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唐汁汁

2、第 2 章

　　林冬昊对酒精是轻度过敏，再加上乔季白阻止的及时，没出什么大事，两个人喂林冬昊吃了点车里常备的过敏药，又怕他半夜出事，乔季白干脆把林冬昊带回了他家，顺手给周怡昕报了个平安。
　　这一夜，林冬昊睡得并不安稳，除了宋丞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这两年来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也没有情绪这么外露的时候。

　　宋丞眠离开后，林冬昊消沉了很久，后来他逼着自己不去想，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记忆可以封存，可心却会背叛，即使不去想，但跟他有关的事情他还是避无可避，只要一碰，就是彻骨的疼。
　　今晚，借着酒精，他放任思绪飘散，在回忆里沉沦。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昊昊，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喝酒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就是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你……”林冬昊看着宋丞眠，如鲠在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
　　“你没事就好，”宋丞眠笑了一下，那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微弯，像是落满了细碎的星光，干净而温暖，“昊昊，你乖乖的，我就先走了。”
　　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微笑着转身离开。
　　“别走！”林冬昊伸手想要去拽宋丞眠的胳膊，却扑了个空，他瞬间慌了神，趔趄着下了床，嗓音里染上了绝望的哭腔：“阿眠，别走，求你了……”
　　这辈子，林冬昊从没开口求过人，可现在，骄傲、尊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抛下所有，只想求他一个回头。
　　可是他的背影却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决绝，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房间的转角，和那天的景象一模一样。
　　“别走……别走……”林冬昊想追出去，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他心口的钝痛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能绝望地承受着一刀一刀的凌迟，无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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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昊昊，醒醒，昊昊？”意识回拢，他睁开眼睛时，还有泪顺着眼角一路滑落，流进鬓发里，头下枕着的枕头已经被泪濡湿了一片，林冬昊看着乔季白因担忧而皱起的眉头，沉默不语。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林冬昊完全平静下来，久到他清晰地意识到纵然有再多的思念成疾和痛彻心扉，爱也好恨也罢，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梦。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忘记他，可当他的眉眼清晰的出现在他的梦中时，林冬昊就知道，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从来不曾。
　　床头暖黄色的小夜灯散发着静谧而温暖的光晕，林冬昊坐起来，抬手抹去了眼角未干的泪，“我没事，刚刚做了个噩梦，别担心。”
　　他有些无力地对着乔季白弯了弯唇。
　　墙上的钟表在寂静的房间里“滴答滴答”地转动着，已经凌晨两点了。乔季白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他，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
　　“你回屋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赶通告吗？我真的没事了。”
　　“那好吧，哪里不舒服记得叫我。”乔季白看着林冬昊点了头，这才起身离开。

　　乔季白走后，林冬昊掀开被子下了床往客房的浴室走去，他出了一身冷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前，遮了大半的眼睛。
　　浴室里没开灯，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林冬昊闭着眼站在花洒下，感受着水兜头浇下，滑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在浓稠的夜色笼罩下，他整个人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从浴室出来，林冬昊边擦着头发边朝着窗户走去。
　　拉开窗帘，城市街道繁华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瞬间照亮了房间，他已经没了睡意，就坐在窗前的升降椅上，看着下面过往的车辆出神。
　　京都的发展速度很快，十五年前他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时，夜晚还没有如此绚烂夺目，样式繁多的霓虹灯。
　　那个时候，他想不出自己的未来，更没想到他在这里认识了宋丞眠。
　　这里的大街小巷，林冬昊都再熟悉不过，在他们没成名前的无数个夜晚，宋丞眠总爱牵着他的手，他们一起在昏黄的路灯下奔跑。
　　他告诉他，黑夜是大自然给人类的保护色，在黑夜里，所有人都可以卸下伪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恣意而真实的活着。

　　“昊昊，来，许个愿吧。”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路边抬头望天，月色下是一张比月光还温柔无瑕的脸。
　　“许愿？可是……不是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能许愿吗？”
　　“谁说的？”他转过头看着他，剑眉微蹙，十分不认同，“生日愿望跟这怎么能一样？而且不止是愿望，你可以对黑夜敞开心扉，它会包容你的一切，也会好好守护属于你们的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浪漫？”
　　他看着他，眉头舒展开，细长的眼睛弯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开心的像个得到糖的小孩子。
　　“不怎么样……”林冬昊不理解，“而且，大人们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别总听大人们说，那都是他们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你把你的愿望说出来，想听的人就会听到，愿望本来就是要说出来，才能有人帮你实现啊。”
　　林冬昊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愿望就是要说出来才能有人帮他实现。
　　“是……这样吗？”所以，他的生日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是因为没有人听到吗？
　　“当然了！”宋丞眠用力点了点头，“不信你试试看啊。”
　　他看向他，点漆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眸底干净透彻，闪着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那好吧。”林冬昊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在宋丞眠目光的注视下，双手合十，“我想要一包菠萝味的□□糖。”
　　这是林冬昊记事起过生日许的第一个愿望。
　　他迟疑地偏过头，看向宋丞眠。
　　“嗯……你跟我来。”宋丞眠低着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拉起他的手，朝路的尽头跑去。

