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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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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飞速掠来的箭矢,秋无迹只得从仇上腾起,将灵力灌入手中的长剑,缭绕的青碧剑意在众人的头顶迅速凝实,化为一层层坚韧繁复的壁障。
血红色的虚幻箭矢纷纷撞击在那些青碧屏障上,如震动钟罄般激荡出声声沉闷悠长的响音,然后消散于空中。而那青碧的屏障也在众军紧张的心神里不断地颤抖着,摇摇欲碎。
在最后的血箭与碧色壁障双双湮灭之际,秋无迹一跃而起,踏在了那蠢蠢欲动的岩壁上,一剑刺向那全身隐在黑袍中人的面门!
“锵——”
没有意想中的躲避,面前的男人蓦然抽出一柄黑色的长刀,接下了秋无迹凌厉的剑意。男人的力道显然比洛云泽要大,在两相对峙间,秋无迹竟是不能再将剑锋压低分毫。
他重重地一踏岩壁,身形急退几步,与黑衣男人隔开距离,看着对方那双阴冷漠然的眼睛,冷冷地发问道:
“藏头藏尾,鬼鬼祟祟,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男人的唇在面罩下缓缓抽动着,低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无名小鬼,来向秋将军讨一样东西。”
秋无迹微微一跺脚,将不安分的岩壁给踏碎了一片。尽管早有预料,他还是回了句:“什么?”
黑服男人措不及防地扬刀劈向他的左腰,在短兵相接的碰撞声里轻声道:
“你的命……”
闻言,秋无迹罕见地一笑,道:“凭你?”
黑服人抽身掣刀,在回转的一瞬掷出数只乌黑的虫子,趁对方分神的片刻间又刁钻地射出一支冷箭。
一团团鬼如黑云般在夜色里滑动,训练有素地将秋无迹围于其中,在两人交手的缝隙间准确地插入其中,毫无死角地为首领助力。
而困在下方的近万将士,除了有能力登上那食人岩壁的少数人外,其余都是艰难地在愈加狭窄的粘稠谷道间苦苦支撑,一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将受困。
“嗤——”
黑服人的刀搽着秋无迹的臂膀而过,在秋无迹的白衣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一阵异样的瘙痒感从秋无迹左肩上迅速地蔓延开,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叮咬,他眼皮一跳,意欲退开身,可众鬼却从后方刺来,把他的退路堵死
黑服男人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刃如附骨之蛆地紧贴上秋无迹的身影,声音低低地审判着:
“虽然蠢,但能同我打这么久,起码还有点能耐——我会把你的尸体给留在这里的。”
秋无迹再度截住他的攻势,冷笑道:“那我还是不是得谢谢阁下给我留个全尸?”
黑衣人不再开口,只是淡漠地看了秋无迹一眼。
——冥界哪有什么全尸。
下方的山谷还在愈合,留给众人的空地越来越小,只要稍微挤在一起,就会被红白的岩壁给吞噬,短短几息间竟是少了数百人。
左参骑扼断一只鬼的脖子,把它的头丢向那诡异的岩石,那吃人的东西张口就吞了下去。
这东西不是独食生灵。
那为什么只追着他们不放?
再这么被吃下去就没人可以上战场了!
秋无迹自顾不暇,在男人与众鬼的合击下竭力维持着镇定,他几次从岩壁上跳出去,可最后的落脚点却仍是这座诡异的峡谷。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两处的空间点被人连接在了一起,结结实实地成了个鬼打墙。
脚下的岩壁蠢蠢欲动地晃动着,在寻到他一个细微的分神时,便毫不犹豫地张开血口,一把咬住了秋无迹的脚!
秋无迹:“!”
众鬼兴奋地扑上来,手足并用地缠住秋无迹的剑,秋无迹掌心迅速燃起一团火焰,正要驱开他们,泛着寒光的刀刃就已经掠近他的脖颈。
他脖颈的肌理立刻感觉到了那股森森冷意,每一根汗毛都在颤动着,提醒着危险的来临。
秋无迹目光一凛,挣扎着,奋力将被缠住的剑锋迎向刀锋。
——他决不可以死在这!
灰蒙蒙的峡谷里,刀刃与剑锋正争抢着掠夺与自救的生死时速。一柄流光却是毫无征兆地飞来,打断了这场竞争!
