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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踏岸(下) 山重水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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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城,东市。
数百鬼怪仰着脖颈簇拥在一起,脸上疯狂地狞笑着,皆是高高举起双手,对着屋檐上的滚落的白衣人露出贪婪而兴奋的笑容。
白衣少年重重地砸进鬼怪里,带来的力道直接把几只鬼给砸趴了下去,其它的鬼魂争先恐后地朝他扑上去。
在他们即将撕咬上白衣人的脸庞时,一柄折扇破风而来,带着淡青色的灵气,尽数腰斩了这群围着白衣青年的鬼怪。
接着,一华服青年从屋檐上跳下,稳稳地落在白衣人的身边。他左手召回折扇,然后一把把对方从地上捞了起来。
洛云泽试着探了一下柳拂生的手腕,对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这条命就会折在这里。
洛云泽连忙迅速地给他输入一股灵力,然后揽着他一个急退,避开来人的刀锋。
身形立住的一瞬,洛云泽腾出一只手,面无表情地扼断了一只鬼的脖子,然后抬起眼,冷冷地看着百米外持着黑刀的人。
与辽螯不同,那人一袭黑色的劲装,眉目冷淡,嘴唇细薄,肤色是极度的惨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里常年犯唠病的少爷。可眼里射出的光芒却极为凌厉,如有实质。
他左手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三尺长的大刀,右手却只有空空的一只袖袍,就这么和洛云泽对视着,神色同七千年前一样冷漠。
百鬼还围在几人周围,目光死死地盯住洛云泽,不时有几只扑上来,然后立即被折扇削成尸块。
洛云泽吐了口气,扶住柳拂生,淡淡地对面前人说道:“你果然没死。”
“竹明隐。”
先前在离恨天下船的时候,洛云泽就有种被窥探的感觉。虽然对方用了法器掩饰,但残留的气息依然让洛云泽觉得熟悉。
现在一想,洛云泽道:“船上那个白无常,是你。”
难怪躲过了搜查,原来是早就混进了冥界的摆渡者里。
竹明隐刀刃一转,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原地。
洛云泽皱了皱眉,左手持扇挥出,挡住的却是辽螯的利爪,而旋即又是一道冷风从他耳边破开,洛云泽只好收回折扇,借着辽螯打来的劲风一个退步,想避开竹明隐的来击,而那刀刃却如附骨之蛆,跟着他的身形步步紧逼。
竹明隐欺身上前,却是一刀劈向他怀里的柳拂生。
洛云泽抬扇回击,左肩却又来了一阵劲风。
这两人与他实力相近,两相夹击下,本来就难以对付,现在又加上个重伤的柳拂生,洛云泽更是左支右绌,身上的华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淋漓。
“殿下……”
柳拂生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转醒,低低地出声道:“别管……”
他话音未落,洛云泽的折扇就搽着他的脸甩出,猛地划过竹明隐持刀的手,带起的冷风刮得柳拂生脸上发疼。
洛云泽冷冷地道:
“没力气了就好好装死,不要再出声妨碍本座打架。”
柳拂生:“……”
洛云泽面上风轻云淡,心中却一阵焦急:再这么缠下去迟早得力竭,现在又是百鬼环伺,到时候,没死在这两人手上却让恶鬼们吃了,那就更恶心了!
洛云泽轻呼一口气,双手迅速成结,一个繁复的阵法霎时间在他脚下展开。
缚灵阵!
竹明隐见状,急行几步,手中长刀狠狠地向洛云泽的头颅劈去,可就在黑刀扬起的一瞬,他的手脚却被无数藤蔓死死地缚在了原地。
而洛云泽刚耗费大半灵力完成阵法,脸上冷汗涟涟,身形都有些踉跄。
竹明隐当即把长刀掷向洛云泽,在刀刃就要触及对方脸庞的一瞬间,洛云泽和柳拂生的身影消失了。
该死的!
竹明隐回头看着也困在一片藤蔓中的辽螯,道:“缚灵阵的传送只限于周围百里内,赶快把这个阵破开。”
待他们挣开缚灵阵时,辽螯道:“我们出城,分头去找找,这两个都成了重伤,应该跑不远。”
竹明隐却是摇头,道:“你留在城里,我去城外。”
他冷冷地看着四周因失去了生灵气息而失落不已的鬼魂们:“洛云泽可能就把传送地设在了魑城内。”
辽螯一愣,旋即赞同地冷笑了下。
竹明隐脚尖一点地面,迅速地来到魑城的城墙下。
而在黑山岩砌成的城墙上,现在正横七竖八地倒满了阴兵的尸首。
竹明隐站在城墙上一阵感知,各方却根本没有任何的气息残留。竹明隐轻“啧”了一声,最终选择了个最容易逃跑的方向追去。
事实证明,竹明隐还是高看洛云泽了。
在起阵的一瞬,洛云泽压根就是随手选的传送地,他也根本没带什么隐藏气息的法器,完全不是竹明隐想的那般老奸巨猾。
而且,在睁眼的那一瞬,洛云泽是真的没忍住自己骂娘的心情:
四周一片黑水泛波,血月倒映……
这运气可真是好啊……
洛云泽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河水浸入伤口,刺激地全身发疼。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就看到个傻乎乎的脑袋在不远处起起伏伏。
洛云泽费力地游过去,抓着柳拂生的胳膊把人带起来,不住地喊道:“柳拂生!醒醒!柳拂生……”
他们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
柳拂生显然呛了好几口水,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道:“殿……咳咳……殿下……我们这是在哪……”
话音未落,他们周围的水面就一阵翻腾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动。
洛云泽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忘川……”
他和柳拂生身上的血被三生河水泡地散开,血腥味沿着水流蔓延,果不其然引来了忘川里的骨龙!
