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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运气(下) 两生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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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谢景行看,天赋异禀的人,性情往往都会不寻常。他们要么是心思缜密、洞若观火,棋行一招已谋划七步;要么是目空一切、桀骜不驯,为人处事一半水一半火。
而洛云泽……
谢景行颇为头疼地看着在三军面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无奈地掐了掐眉心。
当然是后者了!
当初,连谢景行都没有想到,洛云泽在战事上竟然还真的有天赋。
洛云泽的性子是谢景行一手惯出来的随意放纵,跟粗犷的天兵们打交道时也不拘礼节,平和自如,是以颇得士兵们好感;而狐狸又脑筋活络,交战时就算是面临困境,他也往往能另辟蹊径,反败为胜——更不要提正常地作战,某只狐狸总是奇行暗渡,损招频出,颇有谢景行当年的风范。
若是洛云泽就这么好好打仗,那也就算了,可青丘的三殿下怎么会是个安生的主儿?
别人家的将军都是稳居军队中央,指点四方,而他一上战场,就抄着扇子冲在前面,被重重包围也不忘随时展着折扇闲庭信步,等人家都围好了再笑容满面地打回去。对敌军来说,结果往往是——围是围住了,打却打不死——气煞人也!
这一仗打到后面,恶鬼们几乎已经不在乎什么点苍君、往生君了,掐死这只狐狸就算胜利!
但总的来说,对天庭而言,这场战事的进展算是颇为顺利,这大半年来,他们已经将战线推进到魉城边,很快就可以与独孤泓的主力军队正面交战,而判官崔罹也在竹明隐大军包围下艰难地守住了往生宫,只等谢景行兵临城下,夹击叛军。
这其中,洛云泽功不可没。无须谢景行嘱咐,监军天枢就已经在公文给这青丘殿下记下了重重的一笔,只待大军凯旋,上报帝君。
洛云泽在战事上颇有天赋,这本来是件好事,但问题就在于狐狸这张扬的性子太过浮躁,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才打了几个胜仗就沾沾自喜,总变着花样想要以奇取胜。
谢景行行军素来以诡谲多变著称,但从不冒没把握的险,对狐狸这般行径他也是颇感忧虑。
但比起这个,更让谢景行头疼的,是洛云泽与秋无迹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
洛云泽屡建奇功,当然免不了要在死敌面前炫耀一番,而秋无迹又三言不离一冷笑,两人说不到两句就要相互嘲讽起来,最后往往是不动手不罢休。
而他们手下的兵,在目睹了两位将军吃饭倒水般的武力冲突之后,个个从担忧不已到习以为常,心态平和地可以端平开水。
但具体是怎么个平和法呢?谢景行也是一刻钟前才见识到的:
他这厢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远远就望见了穿着甲胄的天兵们:一大半人绕着狐狸和秋无迹打架的场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个圈,红着脸粗着脖子大声喝彩,末了就“咕咚”一声,灌下一气凉水;一小撮人还摆出张方桌,对着谢景行来的方向翘首以盼:
“将军来了没有啊?我赌了八百灵石呢!”
“再加三百,赌谢大人一刻钟后到!”
“一千一千!将军今日来不了,昨个听说天枢大人找点苍君核对军晌,准忙得脚沾不了地呢!”
“哎哎哎!你个榔头!莫挤老子,要下注就麻利点!”
这群大头兵仍是兴致勃勃,只顾着继续下注喝彩,没人注意到那不动声色地插进他们中间的玄衣人。
谢景行用灵力推开周遭的人,站到赌桌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沿一颤。他定了定嗓子,平心静气地问道:“在赌什么呢?”
一虎背熊腰的大汉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赌谢大人什么时候来拦我们将军呗!”
他只顾着低头把赌注码好,却没注意到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抬起脸来,问道:“你想赌谢将军……”
他话还没说出来,正对上谢景行冷洌如北风般的目光……
谢景行微微垂下头,轻声又冷厉地道:
“我赌他现在就来……”
大汉:“……”
看着一声不吭,跪成了一排的天兵们,谢景行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好一阵跳,简直要绷不住脑子里那根弦。再看看身为始作俑者的二人,洛云泽与秋无迹竟然还没有发觉,仍是你来我往,左一拳头右一扇子……
谢景行:“……”
要不……还把这两下属都丟了吧……
而这头,洛云泽正一扇子强接下秋无迹的剑鞘,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不过他顾不上手上的酸痛。而是猛地一脚,直直踹向秋无迹的胸口!
打这么多次,洛云泽也渐渐摸清了秋无迹的门路,这人的剑法敦厚密闭,却又诡异地灵巧自如,活像块扛着乱飞的重石头。跟秋无迹比柔韧是不行的,洛云泽早就领教过了,以柔克刚的打法到秋无迹面前只会被捶得死死的,如同被四面围墙堵住的鸟雀般无计可施。
但秋无迹的剑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不是谢景行那种摧枯拉朽的路子,洛云泽若以硬碰硬,还是能从包围中挣出一道生机的。
这一招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秋无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脱出自己剑影的包围,一瞬间竟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在他急退之前,洛云泽那坚硬如铁的鞋底已经狠狠地甩在了他胸口上!
秋无迹一咬后牙,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是吃痛不小。
洛云泽心下大喜,正欲乘胜追击,可还没等他把腿收回来,秋无迹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脚脖子,大力地向后一扯!
洛云泽霎时间便失去了平衡,被拉得向前倒去。
洛狐狸不甘示弱,修长的腿一点地面,高高地弹起,当即勾住了秋无迹的肩颈!
想我倒?一起趴下吧你!