可是……
那袭流光并没有砸向黑衣男人,反而是直直地撞在秋无迹的膝弯上,其力道之大,生生把被咬住的秋无迹给撞得跪倒了下去,躲过了这一道刀锋。
是把不能再眼熟的扇子……
秋无迹:“……”
真是……太疼了!力道再大一点,他的腿可以被掰断了,洛云泽救人的方式真是让人不想感谢。
秋无迹再抬目时,眼前已经多了一双靴子,月白底样,金线绣边——是正常人都不会穿着上战场的样式。可那只狐狸就喜欢如此,连冲锋陷阵时都要一副贵气逼人的样子,格外地招打。
但秋无迹不能否认,在这种时候,再见到这双靴子,他是很欢喜的。
狐狸接住飞回的扇子,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跪倒在岩墙上的某人,嘴角一扬,碧色眸子笑成了一汪月牙泉:
“唉——都是同僚,秋将军何必行此大礼,这又不是逢年过节,怪折寿的!”
秋无迹:“……”
这只狐狸是一定故意的!
黑衣男人一击未成,也不再继续进攻,反而是退后几步,眯着眼睛打量洛云泽,道:
“青丘狐族……洛云泽?”
洛云泽一展折扇,笑道:“正是在下,有何见教?”
他说着,几百将士忽而就出现在了岩壁上,秋无迹正想提醒狐狸,却是见到这几百人在岩壁上行走自如,如履平地一般。
秋无迹这才发觉,自己脚上的束缚已不知何时已经松口,而下方的峡谷也不再莫名其妙地向中间合拢了,差点被夹成面饼的众人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
这只狐狸搞定了?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奋力一蹬,从岩缝中挣脱出来。
而洛云泽摇着折扇,斜着眼打量对面蒙面的男人,挑眉道:“遮着脸做什么,冥界的鬼都一般黑。难道你丑得太鹤立鸡群?那报个名字就行,千万别摘下来!”
黑服人:“……”
秋无迹:“……”
秋无迹按了按额头,站到狐狸旁边来。洛云泽的实力他太了解,单打独斗的话肯定不是面前人的对手。
洛云泽也不是真的有跟敌人唠嗑的闲心。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皆是向黑衣人暴冲而去!
可那些鬼倒颇有点义气,竟个个不怕死地扑上来为这男人挡刀,但还没碰到两人的衣角,就被翻上来的天兵们拦住了。
——被困在这兜了大半天的圈子,还叫几块石头给逼得进退不得,这群士兵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争先恐后地挤上来,双眼几乎都要喷出火来,谁还管这石头上面有什么,死就死吧!别说大家都脱险了,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把他们干掉,以泄心头之恨!
黑服男人无心恋战,草草地与洛云泽他们过了几招,就从岩壁上跳了下去,翻身一滚,消失在夜色里。
秋无迹紧接着跳了下去,这次倒没有再遇见鬼打墙,而是稳稳地落在了一片砾石中。
在周围搜寻了一圈,两人一无所获,又不便抛下大军往更远处追索,于是在游走片刻后又回到了峡谷。
洛云泽进入军队时,除了最开始被冷遇过,之后在军中一直很受欢迎,但也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亮晶晶的一大片炽热的眼神!在冥界的深沉夜色里也闪得熠熠生光,几乎要晃了洛云泽的眼睛。
身健力壮的家伙们兴奋地举戈狂挥,双颊通红,气喘吁吁,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给洛将军一个熊抱,连素来庄谨严肃的左参骑都是一个箭步跃到狐狸面前,稍一伸手又怯怯地缩回,他望着洛云泽的脸,激动得都有些哽咽:
“将军……”
狐狸慢条斯理地抚着袖袍上的褶皱,优雅地道:“不必如此,实在感激不甚的话下跪也……”
不料,左参骑竟道:“您,您不是说半个时辰一定回来的吗?”
洛云泽:“……”
怎的,你小子还嫌我来晚了不是?
这趟风波折腾去了好半天时间,待狐狸一行人到达必经的鹊鹫渊时,已经比预想的迟了三个时辰了。
但这还没完——他们靠近时,这千丈来高的悬崖上的唯一一条索道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岸边光秃秃的两根木桩。
洛云泽瞥了眼这天堑般的断面,无声地叹了口气——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般宽的距离,就算是他和秋无迹,都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通过,更不要说是这么一大批将士了。
洛云泽皱眉看着秋无迹,道:“你有什么想法没?”
秋无迹定神凝视着鹊鹫渊,片刻后才道:“军種里还有木板和铁索,我们牵着锁链先过去,让将士们一边铺木板一边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先感应一下,看看对岸有没有埋伏。”
洛云泽的手指上缠着一缕不知何处来的红线,不停地绕弄着,笑意里带着三分讽刺地道:
“怎么,这下记得等我来感知了?”
出乎意料,秋无迹只是抿了抿薄唇,垂首走开了。
小狐狸看着人失落的背影,不禁吐了吐舌头:
不会吧,这就被打击到了?