在血月的照映下,一道道惨白的骨脊不时地在漆黑如墨的河面上泛出,隐隐可以听见怪异的龙吟声。
柳拂生也意识到了现在的处境,他下意识地去摸向空空的腰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霁月已经碎了。
洛云泽轻轻地喘息着——他的折扇在刚才的打斗里落在了魑城,现在也是手无寸铁。可周围的龙吟声,却是越来越高亢……
他们身旁的水花越来越大,浪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地二人绷紧的心。
洛云泽朝四周环顾了下,可在迷蒙的水雾和黑暗的天色里,一眼竟是看不到陆地……
三生河,百余丈……呵呵……
洛云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讨厌过忘川这离奇的宽度!
伴着一声龙吟,一道惨白的影子迅速接近,从水下朝两人张开了白森森的嘴巴。
只能硬拼了……
洛云泽咬紧了牙关,一手快如闪电地擒住骨龙的下颚,然后一拳狠狠地砸向了它的脸骨!
隐约有碎裂的声音……
骨龙的脸上便被砸得凹陷下去,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洛云泽双手抓住它脸上的裂口,向外一阵发力,直接把这条骨龙的头颅撕成了两半。
洛云泽还没来得及把手中这条给丢掉,另一条已经缠上了他的腿,张嘴就要冲他的肩头咬去,却被柳拂生死死地拖住了。
洛云泽心下一横,抓起刚撕开的半边头骨,全力向这一条砸去。一下没把它拍晕,洛云泽就对着它的头补了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像是个打地鼠的农妇。
柳拂生:“……”
虽然时机不对,但某人的嘴角还是一阵抽搐……
刚拍死这条,洛云泽就把手里的头骨塞给柳拂生,自己费力地挣出身上的围缚,道:“小心你的腿!”
他们现在整个人都浸在水里,简直就是汤锅里的五花肉,腿要是被咬住了就难挣开了。
柳拂生也不矫情,接过头骨后就径直地拍向游向自己的一条大骨龙,而且还是看准了对方的眼珠子才砸下去,速度和力道堪称一绝,手法更是极其恶毒,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洛云泽徒手挖出一条骨龙的颈骨,它却没有当即死掉,硬邦邦的尾巴疯狂地甩在洛云泽身上,正好拍在洛云泽受刀伤的部位。
洛云泽眼皮跳了跳,忍下腰上的疼痛,径直把它的脖颈给扯断。然后狠狠砸向游过来的另一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洛云泽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河水。他们的体力迟早会用竭,而围着他们的骨龙只会有增无减!
忽而,一条无比庞大的身躯从忘川里钻出,溅起巨大的水花。
这条骨龙足足有二十多米高,整个身躯怕是三个人都不能合抱,它硕大的眼眶里闪着幽幽的绿光,直直地盯住柳洛二人。
洛云泽不由咽了口唾沫。
这想必是这群骨龙的头子了……
周围的骨龙忽然安静下来,似是惧怕着首领,再没有上前来吞吃洛云泽他们,只是不远不近地游在一旁,绿幽幽的眼睛里尽是贪婪之色。
在血月红光的照映下,那条庞大的骨龙就这么直起身子,冷冷地盯住他们,并没有上前来,洛柳二人也无言地回看它。一时间,忘川上竟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洛云泽知道,就算是骨龙头子,那也是条饥不择食的骨龙,它不会因为具有了些神智就放过他们二人,也绝没有沟通的可能。
它不过是在震慑猎物,就如同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洛云泽攥紧了拳头,心下飞速地思考着逃脱的方法。
那条庞大的骨龙围着他们转了转,然后猛地俯冲了下来!
“快躲开!”
洛云泽一声大喝,两人费力地向旁边游去。
骨龙的头便扑了个空,一下子扎进了水里。
但它下一刻又扭过了头,飞快地朝着洛云泽咬过来。
洛云泽脸上一黑。
谁说体型和速度是相克的?
洛云泽躲过它的一击,忽然心下一动,用灵力传音给柳拂生:“等下它再来攻击我的时候,你就游过来抱住它,记住,抓紧了!”
柳拂生眼神微微一凝,似是明白了他大胆的想法,传音道:“好。”
那骨龙似是咬准了洛云泽,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
洛云泽舒了一口气,忽然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三千墨发就松松散散地落了下来。
这根簪子通体碧绿,像是玉石材质,可在血月沉沉的红芒下,它末稍的尖端却幽幽地发着冷光。
洛云泽静静等待着,忍着狂跳的心脏,目视着那庞大的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几乎可以闻见它嘴里的腥臭味。
在骨龙的嘴触及自己的前一瞬,洛云泽施展了移形,闪到了它脸侧,然后一把抱住了它的脖颈,最后再一次密音传耳:
“抓住了吗?”
