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好音》一只绿猹

15、回溯 朝圣山

　　骨龙的尖牙狠狠地咬进洛云泽的腰际，把原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撕得皮肉外翻。

　　洛云泽吸了口冰冷的空气，一时间动弹不得。这条骨龙现在也是奄奄一息，要是对方在全盛状态下，洛云泽毫不怀疑，这一下可能就直接把他的腰给咬断了。

　　他试着伸手去掰这头骨龙的牙，手指却酸软无力！

　　洛云泽一腔怨气无法发泄，恨不得用目光掀了这家伙的头盖骨：你有完没完？为什么只咬我一个人！柳拂生那么大一块腊肉你看不见吗？

　　比起洛云泽的悲愤，柳拂生倒是要冷静许多，他径直跳回水里，冷冷地看着咬住了洛云泽腰身的骨龙，然后蓦然出手，抓向了骨龙的绿幽幽的眼睛……

　　他徒手挖下了骨龙的眼珠。

　　洛云泽一挑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下手还挺黑……

　　可骨龙遭受重击，疼痛之下竟然咬得更紧！

　　我可去你的！

　　洛云泽顿时觉得自己的脊骨都快被咬断了。

　　柳拂生黑着脸一言不发，两手掰住骨龙的牙齿，然后一点点地撑了开来。

　　你早这么做不就好了……
　　洛云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疼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了，他感觉腰上一松，当即从骨龙腥臭的嘴里爬了出来。

　　他四肢着地，极为狼狈地爬上了河岸，然后一头埋进了泥沙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素以衣冠楚楚而闻名的青丘小殿下，狐生还是第一次狼狈到这个地步。

　　洛云泽在冰凉湿滑的地上趴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么难看的样子，好像七千年前就有过一回……

　　那骨龙一声声地叫得凄惨，也不知道柳拂生在对它做什么。

　　洛云泽只觉得额头分外的沉重，他喘息着微微仰起头，只看见那轮弯弯的血月在空中晃动，像一个大大的冷笑……

　　这还真是……跟那次一模一样……

　　洛云泽两眼一黑，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当年他为什么会跟着谢景行去平乱？洛云泽自己都说不清，只记得这一切是从朝圣山而起的。

　　朝圣山，落座于天界东部，是一条险峻雄奇的山脉。而它本质上，其实是座墓地，埋葬着历代帝君和天界功臣的尸骸。

　　那些法力强大的神仙，他们死后的尸首往往会产生强悍的灵力威压，影响周围的生灵，所以不能随便埋葬，需要特地设下镇灵的法阵，安葬在特殊的地点。

　　于是乎，天界设立了朝拜先贤的朝圣山，冥界出现了镇压凶神的幽冥城。

　　朝圣山仙气缭绕，草木葱茏，甚至是衍生出了各种无害的小精怪。洛云泽总要感叹先贤们的眼光，挑了这么好的一块坟地。若自己死后能藏在这么个风水宝地，倒也觉着赏心悦目得很。

　　那天正挂着一轮灼灼的残阳，暗红色的余晖铺遍了朝圣山的林野，大片蓬松的芒草在流光里摇晃着，浓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洛云泽就叼着根草尖儿，卧在齐贤阁的屋顶上，好不惬意地眺望着朝圣山起伏的山峦，桃花眸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微微仰起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面前的光线却忽然暗了暗。

　　一袭玄衣的青年不知何时掠上了这齐贤阁，就立在他面前，绣着金线的衣摆迎着晚风微微舞动着。

　　“这次又闯了什么祸了？都躲到我这朝圣山来了。”

　　那人的声音很是清朗，语调里似是有诘问的意味，可脸上却是带笑的。

　　洛云泽拿下嘴里的草尖儿，不满地道：“平日里我来得还少吗？说得好像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似的。”

　　玄衣人笑笑，走到洛云泽身边坐下：

　　“不说？那我猜猜。嗯……是不是又把哪个仙族的长老打断腿了？”

　　洛云泽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是你又弄坏了哪个前辈的法器？”

　　“还是你又……”

　　洛云泽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气呼呼打断道：“谢景行！你不加个‘又’字会死吗？”

　　谢景行怂怂肩，挑眉道：“我猜……你一定又对谁始乱终弃了吧？”

　　洛云泽心虚地瞥了眼远处的晚景，竟是没搭腔。

　　谢景行眼皮跳了跳，伸手戳了戳洛云泽的额头，无奈地道：“知道你们狐狸天性浪荡，我也没指望过你能跟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沾花惹草，逗弄完人家就跑！”

