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好音》一只绿猹

13、踏岸（中） 喜提冥域生

　　洛云泽很想像往常一样，边逗弄柳拂生边笑嘻嘻地明知故问：“我怎样了？”

　　可不知为何，明明身旁就是阵阵的笑骂浪语，洛云泽却觉得现在安静地出奇，安静到，他有闲余，去把少年的微微受伤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

　　洛云泽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觉得。

　　戏弄别人只不过是他的一种习惯，是天性里的风流轻佻，对方要是认真就输了。

　　他就喜欢看柳拂生这样的木头被撩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并不在乎自己的举动对这个心思单纯的后辈会有什么后果。他不过是对柳拂生奇慢的任务进展看不下去，再加上对这离奇的案宗抱有几分好奇，所以才带柳拂生来了冥界。

　　至于柳拂生感不感念，这与他无关。

　　这些明明都是再真实不过的想法，洛云泽向来不屑于隐藏。可现在，对着少年失落的神情，他却说不出这些轻描淡写的话，甚至是有了几分心虚。

　　不远处的烛光忽明忽暗，像极了七千年前的篝火。

　　那时，谢景行坐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伸出一根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地点着洛云泽的狐狸耳朵，恨声道：

　　“说到底，你不过是觉得恨你的人不少，多她一个不多……”

　　是的，多柳拂生一个不多。

　　洛云泽这么想着，本打算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笑容，柳拂生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不对劲……”

　　柳拂生低声迅速地道：“他们太安静了！”

　　洛云泽终于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四下就是突然安静下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环顾了四周，发现那些原本乱哄哄的鬼全都停下了骚乱，像潮水一样地把他们二人围了起来，目光里都是透着极致的疯狂与兴奋。

　　怎么回事？

　　他们什么都没做，还有蜉蝣珠的隔绝，这些鬼是如何发现他们是生灵的？

　　洛云泽皱着眉头，抬手把柳拂生护在身后，却是从袖子上闻到了一点异味。

　　惜气散！

　　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洛云泽猛然回想起了方才那个纠缠着柳拂生不放，耷拉着眼珠子的女鬼。

　　该死！

　　那鬼是专门冲他俩来的，有人知晓了他们的行踪！

　　不过洛云泽现在没时间来思考，那群蠢蠢欲动的鬼怪正不约而同地缩小着包围圈，如狼群一般将他们困于其中。

　　一只烂了半边脸的男鬼磨着坚牙，率先冲了过来，然后众鬼群起效仿，都面目狰狞地扑向了二人。

　　晦气！

　　洛云泽一挥袖袍，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圈鬼径直轰成肉酱，然后谨慎地抽回手，避免沾上一点尸水。

　　柳拂生当即拔出了霁月，在一片灵光流转间腰斩五六只鬼魂，却还有好几只不怕死的主动缠上了他的剑，在疯狂的狞笑里化成了灰烬。

　　不只是因为味觉，更重要的是这群鬼魂长期呆在浊气压抑的冥界，身上的死灵所剩无几，对生灵的渴望，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所以即使看到前人惨烈的下场，剩下的鬼魂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疯狂地想要去吸取二人身上的灵。

　　他们二人下手毫不迟疑，包围着鬼魂却是越来越多，恐怕整座魑城的鬼怪都是往这个方向涌过来了！

　　洛云泽冷笑一声，双手成结，瞬间凝成一个阵印，对着一个方向掷出，重重鬼魂的包围圈霎时被轰出一个口子。

　　“走！”

　　洛云泽一声低喝，抓着柳拂生就往外冲。

　　可几乎已经完全失了神智的众鬼根本不会放过到手的猎物，全都像嗅见血腥味的恶狼一般追了过去。

　　二人沿着街道一路狂奔，两旁还不断地有鬼魂扑过来拦截他们。

　　洛云泽顺手抓了根火把，面无表情地砸烂一只又一只饿鬼的头。可这些鬼魂追得太紧，又不停地有死鬼绊路，根本使不了移形。

　　二人本是一路朝城门方向跑，却发现前头涌来了更多双目赤红、疯狂兴奋的鬼怪，几乎是四肢着地地朝二人奔了过来。

　　洛云泽旋即把火把掷出，强悍的力道直接把前面几只砸得向后倒飞，跌入鬼怪群里。

　　洛云泽暗暗皱眉，他们打斗的动静这么大，按道理早该惊动魑城的守卫阴兵了，可现在还没有人来，恐怕他们一踏进魑城便是陷入了圈套！

　　前头的鬼魂更多，谁知道幕后主使会不会就躲在后面等着他们消耗体力。

　　洛云泽抓住柳拂生的肩膀，脚尖点着木柱上行，几个呼吸间，二人就站在了屋檐上。

　　柳拂生微微向下看去，只见全城的鬼怪如蚂蚁般地向这所房屋聚集，无数兴奋的鬼魂正抱着柱子费力地向上爬，偶尔摔下去的一两只还把后头的鬼也给砸了下去，摔地满地血浆残肢，整个场面看起来即恶心又滑稽。

　　洛云泽身上仙气集聚，正要施展移形，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掌拍出，直直打向柳拂生的脸！

　　柳拂生面上错愕，身形却控制着不动，洛云泽那一掌搽着他的头拍向他脑后，而他身后本空无一物，此时却突然从空中伸出一只黑瘦如鹰爪般的手，径直接下了洛云泽蕴满灵力的一掌！

　　“砰——”