柳拂生回道:“可以了,殿下!”
骨龙开始在水里搅动起来,似是想把他们两个给甩下去。
洛云泽脸上带着冷笑,把仅剩的灵力注入簪子,狠狠地插向骨龙脖颈下的逆鳞……
沉静了一瞬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在二人耳边爆开,洛云泽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连忙抓紧了骨龙硌人的骨架。
紧接着,他便被一大汪水给吞没,一股又一股的水流直直向他面上扑来,强大的阻力几乎把洛云泽给冲下去!
这家伙正在忘川里急行!
洛云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抱住这条已经陷入疯狂的骨龙。
不知在水里被带着兜了多久,周围的龙吟声渐渐平息,耳畔只有水流的晃浪声。
洛云泽不知道这家伙把他们带到哪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已经离开骨龙们的包围了!
是时候了……
忘川的水太黑,洛云泽睁不开眼睛,只能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找到被自己插在骨龙头子脖颈上的簪子
洛云泽握住簪子,猛地把它拔出来,然后又一遍一遍地刺进去,直插在骨龙脖下的脆弱处。
骨龙疯狂地在水下盘旋转动,搅起大片大片的水浪。
洛云泽手下不停,拔出,再刺入,拔出……他的身体已经近乎极限,似乎只知道麻木地重复这一动作。
骨龙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半个时辰后,它终于闭上硕大的眼睛,是沉入了忘川深处……
洛云泽这才松开已经麻木的手,他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是忘川河水的本色还是眩晕的缘故。
洛云泽周身已经没了力气,河水却不停地从口鼻、耳朵灌入,耳畔像是蒙上了一层绢布,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起来,有种异样的安静。
可身侧水流的涌动,身体的坠落感,都明确地在告诉他:自己在下沉……
“殿下……殿下……”
“洛云泽……”
“洛云泽!”
柳拂生好像在叫他……吵死了……
能不能消停会……
谁允许你叫本座名字了?
洛云泽这么断断续续地想着,却是被人抓住了手。
那人握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少年的血在皮肤下微微跳动着,热度透过相握的手传递给另一个人。即使身在这冰渊般的忘川里,洛云泽也感觉到了些许暖意。
那人顺着他一只胳膊环上了他的腰,带着他勉力向上游去……
柳拂生猛地钻出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呛出口鼻里的河水来,然后连忙低头去看怀里的洛云泽。
柳拂生低低地唤道:“洛云泽……”
可洛云泽毫无反应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双目紧闭,发稍上的水珠滴滴滚落,安静地都不像是那只洛姓狐狸了。
柳拂生颤抖着伸出手指,却探不到洛云泽的呼吸…
柳拂生心头一紧,极度慌乱之下,他只好捧起洛云泽湿漉漉的脸,捏开紧闭的下巴,一口一口地给对方渡气。
少年的唇瓣是灼热的,带着无比的虔诚,一下一下地含住小狐狸冰凉的唇,把生的暖意吹进了心跳。
呼气,低头,亲吻……
他不断地重复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可小狐狸还是闭着眼,完全没有一点儿要理他的意思。
少年的脸皱巴巴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不愿放弃,继续低头给小狐狸渡气。咸咸的泪水混入了少年朦胧的情绪里,落在了小狐狸的唇上。
这一切听起来很是动人……
——如果洛云泽没醒的话。
天晓得这位姓洛的青丘皇子,在睁眼的一瞬,看到自己的后辈正满脸泪水,一口一口地亲上来时,心里产生了多大的阴影!
柳拂生还想渡上一口气,在贴上去的那一刻才看到洛云泽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柳拂生欣喜地道:“你醒了!”
洛云泽:“……”
要不是没力气,这位青丘的殿下很难保证不会一巴掌呼死柳拂生。
洛云泽呼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呛出好几口水来,柳拂生连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洛云泽无力地拨开他的手,嘴角好一阵抽搐:“你方才……是在给我渡气?”
柳拂生连连点头,这才想起了什么,脸上后知后觉地发起烧来,道:“事态危急,晚辈唐突了……”
洛云泽:“……”
我们还在水里,你知道吗……
先把我拖上岸很麻烦吗?
你这样救人没把人送走也真是神奇!
洛云泽心头一阵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千岁。
他无力地摆摆手,道:“我们先上岸去……”
柳拂生点点头,揽着洛云泽的肩膀向岸边游去。
过了近半个时辰,二人才接近平实的陆地。洛云泽的嘴角好一阵抽搐——忘川有百丈宽这件事,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柳拂生先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然后伸手来拉洛云泽。
洛云泽刚想握住柳拂生的手,就猛然觉得不对,青丘狐的感知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下一刻,他的腰就被死死地钳住了!
洛云泽忍着剧痛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那条骨龙竟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