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好音》一只绿猹

19、万丈（上） 既然能被抱

　　冥界的风明明是燥热的，洛云泽却感觉到了一股顺着脊背攀援而上的冷意。

　　云止到底是在隐瞒些什么……

　　他跟归墟之征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死死封锁住归墟！

　　柳拂生也是闭目平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但是，北域的旧址也只是极少数归墟人祭祖的地方……”

　　言下之意，他们不能凭此就判断所有归墟人都魂飞魄散了。

　　毕竟，短时间内强行震碎偌大一个归墟上所有人的魂魄，这种事就算云止帝君亲自出手也做不到。

　　所以柳拂生对于云止才会半信半疑。

　　小狐狸双手抱头，揉了好久的耳朵才冷静下来，极为严肃地道：“我们不能回去。”

　　柳拂生不解，疑惑地看着他：“为何？”

　　洛云泽盘腿坐下来，认真地道：“第一，在魑城那一战，本座受了重伤，那两只鬼肯定看出来了。竹明隐这恶鬼别的不会，只知道跟只疯狗似的往死里咬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守在离恨天，等我们出现再动一次手，永绝后患。”

　　柳拂生微微点头，确实，换做是他，也不会放过敌人重伤这种机会。

　　洛云泽晃了晃尾巴，接着道：“第二，我们一定要拿到阴阳薄！”

　　柳拂生一时理解不了他的执着，不由微微皱眉。

　　就凭他们现在这种状态？

　　洛云泽碧色的眸子里显露出无尽的冷意，轻声道：

　　“柳拂生……”

　　“嗯？”

　　“查了这个案子这么久，你难道对生灵碑碎掉这种事情还没点反应？”

　　洛云泽抬起脸来，冷笑着看着柳拂生：“你难道就没想过，万一这个大得离谱的法阵就是云止自己设下的呢？”

　　柳拂生：“……”

　　这下换柳拂生不能淡定了……

　　他摇摇头，似是不大相信这个猜测：“帝君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毫无关联的人？这完全没有理由。”

　　云止手掌天道，贵为九州帝君，天地共主，其它人再怎么蹦跶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看起来确实没有必要做这种阴险下流的事情。

　　可洛云泽却仍是抱臂冷笑，道：“人的欲念会有止尽吗？就算是九州帝君，恐怕难免会有求而不得的时候吧。”

　　他对云止一直没什么好感，也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洛云泽道：“这一切要真的是他做的，你回去禀告他不就是自投罗网？”

　　柳拂生仍是不敢断言，道：“若是如此，那帝君又为何严令要调查这些失踪案？”

　　洛云泽丢给他个白眼，道：“为的就是方便在你这种人查出蛛丝马迹的时候把你们杀了。九州还有谁能比你们查得快？只要他一直控制下去，永远没人会知道！”

　　柳拂生：“……”

　　见柳拂生仍是不能信服，他也放弃了继续劝说，道：“无论如何，在我们能确定这个法阵的真假之前，你绝不能把这件事禀报云止。”

　　“第三，谁说要逃命的一定是我们？”

　　洛云泽一手点着干燥的地面，不怀好意地道：“我们是来拜访往生君的客人，竹明隐他们才是逃犯，为什么要我们跑？”

　　柳拂生闻言一笑，道：“殿下是想联合往生君，一起抓住他们。”

　　小狐狸托着下巴，好一阵冷笑。

　　抓住就完了？这次，连剩下那只手，他也要给竹明隐剁下来！

　　万丈痴怨，说的其实是一大片树林，树干挺拔，黑木红花，依傍忘川而生，绵延数百里。痴怨林中绽开的花又叫相思血，血红的花瓣轻如薄纱，层层剔透，徐徐展出其中几点金色花蕊，一团一团地笼罩在黑色的枝头，铺满痴怨林的夜空，远远看去，如梦似幻，乃是冥界一绝。

　　远处，洛云泽盯着这妖丽梦幻的痴怨林，再看看一旁貌似平静无波的三生河，不由地一阵扼腕叹息：

　　不能划船真是太可惜了！

　　泛舟游览痴怨林的风光，可是他七千年来的心愿啊！

　　柳拂生站在他身后，见小狐狸眼神炽热地盯住痴怨林，唇角不由地轻扬，道：“既然这么喜欢，殿下何不走近去看看？”

　　洛云泽没好气地丟给他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道：“都到万丈痴怨了，离往生宫就差几步，怎么可以在这里荒废时间！”

　　柳拂生：“……”

　　是啊，当初也不知是谁一直东瞅西瞅，走走停停。

　　柳拂生显然是不相信洛云泽这个说辞，问道：“殿下，这万丈痴怨林，是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洛云泽仍是很惋惜地盯着痴怨林，眼神却变得有些凌厉起来，道：“这片林子叫痴怨林，开的花又叫相思血，你这根木头就没想到些什么吗？”

　　柳拂生思索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莫非……是与情有关？”

　　洛狐狸点点头，边走边道：“据说，这万丈痴怨林，其实是尘世男女的痴怨在冥界的倒影。”

　　“倒影？”

　　柳拂生倍感奇异。

　　洛云泽带着柳拂生绕了一大片路，好不容易才避开痴怨林。

　　“这痴怨林的每一朵相思血，其实都是凡间为情爱挣扎之人的执念。”

　　为爱而痴，因恨生怨。

　　小狐狸扬起头去眺望那连绵不绝的花海，目光中竟是有几分怜悯。

　　“这相思血开得越绚烂，长得越好看，那就代表着某对傻情人执念越深，纠缠得越痛苦。”

