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踏岸(上) 魑城 ...
-
离恨天的夜太暗,黑茫茫的像是块巨大的幕布,又点了那么多的大绿灯笼,让能看得见的东西都成了绿幽幽的。包括一脸坚定,伫立在离恨柱下的少年。
若是平常,洛云泽一定觉得滑稽又可笑,非得出声调侃几句。
可现在,洛云泽却只是阖上双目,任离恨天燥热的风掀起自己额前的发。
柳拂生少见地说了这么一大串话,本是心潮澎湃不已。可等那阵热血过去,他又觉得无比窘迫起来。
方才那一大串豪言,怎么听都像是大话……
洛云泽不明所以地笑了。
他用一种从未显露过的新奇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柳拂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少年,满脸写满了“慈祥”。
柳拂生被盯得一阵发毛,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殿下?”
洛云泽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本座可能老了……”
柳拂生:“……”
柳拂生看了眼前行的队伍,道:“既然离恨天是审判的地方,不去我们跟上去,如果能遇见判官崔罹,那见往生君应该会便利很多。”
洛云泽却是摇头否定:“你的想法不错,可本座方才起阵感知过了,这百里内,并没有崔罹的气息。”
他无奈地道:“而且,崔罹身为最高层次的判官,一般是不会亲自审众鬼的,他跟少司命一样,是个手握笔杆、指点江山的货色。”
柳拂生道:“那我们要怎么去见往生君?”
洛云泽回头看了眼身后寂静无声的三生河,道:“沿忘川踏岸而上,直接造访往生宫。”
柳拂生道:“不能行舟是吗?”
洛云泽白了他一眼,道:“是船走得快还是你移形快?”
柳拂生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前面是有什么缘由无法行舟。”
洛云泽一挑眉,道:“你猜对了。忘川的中上游,是骨龙的聚集之处,要是哪个不怕死的在上面泛舟,一息之内就会连人带船都找不到踪影。”
柳拂生回想了一下忘川的长度,不由苦笑了下:
“那看来是段不小的路程了。”
洛云泽却没立即动身,只是环顾了下四周,他目光里透着些许探究,桃花眸一下子凌厉起来。
柳拂生道:“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洛云泽道:“有。”
他皱着眉:“死人太多,气味都是臭哄哄的。”
柳拂生:“……”
冥界没有日夜,挂在天上的永远是层黑沉沉的幕布,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忽略时间的流逝。洛云泽与柳拂生一路破风移形,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终于是出现了座城镇。
洛云泽停在一株槐树的枝头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随口问道:“我们走了多久?”
柳拂生站在槐树下,却是认真地回道:“五时三刻。”
洛云泽挑了挑眉,脚尖一点树梢,轻若羽毛般落地,道:“就在前面歇息一会,今日赶路太多,本座累了。”
柳拂生甩了下白衣上沾染的灰尘,走上前去,与他缓步而行。
城墙上的旗帜迎风招展,红底黑字,在无边的夜色里倒是格外瞩目,柳拂生微微仰头,看出写着的是一个大大的“魑”字。
洛云泽道:“冥域四主城,‘魑魅魍魉’,皆是依忘川而建,排名越后,离往生宫越近,也更繁华。现在到了魑城,说明我们还在冥域的外围。”
柳拂生点点头,正想继续前行,却是被洛云泽拽住了衣袖。
看着那只比自己袖口还要白净细腻的手,柳拂生眼眸微深,低声道:“怎么了,前辈……”
洛云泽把一颗浑圆的东西塞到他掌心里,道:“把这个含在嘴里,抵舌尖下。”
柳拂生照做,然后声音有些含糊地问道:“这是什么?”
“沧海的蜉蝣珠,”洛云泽也含进一颗,道:“有一件事,本座方才忘了跟你说。”
“什么?”
洛云泽看着那招摇的旗帜,轻声道:“冥域浊气的压制下,法力越低的人味觉就越低微,然而也不是什么都吃不出来,能尝得出味道的还有一个。”
柳拂生心下一动:“难道是……”
洛云泽缓缓道:“生灵的血肉……”
单从外观上看,魑城的城墙上有阴兵守卫,沿路有摊贩叫卖,是座普通的城池,似乎跟人间相差无几——如果忽略掉那些鼻歪眼斜、举止奇异的居民的话。
柳拂生本来还心存警戒,但城内居民的状态实在是令人一言难尽:
手持砍刀的大汉,挥手就一刀插在砧板上,露出胸口黑乎乎的血洞,嚷道:
“老子砍了十几年的人,骨头在哪筋肉在哪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可能少你的斤两,快滚快滚,少找事!”
