不敢再倒霉一点?!
他到底经历过两次升阶,若是平时,闭关个几十年就可以安然突破。可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哪有闭关的待遇,能不能活着离开痴怨林都是个问题!
柳拂生也是极为讶然,现在倒似乎可以解释洛云泽为什么变成小狐狸了。灵力紊乱下的青丘狐,想来形态也是不大寻常的。
一般而言,修为越高,突破的时候就越需要专注,不分有丝毫分神,否则紊乱的灵力随时可能冲破筋脉,导致爆体而亡。
洛云泽正思索着对策,柳拂生却是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本来就没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
洛云泽一皱眉头,正想一巴掌把他给按回去,柳拂生却是快如闪电般地出手,抢先一步,用法力定住了狐狸的身。
洛云泽心下大骇,见柳拂生挣扎着站起来,惊怒道:
“你做什么?!”
柳拂生笑笑,像是整理心爱的娃娃一样,轻手轻脚地把小狐狸给摆成端坐的样子,看洛云泽形容狼狈,甚至还有闲心,为狐狸理了一下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襟。
洛云泽满脸错愕,不明所以地仰视着柳拂生,看上去竟有些发傻。
柳拂生的唇角微扬,他伸出手,捧起狐狸柔软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在洛云泽不解的目光里缓缓垂首,俯身贴上了小狐狸的额头。
少年的眸光明明很温柔,像是在注视着什么未名的珍宝,一寸一寸地抚过狐狸的轮廓,可到最后,在额叶相贴的片刻,他还是闭上了眼,不敢直视狐狸碧色的眼眸,没能交托出最隐秘的心绪——哪怕在对方面前已无所遁形。
“柳拂生……”
狐狸眨巴了下眼睛,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怒道,“快把本座放开!”
柳拂生却是捂住了他唇,轻声道:
“殿下,小声一点。”
洛云泽当即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你找死!”
要是看不出来柳拂生想做什么,他这几千年也就白活了!
这片痴怨林连他都感知不了,竹明隐他们就更加别想探知到什么了。所以,竹明隐最可能是顺着血腥味追上他们,柳拂生无疑是个活靶子。
“别出声,您先待在这里,我想办法引开他们。”
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坚持对狐狸用敬语,某人简直是死板到了不行的地步,但此刻洛云泽已经没有逗弄他的兴致了。
狐狸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个字来:
“给,我,解,开!”
“你以为你是谁,本座需要你来舍命来救?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数三个数,赶紧的!!”
柳拂生没有争辩,只是两指抵上狐狸软绵绵的脖颈,稍稍施法,洛云泽的喉咙就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开着嘴巴一张一合,满脸的焦急。
柳拂生把洛云泽身上那件粘满了血迹的外衣给解下来,塞到自己怀中,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狐狸,然后就拨开那一簇红花走了出去。
这片痴怨林很针对他,怎么走都会有白骨突然从土里钻出来,他留在洛云泽身边只会增加对方逃亡的难度,倒不如主动去引开敌人,为殿下的突破争取一线生机。
柳拂生越想脚下踏得越快,奔入了痴怨林深处。他身后,大片大片的相思血被风吹得花枝乱颤,纷纷扬扬地舞动着,喧哗着,熏染夜的眉目,散了漫天的妖治,
——像是在欢迎某个远道而来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