　　这条路的尽头是个转角，那里摆着一个小型的自动售卖机，机器红色外壳都已经有些褪色，看得出它在这里有些年头了，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零食，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在此之前，林冬昊从来就没注意过这里还有个售卖机。
　　宋丞眠从口袋里掏了两个硬币出来，从投币处投了进去，“哐当”两声脆响，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
　　像是两颗石子投进湖里，水面泛起涟漪，林冬昊站在宋丞眠身后，心底就像被这两颗石子砸中，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从小到大，宋丞眠是第一个愿意给他实现愿望的人。
　　“喏，菠萝味的□□ 糖，当我送你的礼物吧。”宋丞眠转过身，笑着把手里的糖塞进了林冬昊手中，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夜色下，他点漆般的黑眸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咧开嘴，一口牙白的晃眼。
　　或许是风太大，迷了眼，林冬昊的眼睛突然间酸涩的厉害，他慌忙别开目光，不敢看他的脸。
　　“谢谢。”他攥紧了手里的糖，哑着嗓子开口，“你是第一个送我礼物的人。”
　　宋丞眠大概永远都不知道，他就是这样一路无知无觉，横冲直撞地跌进他的心里，可是一个笑起来这样干净明朗的少年，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宋丞眠愣了愣，他没想到林冬昊会这么说，他竟然连生日礼物都没收到过。
　　“没关系，昊昊，以后我每年都送你礼物。”他抬手抱住了林冬昊，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少年怀里的温度，是林冬昊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性格直率，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就连对别人的好或不好也都从来不会掩饰。所以后来，他可以不惧人海，给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也可以狠下心，决绝地撒手而去，头也不回地说走就走。

　　-

　　冬日的天亮的很晚，林冬昊收拾妥当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进了厨房。
　　从前他其实很喜欢做饭的，宋丞眠胃不好，所以只要他有时间，就一定会做饭给他吃。可自从他离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厨房。

　　乔季白刚推开屋门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他一路走到餐厅，刚好看见林冬昊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
　　“起来了？快过来吃饭吧。”林冬昊把餐盘摆好，解下了腰间系着的浅蓝色的围裙，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还有，你怎么想起来做饭了？”乔季白还没反应过来，他拉开林冬昊对面的椅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习惯了，平时要赶通告都这么早起来的。”林冬昊咬了一口面包片，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正好不赶时间，心血来潮就做了顿饭，不过你还别说，这么久不做饭，还真有点生疏。”
　　两个人挺久没见了，乔季白本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可看到他好不容易才恢复成这样活力满满的样子，他默默地咽回了所有的问题。
　　一个早上，乔季白听林冬昊跟他聊了很多个话题，比如他工作时遇到的有趣的新鲜事，最近接的几部新剧和综艺，过两天有一部电影会官宣，还有跟剧组去取景发现了什么新的好玩的地方，甚至于前几天他无意间吃了哪家味道很好的灌汤包他都聊了很久。
　　其实林冬昊本来就是这样的，他是个很健谈的人，跟什么人都能聊到一起，以前在队里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林冬昊是名副其实的气氛担当，有他在的地方从来不会冷场。后来几个人分开各自发展，林冬昊嘴甜又不怕生，再加上他年纪小，很受圈里人的喜欢。
　　可乔季白是谁，他遇见林冬昊的时间甚至早过宋丞眠，即使很久没见，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他很少在私下里聊起工作上的事情，偶尔说起，也一定是在节目里又学到了什么新技能要跟他们炫耀，又或者开玩笑般的跟他们撒娇说自己在节目里吃不好睡不好，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可真正受了什么伤，以及网络上那些对他的恶言相向他却只字不提，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事的让人心疼。

　　最初，是十五岁的林冬昊遇见了比他大一岁的宋丞眠，两个人总喜欢待在一起闹腾惹事，大晚上偷偷跑出寝室，乔季白身为队长就在他们身后帮他们收拾烂摊子，替他们打掩护。
　　后来，宋丞眠成了他们这五个人里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林冬昊情绪变化的人，他什么都瞒不过宋丞眠。
　　乔季白记得，有一次因为林冬昊在节目里受伤却瞒着他们没说这件事，宋丞眠发了很大的脾气。
　　当时国内有一档很火的综艺节目，其中有一期林冬昊被邀请去当了飞行嘉宾。
　　那是他们刚出道没多久，虽然带着一定的流量和热度，但在娱乐圈里算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小辈，所以并没有很受重视。
　　在节目里做任务时，林冬昊被人不小心推了一下，后腰正好撞在桌角上，当时他疼得脸都白了，但因为他站在角落里，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节目组的进度，硬生生咬牙撑了下来。
　　有粉丝在现场注意到后录了一段视频发到了微博上，又恰好被宋丞眠看到，他当时就黑了脸。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林冬昊回来，宋丞眠的脸色才短暂的阴转晴了那么片刻。
　　林冬昊拉着行李箱进屋的时候，宋丞眠沉默着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们六个人共同的宿舍楼，所以没有行程安排的时候他们六个人都在这里。
　　商陈和周洲都围在林冬昊身边，所以他压根就没注意到宋丞眠一反常态的低气压。
　　乔季白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本来想提醒提醒林冬昊，但考虑过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他们之间的事他还是不要干涉了。
　　吃饭的时候，宋丞眠还是照常给林冬昊夹菜，林冬昊跟他说话他他也会回应，但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就没有更多的交流了。
　　一顿饭下来，林冬昊只字不提自己受伤的事，还笑着说节目里的游戏挺有意思的，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宋丞眠把碗“砰”地一声撂在了桌子上，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拽起身边的林冬昊往卧室走去。
　　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林冬昊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就踉踉跄跄一路被拽到了卧室。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宋丞眠细长锐利的眼角压下来，黑眸里沉着怒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