那瘦瘦小小的人不甘示弱,扶着头也大声道:
“你们这个刽子手哪个不是心比手黑?不塞钱就不给个痛快,我脖子上的口子就是证据!”
他点着自己的脖子好一阵比划,又道:“看看你卖给我的东西,你自己再称称,是不是少了份量!”
“老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把那些少的份给吃了?快滚快滚!少耽误我做生意!”
“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赔我!”
大汉一个不耐烦,挥着刀就砍了过去:
“你小子走不走?!”
对方狼狈地一躲,本来就没缝好的脑袋却是直接被劈了下去,他恼怒地一声大叫,举起滚落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我去你的!”
旋即又上来七八个缺胳膊少腿的鬼,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不住地喝彩道:
“砍歪了,往他肚子上捅!”
“怕什么,咬!咬!用力咬!”
旁边看戏的老鬼太乐呵,一张嘴,下巴就掉了下来。那群鬼又拉扯着挤了过来,把他的下巴踩在脚下,老鬼一吹胡子,瞪眼道:
“打什么,打什么,都滚开!唉唉,你小子别动了!!你看看,你踩到我下巴了!”
楼上看戏的姑娘忽然瞥见下边站着个俊俏的白衣男人,新鲜得像是刚死,心下欢喜,举起盆就往下倒。
白衣青年却反应迅速,几步避开了从天而降的污水。
那姑娘径直从楼台上翻出,脑袋朝下,四肢扒拉地像只蜥蜴一样地爬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要去扯他的衣服:
“这位小哥,你衣服脏了,我带你去脱了!”
她笑得欢欢喜喜,眉毛一挤,眼珠子就突出了眼眶,仅靠一点筋肉耷拉在脸上。姑娘尴尬一笑,连忙抬手按了回去。
柳拂生:“……”
他不由后退一步,那姑娘却是还要凑过来,柳拂生下意识地想拔出腰间的霁月,却生生忍住,冷声道:“在下对姑娘无意,还请自重。”
小姑娘的眼白都翻了出来,不依不饶地瞪住柳拂生,完全没有要后退的意思。
柳拂生正皱眉着,腰上却骤然一紧,一股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耳边:
“这位姑娘,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他癖好有些不寻常……”
柳拂生僵着身子回头,某只笑盈盈的狐狸正不怀好意地抵在他肩头,爪子从身后环上来,牢牢地锢住了他的腰,白皙的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他的腰带。
两人这般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朋友。
那姑娘的脸色一阵变幻,然后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没好气地转身。
洛云泽的睫毛太长,带着呼出的热气,微微蹭着柳拂生的脖颈。柳拂生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伸手去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指。
洛云泽却拽紧了他的腰带,用一副玩笑的口吻道:
“是不是被人家这般大胆吓到了?”
见柳拂生沉默,洛云泽便自顾自地道:“在冥界,味觉几乎没有,吃、喝、玩、乐就去掉了一半,只剩下了玩乐。冥界众鬼又长期受到浊气的压抑,多少都不太正常。”
他腾出一只手去掰柳拂生的下巴,引着对方看向街市——各式各样的调笑、撕打、野/合、起哄,不断地在夜色下上演着,整个魑城看起来像极一锅煮沸了的粥。
“杀戮、交/合,都是鬼魂们取乐的常见方式,即使在往生君掌管下,法令渐趋严明,但限制的主要是鬼魂之间的相互屠戮。至于其它的,怎么取乐都没关系,也很难管理。”
洛云泽凑在柳拂生耳畔冷笑道:
“这样一群疯子,干脆永远留在这好了。”
柳拂生挣开他的怀抱,道:“可晚辈觉得,殿下也没有多正常。”
他的脸上还泛着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怒的薄红,苦笑道:
“青丘的狐狸们都跟我说,殿下喜欢乔姬,乔姬心悦于我。殿下本当是应视我如仇雌的,如今却仍然带我来了冥界,晚辈感激不胜。可殿下却这般喜欢戏弄我,实在是叫晚辈为难。”
柳拂生看着他的桃花眸,轻缓而认真地道:“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