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唐汁汁

1、第 1 章 两年了，你

　　夜色降临，京都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已经被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笼罩。
　　市中心一座巨大演出会场里，气氛已经完全被热情的粉丝们带动了起来，各色的应援灯牌连成了一片，不断闪烁变换的舞台灯光混杂着律动感极强的音乐声和尖叫声，震耳欲聋。
　　好在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后台单独的化妆间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化妆间里被白炽灯照得通明，化妆师已经离开了，林冬昊坐在单人转椅上，盯着手心里一张三寸的合影出神。
　　这是张拍立得，像素很低，照片里人脸的轮廓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多了些年代感，就像在提醒照片的主人，这已经是他很久之前的记忆了。

　　“昊昊，准备准备，一会儿该你上场了。”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林冬昊猛地回过神，他慌忙地把手里的照片塞进兜里，应了声“好”。
　　心绪突然被扰乱，林冬昊没由来的有点烦躁，他起身时没注意身下的椅子，椅子被惯力带的向后退，发出“呲啦”一声响。
　　门外的经纪人听到屋里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推门走进来，看到林冬昊扶着椅子的背影，眉头微蹙：“昊昊，你没事吧？”
　　“没事，”林冬昊摇了摇头，“刚刚起身起的猛了，没站稳。”
　　他绕过经纪人，拿过衣架上挂的西装外套穿上，转身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真的没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经纪人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林冬昊下意识地躲开了。
　　“昕姐，真的没事。”他偏头对着周怡昕笑了一下。
　　“林冬昊，你少来这套。”周怡昕被他这一笑晃了神，反应过来对着他就翻了个白眼。

　　在娱乐圈待的越久，周怡昕就越是感慨，这些个明星艺人，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除了高于常人的天赋之外，那张脸可谓是“王炸”般通杀的存在。
　　就拿林冬昊来说，他生了一双人畜无害的杏眼，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酒窝，再配上他那两颗小虎牙，又乖又萌，几乎没人能抵挡得住他的杀手锏微笑。
　　可他不笑的时候，又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岁月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二十七岁的林冬昊笑一下，就能与十七岁的他完全重合，他身上的少年感依旧。
　　饶是对着这张脸看了近十年的周怡昕，也还是逃不过他的笑。
　　林冬昊已经走到了化妆间的门口，周怡昕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化妆台上的保温杯跟了上去。

　　北方的冬天干冷的厉害。
　　推开化妆间的门，林冬昊就被迎面而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不过做艺人，冬冷夏热都是常态，入行这么多年，他觉得自己抗冻的能力倒是增强不少。
　　身体很快适应了温度，林冬昊抬脚朝候场室走去。

　　演唱会是嘉尚传媒公司举办的，所以今天来的都是同公司的熟人 ，只不过平时大家都有自己的行程，少有时间能聚在一起。今天晚上，借着演唱会，林冬昊倒是遇见不少当年关系很好的几个兄弟。
　　“阿昊，演唱会结束，兄弟几个聚聚？”商陈冲过来，一把搂住林冬昊的肩膀，语气熟络的没有半点生分。
　　当年他们一起出道的六个人里，商陈就是最活跃的那个，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商陈也还是没变。
　　“好啊，时间过的真是快，咱们都有一年没见了吧。”
　　“成，有你这句话就行，一会儿上台好好唱，哥哥们在台下等你。”商陈帮林冬昊戴好了麦，像从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其实林冬昊一直都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在哪里都一样。
　　站在舞台上，无数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总会让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意气风发。那时侯，七八个人在舞台上，训练室里打打闹闹，他也在，他转个身就能看到他。
　　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现在，每一次的舞台，他都会下意识地偏过头，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没有其他人了，这个舞台上，只有他自己了。
　　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孤单。

