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杀谋》缪扆

23、长恨平生一

　　腊月三十，新春盛景。

　　步入朱红金巍峨宫门，一派张灯结彩、红笼高挂的欢愉景象。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仿若要将无尽的黑夜驱散。

　　远处，几许豆寇宫娥嬉笑声脆如银铃，她们齐齐的向柔宸行礼

　　“见过崔小姐，小姐万福。”

　　柔宸吩咐手下人赏了他们些节日喜钱，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背影，远去于无尽的宫道之上。

　　沿路寒梅怒放，紫红色花瓣肆意舒展，在万物冰封中独占枝头。

　　柔宸伸手接住了片飘落的梅花，放于掌心，慢慢摩挲，直至片片花瓣化成粉末，自指缝落下。纷纷扬扬，洒洒落落。

　　她着看着前方长平公主的身影，冷冷的开口

　　“花开的太傲了，也不是件好事。”

　　说罢，堆上笑脸，急急迎上长平公主

　　“臣女参见公主殿下，这几日未见，公主愈加容光焕发，貌比罗敷了。”

　　长平虽嘴上哼了哼，可脸上的得意却溢于言表

　　“这还用你说。”

　　入了建章殿内，长平直直地走到上首座位，挑衅地望了望坐在末首的柔宸。

　　柔宸低下头，实在不想理会这个傻缺的公主，假装不曾看见。

　　不一会儿，美艳的舞姬翩翩而至，火红的裙摆旋转起舞，纤细的腰肢与有致的身材，在璀璨灯光下愈发明艳。

　　柔宸不由得感叹这皇帝老儿的幸福。

　　陆珩铮突然举起酒杯，朝上首的皇上敬酒

　　“儿臣近日在漠北寻着两件好物，特地来呈给父皇。”

　　说罢，拍了拍手，唤了下人呈上来。

　　陆珩铮身侧，坐着一袭绿衣的赵芙，她温柔的望着陆珩铮，眸间情谊浓浓似水。

　　侍从很快将礼物呈上，在雕花金丝楠木托盘上，放着晶莹流光的碧玺方玉与雅致典秀的血簟卮。

　　这两件珍品皆为漠北重宝，一件存于塔羽部，一件存于乌孙部。且被认为是神权天授的象征，多少帝王征讨漠北，想要寻得此物，都未有结果。

　　殿上因这两件漠北珍宝而鸦雀无声。

　　皇上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难为铮儿一片孝心。来人，把这两件宝贝收好了。”

　　殿上气氛逐渐活络起来，几位大臣立刻溜须拍马

　　“三殿下真是孝心可嘉”

　　“有如此皇子真是我大昭之福”

　　突然，坐在一旁的长平闷闷不乐的开口

　　“这东西这么好看，我竟是从未见过。父皇可以把那血簟卮送给儿臣吗？儿臣瞧着欢喜的紧。”

　　殿上本逐渐活络的气氛又瞬间僵滞。

　　柔宸不由得佩服起长平的愚蠢

　　：这象征皇权的珍宝，谁敢肖想就是大逆不道，更遑论向皇上索要。

　　显然，皇上对长平的宠爱已经超乎想象，皇上只是略略愣了愣，然后满脸慈爱的对长平解释

　　“这东西不适合长平，父皇府库中还有许多比这更好看的摆件，长平尽可随意去挑。”

　　长平干巴巴的撇了撇嘴，脸上不开心的神情写的明明白白

　　“儿臣知道了，既然父皇不想给长平，那就算了，”

　　殿上大气都不敢出的大臣们，终于舒了口气，随即附和声四起

　　“公主年幼，尚可理解。”

　　“长平殿下真是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突然，长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脸上荡出微笑来

　　“父皇莫忘了原来答应过要许长平一个愿望。”

　　皇上笑得愈发慈爱

　　“君无戏言，父皇何时骗过你？”

　　长平眼眸更加亮了，笑意也灿烂了不少

　　“长平想要给自己求个好附马。”

