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好音》一只绿猹

24、翻墨 说鬼招鬼

　　军队越往北上，就越是一片黑茫茫的夜色，浓稠得像是掉进了一缸墨里，只有那一轮血月还间或变幻着轮廓，映衬出无比的荒凉。

　　一想到那传说中倾倒众生的美人君主要日日住在这种地方，洛云泽就觉得很是惋惜——珠玉要有楼台衬才对嘛！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点因行军枯燥而生的胡思乱想，向后看了眼身后黑压压如蚂蚁般的队伍。

　　他和秋无迹的人马加起来有上万，这些天兵的法力又远没有到能够移形百里的地步，是以，洛云泽只能带着这一大帮人慢吞吞地骑行，好不憋屈。

　　冥界活物难行，他们骑的自然也不是牛马，而是一种如骆驼般庞大，躯干遍布毛发，四肢却白骨森森，叫声类似狮子，被唤作“仇”的奇怪死灵——别的不消说，丑得倒也算是特立独行。

　　不管这丑东西再怎么性情温顺，容易驯服，对于容貌华美、衣锦佩环的青丘小殿下来说，他只有一个念头：乘此物，毋宁死！

　　开玩笑，他这通身的气派，跟这种东西完全就不搭好不好！

　　洛云泽宁可先行一步，直接去魉城砍鬼，也不想骑着这种东西招摇过市。

　　出发前，年轻的左参骑严肃地蹙紧了眉头，追在洛云泽后边给他灌了满耳的“行军为重、军心为上”云云，死拖着洛云泽的膀子不让他走。

　　洛云泽被扯得不耐烦，正想一脚把他踹到那丑东西背上自己骑去，就看到秋无迹昂首坐在一匹高大的仇上，迅速地经过他的身侧。

　　秋无迹目不斜视，像是压根没看他似的，但在经过洛云泽的那一瞬，那令人生厌的嗓音又在狐狸耳边冷冷淡淡地响起：“上匹马也这般扭扭捏捏，你难道是个女子不成？”

　　洛云泽当时就不爽了：秋无迹，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给我睁大狗眼好好看看，你家的马长这样啊？

　　还有，女子怎么了？你打得过寓姐姐吗！懂不懂巾帼不让须眉啊，你这人间的臭酸儒！

　　若是平时，洛云泽能一句给他顶十句回去，但现在军事紧迫，眨眼间秋无迹就夹着仇肚子奔去了，乌压压的士兵们也个个整装待发。

　　——不能再耗了。

　　洛云泽只得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瞪了眼身侧的这匹仇，在这畜生惊惧恐慌的眼神里，脚一蹬地，翻身而上。

　　秋无迹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人走在前面，洛云泽也不想看见他，索性就隔开了距离。两队人马就如同约定好了一般一前一后地赶路，彼此间连句话语都没有。

　　就这么行了有小半日，洛云泽的前哨部队倒是意外地折了回来，禀报道：“洛将军，前方有我军将士，正在与鬼卒交战。”

　　这里离魉城还有好一段路程，定羿就是守不住阵也不至于退这么远，想来是中途打散的队伍了。

　　洛云泽这么想着，问道：“战况如何？”

　　“回将军，鬼众有千人，那些兄弟只有三百残兵，怕是撑不了一个时辰了。”

　　洛云泽冷笑：以多欺少是吧，找打！

　　他驾着仇上前几步，对左参骑道：“带弟兄们跟那姓秋的先走，我领几百人去救他们，一个时辰后就追回来。”

　　遇见这种事，当然是不能见死不救的，但洛云泽身为主帅，突然离队也未免太过冒失。左参骑白净的脸日常一黑，正要开口劝阻，可洛云泽一扯马辔，仇四蹄猛蹬，扬尘而去，只留下某人在风中凌乱。

　　秋无迹一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见狐狸提着扇子兴致勃勃地冲上去，也只是扬了扬眉。

　　随他去。

　　黑压压的队伍在他身后排成一条长龙，沉闷又迅速地穿过这一片旱地。

　　事实证明，有时候越想躲着麻烦，麻烦就越喜欢找上你。

　　就这么行了快一个时辰，一座幽深曲折的峡谷在众人眼前逐渐清晰。

　　冥界的夜在哪里都是浓稠的，不会因为他们行军而减弱一分，面前的山谷就蛰伏在这夜色里，如鸟雀般向两侧张开自己的臂膀，堵住其它的通道。

　　秋无迹擎了根火把，远远地向谷中掷去，火光在到达顶点的那一瞬爆裂开来，蔓延成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幽深山谷里划开刺目又短暂的白昼。

　　秋无迹忍耐着双目的不适，耐心在岩壁上搜寻着。但那一刹的火光很快就暗淡下去，重新把一切埋进黑暗。

　　这样的谷地，实在是再适合伏击不过。秋无迹尤其不愿意使自己陷于被动，但如果绕过这座山脉，那耽搁的时间可非同小可。

　　秋无迹正迅速衡量着利弊，身后的士兵却怯生生地道：“将军……”