秋无迹偏头一躲,但洛云泽整个身子的力道已经全部压在了他身上,狐狸软绵绵跟没骨头似的躯体更是毫无阻碍地贴在了他胸膛上,尤其是那缠着他肩头的腿,隔着衣料秋无迹也能感觉到肌理的滑嫩细腻,如同上好的玉石……
秋无迹浑身一个激灵,还没等他把这奇奇怪怪的恶心想法给扔出去,洛云泽就重重地向下一压,把他按倒在地。
秋无迹的背脊生生砸在一片灰土里,激起阵阵扬尘。小狐狸跨坐在他胸口,身子都还没坐稳,就举起扇子往秋无迹脸上招呼!
管他呢,先把这张脸给打成猪头再说!
秋无迹的剑在方才震脱了手,他只好迅速地抬起自己左臂,挡住洛云泽那坚如精铁般的扇子。
洛云泽冷哼一声,左手成拳,锲而不舍地砸向秋无迹的脸。可秋无迹却抢先一步,掐住了他清瘦若柳的腰,然后猛地一掀!
洛云泽:“?!”
狐狸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人狠狠压在了身下。
洛云泽还想抄起折扇,但秋无迹立刻就按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将他的折扇拨出老远。
洛云泽像只活鱼似的在地上扑腾了一阵,脚后跟都快蹬出了个坑了,可秋无迹把他钳制地死死的,硬是挣脱不开!
狐狸咬了咬牙,怒视着秋无迹:
怎地,想冲他的脸打回来?
秋无迹微微俯下身,同样是目光不善地盯着洛云泽的脸,看上去真有要报仇的迹象。
洛云泽扬起雪白的下巴,高傲地丢给秋无迹一个蔑视的眼神:
笑话,他会怕这个伪君子?今日那怕是任秋无迹打,若是哼一声,他就跟这个怪气鬼姓!
秋无迹一时也不动手,只是冷冷地俯视着洛云泽。四只眼珠子就这么对瞪着,一时间竟有种诡异的安静。
打了这么久,两人都是气血激荡,此刻忽然停下来,狐狸只觉得血液一阵上涌,脑子里嗡嗡的,他忍不住地喘了口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他本是气恼地想着怎么挣开钳制,可这般的安静却是让洛云泽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没人喝彩了?
他和秋无迹打得这般难看,都滚到地上去了,那些兵怎么也会起哄个两句啊!
秋无迹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朝一旁看去,只看见不远处的坡地上,士兵们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一玄衣披甲的青年正双手抱臂,倚靠着树干,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谢景行拍了拍沾尘的衣角,皮笑肉不笑地道:
“怎么停下了?继续啊,二位!”
洛云泽:“……”
秋无迹:“……”
狐狸心中一虚,一骨碌就想爬起来,可秋无迹竟然还按着他的手腕。洛云泽当下就怒了,骂道:“压够了没有,快给老子放开!”
秋无迹这才发觉两人的姿势有多滑稽,他几乎是被蛇咬一般地从洛云泽身上站起来,带着满脸厌恶之色,匆忙地整理了下衣服,好像是沾上了什么顶恶心的东西一般。
洛云泽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只匆匆理了下冠发,心虚地低下了头,不大敢去看谢景行的神情。
谢景行看了眼高挂的血月,一边心中揣测着时辰,一边冷冷地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
洛云泽闭了闭眼,视死如归般地跟谢景行走了过去,准备迎接这来自长者的“关爱”。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
谢景行本来是酝酿了一篇长篇大论,打算训得这两玩意找不着东西南北的,可甫一踏进帐篷,崔罹的魅影传书的就到了。
谢景行预感到不妙,皱着眉道:“讲吧。”
那幽黑纤细的影子恭敬地一点头,伏跪于地,嘴巴一张一合地道:“九幽台陷落,往生宫危矣,望君速来……”
这下不仅是谢景行,洛云泽和秋无迹的脸色也都是一变。
如果往生宫是冥界的心口,心脉损则肢体废;那九幽台就是往生宫的护心甲,甲碎则心肺伤。
九幽台与往生宫相距其实不算太近,中间还夹了个硕大的南蟾泽,叛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下往生宫。可麻烦就麻烦在往生宫的护殿大阵与九幽台是一体的,绵延几百里将一众山河护卫在内。
九幽台一失,这护阵算是彻底失了效用,往生宫就像是只去了皮的刺猬,甲胄全无,只剩下柔软无害的肚皮等着人家来抓。
崔罹硬生生地撑了大半年,除了死守往生宫以外,就是紧紧攥着九幽台,任凭独孤泓怎么猛烈地进攻都没放弃,如今却是被攻下了!
谢景行的眸子里折射出些许冷光,他拇指按着中指,重重地摩擦了片刻,道:“我已知晓,请君宽心,两日之内,天军必定到达九幽台!”
鬼影上下牙齿一阵打战,把谢景行的话学了个十成十,然后就站起身,毫无声息地融入了帐篷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谢景行转过身,瞥了一眼站得远远的二人,道:“今日要事在身,我不想罚你们——副将洛云泽、秋无迹,听令!”
狐狸跟秋无迹连忙站直了身子。
“洛云泽,你即刻领军,前去支援定羿,务必要在两日拿下魉城;秋无迹,你潜行北上,去阻截独孤泓的部队,最好与崔罹在南蟾泽会合!”
二人异口同声:“是!”
洛云泽去帮定羿,秋无迹去拦恶鬼,这二个地方大方向上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在到达痴怨林前的好一段路里,他们必须得同行。
二人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皆是捕捉到了对方眼里浓浓的嫌弃:
啧,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