　　洛云泽撇撇嘴，朝谢景行那边挪了挪，道：“不过开开玩笑罢了，你情我愿，点到为止，算哪门子的始乱终弃？”

　　谢景行揪揪他的耳朵，道：“少跟我说这些混账话，这次又怎么回事？”

　　洛云泽往他肩上靠了靠，嘟囔道：“就是……前些日子去昆仑给我一个朋友求药，遇到了一只小凤凰，跟她同行了一路……我要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是昆仑的……”

　　谢景行嘴角抽搐了一下，打断道：“你可拉倒吧，昆仑的殿下你会认不出来？”

　　他掐着洛云泽的手微微用上了些力：“你这肥圆的狐狸胆子，别说人家是凤族皇氏，就是魔尊易见涟你也敢上手撩拨的！”

　　“松手！松手！”洛云泽忙用爪子打他的手，“我耳朵都快被你揪下来了！”

　　谢景行放过他的耳朵，没好气地道：“然后呢？”

　　洛云泽翻着白眼，道：“她非要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回青丘，她就堵到狐狸洞口了！”

　　谢景行挑眉道：“所以你就躲到朝圣山来了？”

　　洛云泽两手一摊，一副“我也不想的”的无辜样子。

　　谢景行磨了磨后槽牙，很有种替狐王教训教训这个孽子的冲动，可洛云泽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笑得有恃无恐，谢景行刚扬起的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末了，某人只能狠狠地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谢景行道：“躲就躲吧，有本事你就躲一辈子，只要不拆了这朝圣山，我才懒得管你。”

　　洛云泽不以为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给打断。

　　“掌门。”

　　一白衣素服的青年正站在檐下，对着谢景行也不行礼，微抬着下巴，倨傲地道：“帝君来信。”

　　“知道了。”

　　谢景行一点头，转身对洛云泽说道：“都来这么多次了，朝圣山你也熟悉，自己随处玩吧，别去后山陵地就行。”

　　洛云泽点着狐狸脑袋，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显然是没把他的话放心上。谢景行不由得有些头痛，颇为无奈地落下屋檐，朝前堂走去。

　　而那白服的青年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缓缓离去，从头到尾竟是没分一个眼神给洛云泽。

　　洛云泽托着下巴，冲他的背影剐了一眼。

　　嘁，假清高。

　　前殿

　　谢景行靠在楠木椅上，手上掂着灵力箔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见他这幅懒散的样子，一旁的白衣青年不悦地皱了皱眉，道：“如何？”

　　谢景行随手把箔书一折，那灵力凝成的箔书便化成了灰。他很平静地开口道：

　　“帝君打算出兵冥域。”

　　此言一出，殿中各座皆是一片哗然。

　　“帝君要跟冥界交战？”

　　“是冥界的叛军，你没听说吗？往生君闭关，万鬼作乱！”

　　“帝君这是希望朝圣山加入？”

　　白衣青年的神色有些诧异：“他想要你去领军？”

　　谢景行道：“不然还能是什么。”他嘴上说地平淡，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头顶。

　　另一旁坐着的形貌昳丽的女仙微微蹙起了黛眉，道：“天界还有谁同你一起去？”

　　“天枢、狄辛和……定羿。”

　　闻言，殿中的喧哗声又响了起来。

　　“定羿神君？”

　　“帝君怎么把他派来了？”

　　不知为何，殿中各位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谢景行轻轻敲着桌子，示意众人安静，道：“鬼众正在攻打往生宫，帝君希望我为主帅，他们做副将，将鬼众一举击退，迫使他们……离开往生宫。”

　　在说到“离开”二字时，某人可疑地拖长了音调。

　　“定羿？”女仙轻阖双眸，叹了口气，疑惑道：“帝君难道……是想要你带着他弟弟历练？”

　　此言一出，众神君面面相觑，表情里都流露出不大相信的样子。

　　白衣青年本想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凝，长剑蓦然掷出，飞向屋檐一角：

　　“什么人？出来！”

　　谢景行脸上不由得一黑。

　　长剑外还套剑鞘，却是一片灵气缭绕，立即破开鎏金的屋檐，追向偷听之人。

　　谁料对方一挥武器，把它给打了开来。

　　“来者何人？！”

　　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佩剑，严阵以待。

　　然后，一只青白的狐狸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众人：“……”

　　殿中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汇聚到某只洛姓狐狸的身上，一时间殿内安静地可怕。

　　洛云泽：“……”