　　柳拂生不由地啧啧称奇，道：“当真如此？”

　　洛云泽走地有些腿酸，索性踢了踢地面，道：“怎么？信不过本座？”

　　柳拂生见状，在洛云泽面前蹲下身，笑道：“晚辈不敢，只是觉得很奇特罢了。”

　　说着，他向小狐狸伸出双手，目光很是柔和地看向对方，轻声道：“我带您走吧……”

　　身体变小了之后，洛云泽就觉得哪哪都不方便。别说移形使不出来了，这两只小短腿稍稍多走几步就会累，搞地洛狐狸是一阵头大。

　　而柳拂生，他对着这人间十来岁孩子大小的殿下，实在不忍心虐待狐狸，于是就犹犹豫豫地提出抱着洛云泽走的想法。

　　是面子重要还是腿重要？

　　洛云泽千难万难地思考了一瞬，然后立马伸手抱住了柳拂生的脖子。

　　笑话，既然能被抱着，那他干嘛要走！

　　这次也不例外，柳拂生刚一伸手，洛云泽就无比娴熟地爬进了他怀里。

　　小狐狸勾住少年的脖颈，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青白的耳朵一晃一晃，嘴巴里还念念有词：“你别看这些相思血又大又漂亮，它们一旦离了枝头，转瞬就会变成泥巴。”

　　柳拂生觉得有些好笑，道：“化作春泥更护花？”

　　洛云泽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嗤笑道：“才不是！”

　　他碧色的眸子习惯性了眯了眯，道：“相思血既是情人的痴怨所化，解铃还须系铃人，相思血的凋零也只会跟那些傻子本身有关。”

　　“一朵花枯萎，就代表有个聪明人从痴怨里抽身了。”

　　柳拂生一只手托着小狐狸，另一只手拨开面前的树叶，继续绕着痴怨林而行。他思索了片刻，问道：“那若是这个人并没有摆脱情爱，而是寄情于另一个人，这又会如何？”

　　闻言，洛云泽收回紧盯着痴怨林的视线，双手搂住柳拂生的肩膀，扬起软软的下巴，颇为兴奋地看着他的脸：

　　“你是说移情别恋？那也很好办，”洛云泽伸出爪子扒了扒他的领口，不怀好意地笑道：“这种情况下，那朵相思血会一点点地枯萎，然后落地成泥。而它原来的位置上，会长出一朵比它更娇艳的花。”

　　小狐狸搂紧了少年的脖颈，毛茸茸的耳朵有意无意地蹭着少年的下巴，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毕竟，若不是觉得新人更好，又怎会见异思迁呢？”

　　洛狐狸撩拨得轻车熟路，但有一点他忘记了——他现在只有人间十来岁的孩子大小。

　　而看到这张稚嫩的娃娃脸上露出熟悉的不怀好意，柳拂生只有一个念头：

　　要忍笑真的很辛苦……

　　不过柳拂生把脸抬得够高，洛云泽暂时还没发现他抽搐的嘴角，只是把头搁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悠悠闲闲地晃着尾巴。

　　待柳拂生抱着他登上一座小山丘时，他们已经站在痴怨林的上方了，入目满是灼灼的血红，微风拂过，掀起片片飞花。

　　柳拂生微微侧身，打算避开一朵飘落至他肩头的相思血，可那朵花看起来碗口般大，实则轻盈似鸟羽，竟是让人感觉不到分毫的重量，而且一触到他就无声破碎，落地成了泥……

　　柳拂生微微一怔，默默无言。

　　洛云泽却是随意瞥了它一眼，淡淡地道：“变了心的感情，比草还轻贱。”

　　“冥界的风是挺大，但这些花可是扯都扯不下来，跟风没半点关系。”

　　小狐狸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些奶气地道：“是非风动，是非幡动……”

　　柳拂生听着颇觉好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接道：“是仁者心动……”

　　少年的嘴角还带着笑，满目都是趾高气扬的小狐狸，灼灼的相思血连空隙都抢不到。

　　洛云泽赞同地一点头。

　　柳拂生微微沉吟了片刻，又问道：“这些相思血真的只能自生自落？”

　　不能用火烧吗？

　　洛云泽笑笑，道：“本座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痴怨林最奇异的地方就在这里，相思血只能自己掉地上，外力毫无作用。”

　　“不信你试试放把火，把这片林子给烧了，这些花立即会重新长出来，甚至比你烧得还要快。”

　　柳拂生：“……”

　　他摇了摇头，有些不胜感慨的样子。

　　洛云泽靠在他的肩头，微微阖着眸子。相思血的花瓣在风中簌簌作响，很是惹人困倦。

　　这般惬意，倒是很像七千年前，跟着谢景行凯旋而归，路过痴怨林的场景。

　　那个时候，小狐狸耷拉了一路的脑袋，委屈得像是要哭出来，谢景行为了转移他的心思，特意落在军队后头，一个人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了半天的痴怨林，听得狐狸都不耐烦了……

　　想到这，洛云泽忍不住一笑，道：

　　“既轻若茅草，又坚比磐石，凡人的情情爱爱也大抵如此吧。”

　　当年，听谢景行讲到这里，他嗤之以鼻。而谢景行却是颇为感慨，到最后好像还吟了首诗来着。

　　是什么呢……

　　小狐狸抓额挠腮地想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回忆起只言片语：

　　“相思弦，尘缘浅，红尘一梦弹指间；轮回换，宿命牵，回眸看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