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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恨平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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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宸刚回到府中,就见连翘急急地迎了上来
“小姐,不好了。”
柔宸将厚重的外袍解下,放在月白镂空雕花摇椅上,微微蹙了蹙眉,问道
“出了什么事?”
连翘急的直跺脚
“云影被抓了。”
柔宸解衣的动作一顿,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不可置信的再次询问
“怎么回事?”
连翘回道
“三殿下彻查赵硕之死,从那赤鸠断魂散中查到了云影,如今正将云影押在死牢中。”
柔宸不由更加疑惑
“那赤鸠断魂散来源是我姥爷的故人,这些年来极为隐蔽,怎么可能出差池?”
连翘脸色差了几分
“当时安国公身死,那卖家收了钱就跑路了,我与云影不忍将此事告知于小姐,便在外地鬼市高价买了些。”
柔宸气得微微发抖
“荒唐!真是荒唐,我平日里是太惯着你们了吗?这等大事居然敢瞒着我,这可是要人命的勾当。”
连翘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奴婢知错了,这眼下可怎么办呀?”
柔宸将摇椅上的厚重外跑重新拿起,披在身上。轻轻长叹
“走吧,去死牢。”
坐在马车上,柔宸感到心有些慌,她望向帘子外无尽的黑夜,问赶车家丁
“今日怎走的这样慢?”
到了阴冷潮湿的死牢,地上满是污泥与青苔,沾脏了柔宸精致华丽的鞋覆,屋檐残破的瓦片,渗漏滴落点点陈水。
斑驳的木栏密布,将一个个,或彪悍魁梧,或矮小瘦弱,或眸色凄凉,或凶神恶煞的囚犯,关于片片矮小的角落。
柔宸买通了狱卒,谎称自己来探望朋友。
身材精瘦的狱卒,正在打开事先买通好的一位女囚的牢门。
柔宸一边等待,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听说进来在狱中来了个杀死当朝将军的厉害囚犯,我今天怎么没见着呢?”
那狱卒嘿嘿笑了两声,回答道
“姑娘,这就有所不知了,那重要的囚犯得单独关押,如今正在里间受刑呢。我听刚才还叫的惨烈,如今怎一声不吭了?怕不是,死了?”
柔宸勉强压抑下翻涌的情绪,脸显现出疑惑的神色
“受刑?这牢中的刑法如何?真令人好奇的紧。”
那狱卒阴阴笑了笑
“姑娘还是别知道的好,不然晚上容易做噩梦”
柔宸又从怀中掏出一袋银两,塞给那狱卒
“小女子自幼的梦想便是当一名仵作,但家中多般阻挠,只好作罢。如今听闻有这等奇事,真想观摩一二,长长见识。”
那狱卒笑容满面,正欲接过银子,却被里间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吓住,看清了来人是陆珩铮,才着急忙慌的跪下行礼
“见过三殿下”
柔宸尴尬的将手中递出的银子拿了回来,不咸不淡的开口
“未曾想三殿下如此尽心尽力,这更半夜也来执行公务,真令人敬佩。”
陆珩铮眸中笑意深深
“在下也没想到,崔姑娘深更半夜来探望朋友,真是情谊感人。”
柔宸被噎的说不出来话,只好转个弯聊正事
“听闻这死牢中最近来了个厉害人物,竟杀死了将军,不知三皇子可否让我去饱饱眼福,长长见识。”
陆珩铮向狱卒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然后转向柔宸
“往日在西南鄯阐审圣女案时,崔姑娘帮了在下不少忙。如今这赵将军一案,自然也想请姑娘出些力。”
柔宸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清楚陆珩铮查了多深,只得保持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
“三殿下过誉了。”
进了内间,光线愈发昏暗。
云影被粗壮铁链捆绑于高大的十字木桩上。手腕因铁链的磨损而红痕渗血,身上数道长长鞭痕清晰可见,皮开肉绽,衣缕残破。嘴角殷红的血迹缓缓淌下,滑过已被挑筋的双腿,直直落入地上。他垂着头,眸色在昏喑灯火下中显得愈发虚弱凄冷。
云影猛然抬头,与柔宸四目相对,他的眼眸中突然有些震动,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常,仿若从未见过柔宸的似的。
柔宸心中发颤,便觉得身体发软,脚下一个趔趄。
身后的陆珩铮伸开左臂,扶住了柔宸的腰,眉头蹙起
“几日未见,崔姑娘的身子愈发弱了。”
柔宸扶住墙壁,直起身子,与陆珩铮拉远了些距离。
“谢过三殿下,我这身子是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陆珩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悬空的右臂收起,缓缓开口
“今日我见崔姑娘吃了不少绿豆糕,那东西性寒,最不适合姑娘服用。”
柔宸前进的脚步一顿,倒是听不明白陆珩铮的话了,她不相信陆珩铮会平白无故的关心自己。她微微颔首,只是也顾不上思索这话的弦外之音了。
柔宸边打太极边套话
“那赵硕也是封疆大万大吏,如今就这么死了,也真是令人惋惜。听说他是中毒死的,三殿下可知他中的是什么毒?”
陆珩铮眸中笑意浅浅,像是看透了柔宸的明知故问
“赵将军不幸中了赤鸩断魂散。这罪人能用这种毒,可不是一般人。”
柔宸心中愈发恐惧起来,她扯起了个微笑
“这赤鸩断魂散虽不是凡品,但也并非极难得到,三殿下是怎样查到这恶徒的?”