　　他化回人身，好半天才讪讪地道：“几位聊了这么久，饿不饿？”

　　谢景行：“……”

　　众人：“……”

　　“是你……”白衣青年召回佩剑，冷冷地指着洛云泽，道，“卧檐窃听，青丘的三殿下真是好风度。”

　　洛云泽弹了弹衣襟上的灰，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稍有风吹草动就剑指来宾，这就是你们朝圣山的待客之道？”

　　白衣青年道：“谁家的客人会在主人家的屋顶上飞檐走壁，还窃听机密？”

　　谢景行顿时有些头大，原本只希望这个不省心的家伙能快点走，谁成想还是叫自家人发现了。

　　谢景行沉声道：

　　“无迹，把剑收回去。”

　　秋无迹看了谢景行一眼，眼神颇具冷意，然后“唰”地一声，把手中碧色的长剑收了回去。

　　谢景行接着瞥了小狐狸一眼，道：“洛云泽，过来。”

　　洛云泽颇为乖觉地跳到了他身后，低着头站着。

　　谢景行对殿中其余人致歉道：“我请来的客人年少无知，多有冒犯，还请各位见谅。出征冥域的事，我会和长老们细细考虑，今日就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洛云泽，欲言又止地走了。

　　洛云泽还耷拉着脑袋站谢景行身后，见女仙皱眉地看着自己，便歪着头眨眼道：“寓姐姐，好久不见。”

　　寓娘叹气道：“你这小家伙，平日里嬉笑打闹就罢了，今日竟然还跑到昭阳殿来偷听，这里可是朝圣山，不是青丘，哪有这样的，胡闹！”

　　洛云泽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

　　“青丘狐贵为八大仙族，看来家风也不过如此。”

　　秋无迹冷冷地看了洛云泽一眼，眼神里隐有不屑。

　　洛云泽瞪了回去，可秋无迹视若无睹地继续道：“明明占着九州最好的资源，却懒散成性，虚以度日。”

　　话到最后，竟是有了几分不平之意。

　　少阴阳怪气！

　　洛云泽正忍不住要回敬，却被谢景行抓住了手腕，后者阴沉沉地道：“跟我过来。”

　　做错了事还是得挨骂的，洛云泽深知谢景行的脾气，安安分分地跪坐于地，耷着脑袋接受谢景行的口水。

　　谢景行问道：“你为何要来偷听？”

　　洛云泽貌似无辜地抬眸：“你自己跟我说的，除了后山哪里都可以随便走的。”

　　谢景行：“……”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道：“你知不知道，今日如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无迹一定会把你关进修戒堂。”

　　洛云泽跪得端正，语气里却满是不屑：“就凭他？”

　　谁关谁还不一定呢！

　　谢景行按了按额头，道：“无迹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他就是平日里严谨刻苦惯了，不爱看他人嬉笑打闹的。”

　　洛云泽冷笑：“是，他不是针对我，他是针对整个天界，修炼上来的了不起啊！”

　　天界大多数是仙族血亲或先天孕育成的神仙，凡界修炼飞升的倒是很少。

　　谢景行叹道：“能飞升的人自然实力不俗，何况现在又是朔月纪，千年来也就十来人飞升，他有些傲气也实属常理。”

　　九州的灵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由增至减，不停地循环往复。这其间，根据灵力的由低到高的变化，远古上神们划分出了朔月纪、弦月纪和玉轮纪。朔月纪，就是灵力最低微的纪元。

　　洛云泽撇撇嘴，道：“他飞升还不是靠的天赋，凭什么看不起天生的神仙？要不是朝圣山给他做后盾，谁知道他会被排挤成什么样呢！”

　　飞升上来的神仙大多会加入朝圣山修炼，这算是天界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待这些人为天界做出一定贡献后才取得职位，离开朝圣山。

　　洛云泽倒也不是非得跟秋无迹过不去，他平日里洒脱不忌，再冷的屁股都贴过，甚至还很愿意撩拨这样的冰块子。

　　可秋无迹对谢景行的态度倒很是让他窝火。

　　面上阴阳怪气，私底下愤愤不平，大有嫌弃谢景行和整个朝圣山的意思。

　　洛云泽抱着臂冷冷地骂道：“软饭硬吃！”

　　谢景行：“……”

　　他伸手揉了揉洛云泽的头发，道：“起来吧。”

　　小狐狸颤巍巍地站起来，抬眸，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上还不停地揉着膝盖：

　　“跪久了，腿麻……”

　　还好意思装可怜？

　　谢景行脸上一黑，忽然又想要他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