　　“嗯？”

　　“要不……我们等洛将军来再过去吧！”

　　青丘狐的感知在整个九州都是极为认可的存在，传说里只有往生莲族可以与之媲美，再加上洛云泽几次出战都凭借着过人的感知拔得头筹，是以连秋无迹的部下都对洛狐狸颇为敬仰。

　　于是，此言一出，便有好些士兵纷纷附和道：

　　“是啊，洛将军一瞅，把这里的圈圈绕绕都看出来不就完事了！”

　　“再等等吧，将军，洛将军说他一个时辰就追回来！”

　　秋无迹：“……”

　　你们到底是谁的兵？

　　左参骑听得眼皮一跳：你们这是有多崇拜我们将军啊？不知道你们秋将军跟我家将军不对头吗！在秋将军眼皮子底下把洛将军给夸成这样，难不成你们以为秋将军跟我们将军的交情很好？还嫌他俩还没打够吗！？

　　他连忙凑上前去，对秋无迹拱手，道：“秋将军！此地地势险峻，不可贸然进入，还望您细细思量！”

　　秋无迹却冷着脸一摆手，道：“时间紧迫，众军听令，随我入谷！”

　　时间紧迫，怎能轻言畏惧？没有那只狐狸也得过！

　　带着极度的不爽，秋无迹大踏步地走在了前面，并沿途设下一层层防御的灵阵。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

　　峡谷里没有什么树木，一眼望去都是光秃秃的石块，显然起不了隐蔽的作用。秋无迹真正担心的，是敌人站在岩壁上，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这山谷幽深曲折，到那时他们将避无可避。

　　众人一边急行，一边密切留心着头顶上方，一时间，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时的嗡嗡声。

　　这么紧张了半天，岩壁上也没突然射下满头的箭来。秋无迹却仍是不敢放松，双腿夹紧了仇肚子，心里不断地催促着自己赶紧出谷。

　　——等等

　　他们怎么还没有出峡谷？

　　秋无迹一下子定住了身，双目死死地盯住前方：山谷里幽深曲折，不能一眼望到出口，总是被各种奇形怪石所遮挡，是以，方才他都没能估量出入谷后所行的路程。

　　但无论如何，到目前至少有半个时辰了，这座山谷再怎么狭长也早就该到头了！

　　士兵也终于发现了异常，都纷纷停下了步伐，朝峡谷的两头来回张望，更有甚者，脸上已经是一片慌乱之色，不知所措地看着秋无迹。

　　秋无迹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冷静，这只是障眼法，不要被迷了心智，天庭的军队还会怕鬼打墙不成！”

　　天军们点头称是，脸上的神情却不尽然。

　　左参骑的额头默默地冒出一滴冷汗：您怕是不知道什么叫说鬼招鬼吧……

　　在秋无迹的指示下，众人加快了速度，竭力向谷口奔去，可无论再怎么狂奔，面前始终是重重叠叠，曲折蛇行的峡谷。

　　这肯定是有人对这山谷做了手脚，目的就是为了拖住天界的援军。秋无迹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指着那光秃秃的岩壁，道：

　　“所有人都到这来，从这石块上翻出去！”

　　将士们依言而行，但几个士兵刚攀上岩壁，变故却又生——甫一踩上去，那石块就从中裂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一口咬住他们的脚踝，撕裂出红白的皮肉，凄厉的嚎叫声霎时间响彻整个山谷！

　　“都退开！”秋无迹猛地拔出剑来，扫过这一片“石块”，这些貌似寻常的石头竟是纷纷闪避起来，还胡乱地咒骂着。

　　这又是什么精怪？！

　　两侧的山壁如同苏醒了一般，不断地向中间靠拢过来，山体上开始渗出一道道血红色的口子，把整个逼仄的通道都浸得鲜血淋漓，极其粘稠。

　　这近万士兵被堵截在狭长的甬道里，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秋无迹历声道：“都聚过来，不要分散！”

　　“坤鹏营何在？”

　　一长须将士率军奔到他身侧：

　　“将军！坤鹏营将士俱在此，有何吩咐？！”

　　秋无迹喝道：“起阵！掩护大军突围！”

　　“是！”

　　正在秋无迹要以佩剑为阵眼，起阵抵御时，一道细微的破风声却若有若无地在他耳畔响起，秋无迹反手就是提剑一挡。

　　“叮——”

　　一只苍白的骨箭应声坠落。

　　秋无迹抬起头，只见岩壁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众黑衣黑帷帽的人，为首之人更是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泛着异样光芒的眼睛。

　　——即使距离很远，秋无迹也感觉得到，那双目光自出现起就缠绕在自己身上，如同蝮蛇的凝视。

　　那人搭上骨箭，右手的弓拉成一轮满月，毫不迟疑地射出。骨箭带着一缕血红的残影，在空中又分化为数尾，如流光星陨一般穿透风壁，绚丽又致命地追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