　　两掌对击，迸发出的灵力和鬼气如浪潮一般带着恐怖的力道向外散射，离之最近的柳拂生更是首当其冲，耳畔响起一阵强烈的轰鸣，双目都不由得有些眩晕。

　　在灵力浪潮达到柳拂生身体的前一瞬，洛云泽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揽到自己怀里，震碎了冲击的余波。

　　一击告竭，洛云泽和那隐在空中的人后退几步。

　　洛云泽拉住柳拂生的手，看着又变得空无一物的虚空，不由冷笑道：

　　“玩这种把戏，你当本座这只青丘狐是死的嘛！自己滚出来，辽螯！”

　　离二人不远处，一袭黑色的斗篷缓缓从虚空中蠕动了出来，嘻嘻的怪笑声从中传出：

　　“多年不见，小殿下的感知还是跟以前一样敏锐啊。”

　　那人抬起头来直视着洛云泽，可斗篷下的脸却只是一副骨架，些许黑黑红红筋肉还附着在上面，他笑的时候，那些筋肉就争先恐后地掉在屋檐上。

　　洛云泽冷笑着讥讽道：“可你现在却成了这副死样，恶心得本座连今年的饭都不想吃了。”

　　辽螯用黑瘦的手缓缓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筋肉，笑道：“小殿下可莫要忘了，在下这副样子又是拜谁所赐。”

　　他眯着眼打量起洛云泽俊逸的脸来，道：“像小殿下这般爱美的人，若是落到了在下这个地步，怕是一刻也是活不下去的。”

　　洛云泽冷笑道：“本座若是成了你这副恶心样子，就是死，也绝不出来祸害别人的眼睛。”

　　辽螯的目光却越过洛云泽，在柳拂生的身上转了转，笑道：“小殿下近来可真是有雅兴，来冥界竟然还带个小辈……”

　　他话音未落，就毫无征兆地向二人暴冲而来。

　　洛云泽折扇一展，正面迎了上去。

　　二人在屋檐上斗法，转瞬间就过了几十招，灵气和鬼气激烈地碰撞着，震出肉眼可见的层层的涟漪。

　　洛云泽手腕一挥，附着灵力的扇面就带着切金断玉的力道朝辽螯脸上招呼去，凌厉的气力几乎把他脸上的筋肉都给剃下来。

　　辽螯却是抬起手掌相抵，脚下一个步移，颇为灵活地侧身一躲。可洛云泽挥扇的速度太快，仍旧是削掉了他两根手指。

　　柳拂生见机上前，霁月当即出现在他转位之地，清朗的剑意直刺破斗篷，在辽螯干瘪的躯体上留下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

　　辽螯脸上一沉，一掌迅速地拍向柳拂生的头颅，似是想要柳拂生毙命于此。

　　洛云泽冷哼一声，折扇立即收拢，重重地打在他手腕上，逼迫后者停下攻势。

　　见辽螯向后退去，洛云泽便欺身而上。七千年不见，这恶心鬼的长进也不过如此，洛云泽有信心在这魑城将他当场击杀。

　　可就在他乘胜追击、身后无防之际，却是蓦然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从脑后掠来！

　　洛云泽正想转身回防，面前的辽螯却冷笑着伸手抓向他的脖颈，上下巴的骨架微微开合：

　　“你完了……”

　　腹背受敌，洛云泽一时也难以招架，他只好调运灵力于两手，打算冒着废掉双臂的风险强行接下这两股劲力。

　　偷袭之人显然蛰伏已久，终于等到洛云泽一瞬的破绽后，便全力一掌拍向洛云泽的后脑。但天生的谨慎让他并没有忽略一旁的柳拂生，仍是分出了一小股气力去拦截柳拂生。

　　他没有忽略柳拂生，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小看了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后者竟以一剑迅速地破开了他打过去的鬼气，然后闪至洛云泽身后，举着霁月，替洛云泽挡下了这致命的一掌！

　　洛云泽心头一震，折扇猛地挥出，径直割下辽螯的一只手臂，将他震退几步。可另一头，那强悍的一掌却尽数落在柳拂生的霁月上，长剑的剑身上霎时布满了裂纹，然后彻底碎裂成了几块。

　　剩余的鬼气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地打进了柳拂生体内，柳拂生先是听见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毁天灭地的痛苦。

　　他忍不住背朝着洛云泽后退一步，一口腥甜便涌上了喉间，耳目都是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偷袭的人一击不成，当即又想向柳拂生补上一拳，却被一柄折扇死死地抵住！

　　在看清偷袭之人的那一瞬，洛云泽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极度的嫌恶和杀意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他另一只手握拳，带着强悍的灵力打向对方的胸口，却被那人抬掌接下了拳头，灵气与鬼气针锋相对，一层黑白交织的余波带着浩瀚的力量向四周震开。

　　而近处的柳拂生原本就没了力气，这一道余波冲过来，更是震得头疼欲裂，七窍都不由得渗出鲜血来。

　　他再也支持不住，栽倒在屋檐上，沿着瓦面“骨碌碌”地滚下去。

　　洛云泽一扇逼退面前的敌人，几步急行，正要伸手去拉下落的柳拂生，辽螯却满目狰狞，直直抓向他的后脖颈，让他不得不先反手一掌，应对背后的劲风。

　　可就在这一阻滞的瞬间，柳拂生已经滚了下去，重重地砸进了那一群张着血嘴、神色疯狂的鬼怪里！

　　“柳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