陆珩铮走到了云影前方摆着的雕花楠木椅上,坐了下来。又端起桌上的茶水,小小的饮了一口,云淡风轻的笑着
“这甲等案件自是当保密的,崔姑娘怎会不知这规矩?”
柔宸心中沉闷,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然后脸上笑容扯出愈发灿烂的模样
“我与三殿下相识日久了,自然也是朋友了。三殿下不若卖我这个朋友一个面子?”
陆珩铮放下茶杯,眸中笑意更深
“既然崔姑娘都这么说了,陆某只便透露一二吧。
那江城鬼市所卖赤鸩断肠散,一年仅出一枚。依那鬼市掌柜提供的样貌与身形,正是这罪人,如今已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了。
只是这小子嘴硬的很,我用尽了手段,也没从他的嘴里撬出半个字。不若崔姑娘试试?”
柔宸扬起头,笑着望向陆珩铮
“能帮到三殿下,是柔宸的福分。”
陆珩铮从座椅上起身,似笑非笑的望着柔宸
“那就麻烦崔姑娘了。”
然后缓缓转身,离开了内间。
柔宸看着虚掩的门外,几个讼师拿着纸笔,随时待命的准备着,以及陆珩铮并未走远的身影,明白陆珩铮想先以云影为饵,祸及崔家。
若柔宸性子不是小心谨慎,思虑颇多,就会在此刻放松警惕,在与云影交谈之际将真相和盘托出,而门口的讼师自是最好的证人。
真是一盘好棋。
柔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些心力憔悴起来。
可是她要救云影,还是保崔家?
她拔高音量,拿起鞭子,狠狠的抽向云影
“你个恶徒,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祸及赵将军!”
只是那鞭子,听起来声音响,却悉数打在了云影身后的木桩上。
云影缓缓抬起头,眼中有些光芒闪过,嘴角似乎噙上了笑,他压低声音,音色沙哑的说
“姑娘,怎么来了?”
那声音极低,只有柔宸能听见。
柔宸差点抑制不住汹涌的眼泪,她闭上了眼睛,强力压下心绪,拿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压低了声音说
“你报我的名字吧!你只要供出我,陆珩铮不会为难你的。”
云影像是低低笑了声,然后回应,只是因身体太过虚弱,连发声都有些吃力
“姑娘说什么傻话?我不认识姑娘,也自然不会供出姑娘。”
柔宸攥紧了衣袖,先是提高音量
“你若是这般不识趣,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又将声音压低,颤抖的说
“你若供出我,凭陆珩铮的本事,现在还弄不死我。可你不一样!"
云影含着笑,缓缓的摇了摇头
“姑娘该走了,这牢房潮湿,姑娘身子本就不好,不适合在此处停留。”
柔宸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提高音量
“这赤鸠断魂散价格不菲,你何能凭一己之力购买?快说,你的同伙是谁?”
然后凝视着云影锁骨上被打进去的铁环,压低声音
“你知道吗?你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本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是崔家为收罗死士,看中了你的根骨,而将你掳走,让你同慈母终生分离,让你与生父永无再见。你知道吗?”
云影淡淡的望着柔宸
“我知道。”
柔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笑出泪来,声音继续压低
“你知道吗?是崔家把你送入炼狱,让你同百人厮杀,本是孩童无忧年纪,你却终日活在血腥煎熬中,在饥寒交迫中诛戮,在暗无天日中厮杀,在血流成河中混战。你知道吗?”
云影还是淡淡的望着柔宸
“我知道。”
柔宸气笑了,压着声音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我们崔家比屋可诛,罪大恶极,你不恨我吗?你不想将我千刀万剐吗?你不想我为你饱受折磨的人生而陪葬吗?”
云影仍是淡淡的望着柔宸
“我恨崔家,但我从不恨姑娘。我只想好好的护着姑娘。
姑娘,是云影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星辰皎月。”
柔宸望着云影,提高声音
“愚蠢!你不识时务,不懂变通,你这是自寻死路!”
陆珩铮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缓缓走来,不紧不慢的询问
“这么长时间,崔姑娘可有审出什么?”
柔宸收敛了万般心绪,将脸上的微笑维持得体
“臣女有没有审出什么,三殿下安排在门口的讼师,应比臣女清楚。”
陆珩铮神色些许讶异,然后淡笑
“依崔姑娘的意思,那便是没审出什么了。这夜也深了,不若姑娘先回去?”
柔宸的笑容依旧平和
“三殿下说的是,臣女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缓缓向外走。
走至半路,身后突然传来喧闹声,依稀听见
“三殿下,不好了,内间的犯人咬舌自尽了。”
柔宸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转过头,缓缓的看向内间,在狱卒奔腾喧哗中,云影双手仍被缚于横制木桩,只是垂着头,身子向前倾倒,昔日坚定的眼睛缓缓闭上,锁骨处打入的铁环叮叮作响。
柔宸的眼泪汹涌而下的,将视线移开,继续向前走着,只是边走边叹
“多傻。”
走出牢房大门,天色沉沉。
柔宸看着在门外哭的焦急的连翘,自嘲的笑了笑
“逃不了桎梏,走不出羁绊,我无能为力,我无用至极。”
连翘低低地抽泣着
“不是的,小姐,都是连翘……”
柔宸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
“罢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