洛云泽有些尴尬地跟过去时,左参骑已经做好准备了。洛云泽接过那一条长长的锁链,试着掂了一下,感受不轻的分量后,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了一声。
洛云泽正想询问秋无迹的意见,却见对方盯着自己不说话,狐狸轻咳了一声,道:“对面没什么东西,兴许是他们以为在峡谷就可以干掉我们,忘了布置吧。”
他想了想,又道:“一起过去?”
“嗯。”
洛云泽一手提着锁链,默默地记着对岸的位置,阖上眸子,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足尖一点,如飞花絮影般掠了过去,留下道道残影。秋无迹紧随其后,与狐狸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洛云泽潜心感受着身体的重力,在移形到达顶点,即将下落的瞬间,迅速地在落脚处凝出一轮小小的青白光盘。他踏着那悬浮的光盘一借力,身形便又飞跃出数里,最后轻巧地落在了对岸。
狐狸扭了扭脖子,对着落在不远处的秋无迹一挤眼,大大咧咧地把锁链丟给了他。
秋无迹便俯下身去系锁链。在他弯腰的一刹,洛云泽却是不经意地看见了他臂膀上的血痕。
血迹看起来很新鲜,而且还有不断向外渗透的趋势,夺目的鲜红在秋无迹的白衣上显得分外醒目,甚至还有点红得发紫的味道……
洛云泽奇道:“你这伤口……不太对劲吧?”
秋无迹不动声色地把链条绑好,淡淡地回道:“沾了点毒。”
洛云泽回来后大军就马不停蹄地狂奔,试图弥补浪费的时间,而他根本就没看到秋无迹处理伤口。
血月暗淡的光辉下,狐狸看出秋无迹的嘴唇都在泛白。低头的时候,他修长的睫毛自然地垂下,显得安静又憔悴。
洛云泽皱了皱眉:他不大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男的女的都是,这总让狐狸觉得浑身不舒服,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从小到大,要哄也只有别人哄他的分。
更何况,他俩还打了那么多次……
看一个盛气凌人的人突然丢掉脾气,这实在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狐狸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轻轻地把爪子搭在了秋无迹的肩上。
感受到左肩上传来的温凉感,秋无迹的身体立刻就僵住了,他猛地一回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洛云泽翻给他个白眼,有些不自然地道:“看我做什么?”
帮你疗伤你还不乐意了?可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秋无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洛云泽屏息等了一会,也没听见他没吐出一个字。
不说就不说吧,洛云泽撇撇嘴,食指一弹,给对岸打出了焰火,示意他们铺桥,然后就顺着秋无迹的肩膀按下去,灵力在徐徐游动着,试图帮他把毒给逼出来。
秋无迹却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躲。第一次有人敢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而且还是这只狐狸。
实在是太痒了……
这还没完,当狐狸把爪子贴上他的腰侧,手指微微滑动时,秋无迹只觉得像是有根草尖儿在搔他的腰,有种说不出来的酥麻感,勾得人分外难受。
洛云泽本是全神贯注地给他疗伤,却发觉秋无迹缩得厉害。洛云泽跟他对视一眼,秋无迹竟还阖上了眸子,把脸转过去了。
洛云泽盯着他的侧脸,心头一动:
他该不是……怕痒吧?
狐狸弯弯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手上使劲,坏心眼地在秋无迹腰上掐了一把。
秋无迹双目一睁,下意识地抓住狐狸的爪子,声音又惊又怒:
“你做什么?!”
狐狸无辜地抬眸,貌似纯良地道:“帮你疗伤啊。”
秋无迹:“我说的不是这个!”
洛云泽把另一只爪子也摸上他的腰,当着秋无迹的面不轻不重地又掐了一把,笑嘻嘻地道:
“那就是说这个喽……”
秋无迹:“……”
忍无可忍的某人干脆把狐狸的两只爪子都给擒住了
洛云泽被他抓着腕子,手掌还蜷了蜷,回想着方才的感觉:硬邦邦的,掐着怪不舒服的。
秋无迹要抓他的手,就不得不面对面地俯视他,把两人的身形拉得极近。
狐狸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再稍稍贴近些,一抬眸,碧色的眸子就望进了秋无迹的眼里,狐狸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气,几乎打了他鼻尖上——贴得太近了……
秋无迹的脸迅速地烧了起来。
他白净的颈项一点点地攀上一层粉色,眼神飘忽着不知该往哪放,但就是不敢看小狐狸,嘴唇还不住地颤动着,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要多窘迫就有多窘迫!
洛云泽一个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秋无迹:“……”
他再也不要理这只狐狸了!
这悬崖太空旷了,把狐狸的笑声都放大了许多,空晃晃的,几乎要把锁链给震动了,连铺桥的将士们都停下来,不明所以地望向对岸。
这又怎么了?洛将军笑得这么开心,难不成是在取笑秋将军兵败的事?
将士们面面相觑,皆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铺木板的速度:
快点快点!他们又要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