　　皇上微微颔首

　　“小长平看上哪家公子了？”

　　长平突然指向了下首的宋清运

　　“我要选宋公子……”

　　她的俏脸突然一红

　　“我要让他当驸马”

　　说罢，她用烟萝袖子捂住了绯红的脸颊。

　　殿中又陷入了哑然。

　　世人皆知崔家三小姐与宋清运已定了婚约。且不说这宋家世代单传，若入赘皇家，便是破了世家传统。更别提，这崔三小姐是皇后的母族之女，假以时日，太子承位，这崔家是万万开罪不得的。

　　这公主，怕不是一般的愚蠢，而是不通事理，一窍不通的痴傻。

　　皇上慈爱的表情未变

　　“这……”

　　长平见皇上半天没应声，脸立刻拉了下来，不耐烦的说

　　“父皇既然答应过儿臣了，可不许反悔。”

　　皇上思索片刻，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知宋爱卿意下如何？”

　　宋太保起身行了个礼，刚想推辞

　　“犬子已有婚……”

　　长平瞪了瞪眼睛

　　“父皇，您问他们做甚，谁若敢不听您的话，那他就是乱臣贼子。你说是吧，宋太保？”

　　宋太保的话僵在了嘴中，叹了口气

　　“公主说的是。”

　　说完，转过身瞪了眼几欲起身的宋清运，然后转过来，说

　　“微臣领旨，犬子能娶到公主，是犬子的福分。”

　　柔宸看见宋清运眼眸中闪过无限情绪，惊愕、焦急、愤怒，最终却变成了无奈。他淡淡地低下了头，用银质汤匙缓缓的搅拌了瓷碗中的汤羹，一下，一下，仿若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热忱。

　　柔宸攥紧了衣角，她不忍去想，那几个月的苦心孤诣，费尽心机，就在这几个人说话的一昔一朝间，幻成泡沬。

　　柔宸猛的将夹在筷中的绿豆糕掷在盘中，用手帕狠狠的擦了擦嘴角，眉头阴郁。

　　突然，柔宸发现陆珩铮正一顺不顺的望着她，那目光，满是探究。

　　像是察觉到被柔宸发现，陆珩铮猛的将目光移开。身侧的赵芙替陆珩铮剥了个橘子，正笑着喂向陆珩铮，陆珩铮微微怔愣，将那水果咽了下去，然后自然的牵上了赵芙的手，眸中笑意璀璨。

　　柔宸低下了头，将目光移向那绿豆糕，用筷子狠狠的戳了戳

　　“这狗皇子与狗公主，个顶个的，令人闹心。″

　　宴会散后。

　　柔宸提着宫灯，在狭长的青石宫道上行走着。

　　夜色深深，天幕四合。

　　无些许繁星点缀，只存无尽墨色，黑的一望无际，黑的遥不可及。

　　风吹的有些大，拂动柔宸额前的发丝。

　　柔宸慢慢地走着，走着。

　　突然，远处出现宋清运的身影，他向着这方，迎面而来。

　　二人慢慢的靠近，万物出奇地静宓，使得那一步步的脚步更加清晰可闻。不长的宫道，竟像是走了许久，许久。

　　柔宸不知哓此刻该说些什么，她只向宋清运微微颔首。

　　宋清运却先开了口

　　“原来，我与姑娘，注定有缘无分。″

　　他的神色在昏暗的宫灯下愈发晦暗。

　　柔宸停住了脚步，缓缓开口

　　“宋公子，这份姻缘，本就是我处心积虑。如今结束了，倒也不算耽误了公子。祝公子与长平，金屋笙歌偕彩凤，百年恩爱双心结″

　　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看向宋清运，径直向前，与他擦肩而过。

　　柔宸垂下的发丝拂过宋清运的右肩，落下几根来，粘在宋清运的狐裘皮毛上。

　　宋清运愣怔地看着柔宸的背影，半晌未出声。最后，他缓缓地将肩头的发丝取下，揉在手心中

　　“付心靡缘，终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