　　这些年，他对舞台的掌控度越发熟练。一曲结束，毫无悬念的，林冬昊再次把气氛带向了高潮。
　　“林冬昊！林冬昊！林冬昊啊啊啊啊！”台下粉丝们激动的尖叫声几乎冲破屋顶，手中印着“林”字的绿色应援灯牌连成一片，占了大半的观众席。
　　林冬昊笑着朝台下的粉丝挥手，鞠躬致谢。临下台时，他眼角的余光无意识地瞥见，一片绿海的最后方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蓝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小小的印着“冬”字的蓝色灯牌在绿光里看得并不真切，却格外显眼。
　　林冬昊的脚步猛地一顿。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他站在一片黑暗中，回忆像海啸汹涌疯狂的呼啸而至，争先恐后地冲破禁锢，舞台下的灯光在眼前晕成了一个个忽明忽暗的光圈，他死死攥着手里的话筒，一时间竟是分不清回忆与现实。
　　……
　　“昊昊，过来站我身边。”
　　“你现在是飘了吧，我说的话就当没听见？”
　　“林冬昊，你别对着我笑。”
　　“你就是个小孩儿，别总想着当大人。”
　　“昊昊……”
　　……
　　“昊昊！你发什么愣呢？赶紧下来啊！”周怡昕站在台下，越过周围的工作人员费劲儿地朝林冬昊喊着。
　　眼前的幻像就如同泡沫，在周怡昕声音响起的瞬间轻易破碎，短短的几秒钟，林冬昊却觉得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两年了，他把他们所有的记忆存封了两年，可不经意间的思念还是会汹涌而至，顷刻间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让安安送你回去吧。”周怡昕实在是担心林冬昊，她把他扶到休息室，把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齐安安是林冬昊的助理，但林冬昊不太喜欢时时刻刻都有人跟在身边，所以齐安安这个小助理当的十分悠闲。
　　“不用，跟商陈他们说好了，晚上要一起聚聚。”林冬昊摆了摆手，起身脱掉了西装外套，“昕姐，帮我跟他们联系一下，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见劝不动他，周怡昕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着手机，转身出了休息室。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林冬昊穿着长袄，戴着黑色的口罩走到周怡昕身边，“他们在哪呢？”
　　“在会场后门呢，就等你了。要让安安跟着你吗？”
　　“不用，让她先回去吧。”怕商陈他们久等，林冬昊的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会场后门。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回去记得跟我说一声 。”周怡昕没纠结这个问题，她送林冬昊到了后门，然后简单的交代了两句。
　　“好好好，知道知道。”林冬昊敷衍了两句，推开后门朝着路边停靠的黑色商务车跑了过去。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十几岁的小孩一样？”看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林冬昊，周怡昕哭笑不得，他还是这样，一说出去玩比谁都兴奋。

　　-

　　车里的气氛很热闹，除了商陈和他们队的队长乔季白，周洲和顾淳延都在，还有两个同公司关系不错的朋友。
　　“阿昊，来来来，坐中间，专门给你留的位置。”商陈对着朝车里探头的林冬昊招招手，拍了拍他和乔季白中间的空位，示意他坐过去。
　　林冬昊也没客气，他抬腿跨进了车里。
　　“阿昊，这么久没见，别是又长高了。”乔季白熟络地拍了拍林冬昊的肩膀，清隽如画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清浅笑意。
　　“可千万别，我今年二十七了，再长个成什么了我？”林冬昊笑着用肩膀撞了一下乔季白。
　　“哎呀，这一转眼，我们昊昊都这么大了。”周洲从车座后方探出头，伸出胳膊圈住了林冬昊的脖子。
　　几个人里，除了乔季白，就数林冬昊发展最好，拍电影写歌录综艺，他样样都在行，再加上入行早，为人也谦逊，圈子里的前辈们都很喜欢他，就连在他们这个队里，林冬昊都是最小的，商陈他们几个也都宠着让着他。
　　虽然不经常见面，但私下里他们联系的也不少，一车的人吵吵闹闹了一路，消了不少长时间不见的生疏感。

　　黑色的商务车在南幌街的一家私人餐厅停了下来，一行人陆陆续续下车，径直走进了提前预订的包厢里。
　　这是一家日系装修的餐厅，原木铺成的地板，屋顶上吊着一盏盏发着暖黄色光的纸灯笼，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让人轻易地卸下疲惫。
　　包厢里开了暖气，暖色的灯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敞亮，林冬昊脱了长袄，整个人都瘫在了位置上。
　　“阿昊，我刚刚可问过昕姐了，她说你明天没行程安排，今天晚上大家都随意，咱们不醉不归，你可不能再推托了。”商陈说着把两瓶白酒放到了桌子上。
　　乔季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眼朝林冬昊看去，林冬昊对上乔季白的视线，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因为平时工作忙，大家几乎没有这么放纵自己的时间，除了一些必要的饭局，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喝酒。
　　想着他应该有分寸，再加上大家的酒量都一般，乔季白也没多说什么。

　　太久没聚了，今晚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喝就喝吧，林冬昊也不想扫大家的兴致，“行啊，我没问题，咱们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每个人的眼里几乎都带了点微醺的醉意。
　　“季白，来，咱俩喝一杯。”顾淳延抬手搂住乔季白的肩膀，“想当年咱们两个最早进的公司，十七八岁，转眼间，就已经三十多岁了。”
　　“那个时候也不敢想三十岁的样子，现在是不敢往回看。”周洲放下筷子，轻叹一声。
　　“还是小的时候好，虽然那时候刚出道，但我们六个人一起……”
　　“商陈！”周洲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出声打断了商陈，但还是晚了一步。
　　商陈的话戛然而止。

　　羹汤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仔细闻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一丝清甜的米香味，可气氛却在此刻凝滞。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下意识地朝林冬昊看去。
　　林冬昊夹菜的手猛然顿住，但只一瞬，下一秒，他就像是没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瓷碗，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怎么了？继续吃啊，说好今天晚上不醉不归的，都看我干什么？”
　　“阿昊，你……”
　　“对，接着吃，淳延，这汤很好喝的，你尝尝。”乔季白适时出声，打断了顾淳延的话，他说着把自己面前的汤推到了顾淳延面前。
　　顾淳延看了眼对面正低头喝汤的林冬昊，又看了看一直在给他使眼色的乔季白，叹了口气，接过眼前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挺好喝的，你们也都尝尝。”
　　几个人一唱一和地略过了刚刚的话题包厢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林冬昊的反应太自然了，以至于他们谁都没有发现他垂在身侧青筋暴起紧握的手和因为隐忍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碗里的汤冒出的热气在眼前氤氲开来，他眼眶中的水雾越聚越多，然后迅速地凝成水珠砸进汤里，没让任何人瞧见。

　　后面的时间里，商陈和周洲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醉熏熏地趴在桌子上说着胡话，乔季白和顾淳延都没怎么喝，倒是平时一直不碰酒的林冬昊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昊昊，别喝了。”和顾淳延安顿好其他人后，乔季白走到林冬昊面前，伸手想去拿他手里的酒杯。
　　“没关系，我、我没事，还能、能接着喝……”林冬昊把手里的酒杯攥地死紧。
　　“你看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这叫没事？”乔季白气得一把夺过林冬昊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商陈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吗？喝这么多不想要命了是吗？我以为你自己有分寸，可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看着林冬昊已经开始泛红发肿的皮肤，乔季白清风霁月的琉璃色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怒色，他这副模样连旁边的顾淳延都吓了一跳。
　　“我也不想，可是我难受啊，我也不想这样的……”林冬昊攥着胸口处的衣服，仰头看着乔季白，泪顺着他的动作从猩红的眼角滚落，顺着脸颊一直流进了衣领。
　　透过泪光，他眼底的悲恸好似一把利剑，直直扎进乔季白的心里，他鼻尖一酸，慌忙别开跟他对视的目光，“他在你心里，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十年的时间太长了，他陪了我整整十年。我想忘掉，可你告诉我，十年的时光，我该怎么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替我挡了十年的酒！”林冬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哭又笑。
　　他还是忘不掉，那个他烂熟于心，让他隐忍又克制的名字也在酒精的刺激下脱口而出，“宋丞眠，两年了，你到底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