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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武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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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姥爷的事,柔宸只觉得身子愈发的吃不消了。病了数十日,如今才稍稍好转了些。
许久未出门,今日推开房门,竟看见了无数纷扬白雪。或覆于雕花屋檐之上,或盖于盘虬松枝之上,或落于枯黄草地之上。
天地一片苍茫。
柔宸伸手接住了一枚下落的白雪,感受掌心的一丝冰凉,开口问连翘
“那赵硕死了吗?”
连翘一边给柔宸披上厚厚的狐裘大衣,一边回答
“回姑娘的话,赵硕已于腊月十九暴毙。”
柔宸扬起了头,禁不住笑了起来
“死的好,死的好。”
却由于笑得太过猛烈而咳嗽起来。
连翘连忙给柔宸拍背顺气,叹了口气
“姑娘这身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柔宸顺了好长时间气,才勉强止住咳嗽
“耽误了这么些日子,是得去找找盛二姑娘了。连翘,吩咐人备轿吧。”
红怡院内,柔宸推开门,看见盛二姑娘一袭蓝衣,静坐于窗棂之前,眼前的蒙眼丝绢上画着碧色山水,显得格外雅致。
盛二姑娘微微侧头,像是听见了有人进来,然后缓缓地问
“是小姐来了吗?”
柔宸走过去,坐至她的身旁
“盛二姑娘,是我。”
那盛二姑娘摸索着起身,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慢慢的将窗户关掉
“听下人说小姐最近病了,可莫不要再受凉了。”
柔宸握着袖中匕首的手顿了顿,她淡淡地说
“多谢盛二姑娘关怀。盛二姑娘可否讲讲是怎样手刃仇敌的。"
柔宸转了个话题,想趁盛二姑娘不备,再行刺杀。
盛二姑娘抚了抚蒙眼丝绢上的碧色山水,脸上突然荡起凄凉的笑
“好呀
在我开始接客的第一日,他就来了。
他轻轻的推开房门,然后他的脚竟被木质门框撞了个正着,险些摔于地上。可他一声也不发,就静静的坐在桌旁,看着我。
我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到来,摸索着做自己的事情,我的动作很慢,还老是做不好。可我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开窗时在看我,喝水时在看我,叠衣时还在看我。
他就这样一直盯着我看,从晨光熹微到繁星点点,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日日如此。
直到有一天,我踩着凳子,在衣柜上方翻找东西,突然脚下不稳,竟狠狠的向后栽去。
我失声尖叫,本以为自己会摔的厉害,没料到,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我。我注意到,他那双手上的茧,比十年前要多的多。隔着衣料,他的手竟然颤抖的厉害。
我连声道谢,假装没认出他,询问他的姓名
“小女子阿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敢问公子名讳?”
他愣了良久,也没发出半个音来,直至过了许久,他的声音颤抖
“在……在下钟诗”
我冲他甜甜的笑了,眉眼弯弯,嘴角绽开。一如十年前他说这是我最好看的样子,只是如今,他看不见我的眼睛了。
他缓缓的将我放了下来,小心翼翼的问我,声音有些哑
“阿妍姑娘的眼睛……疼吗?”
我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明媚灿烂
“当时是挺疼的,不过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忘记那疼痛的滋味了。”
他突然伸手,抚摸上了我眼前的白色丝绢
“阿研姑娘,喜欢名川大河,群峰重峦吗?”
我心中突然回想起他曾许诺要带我游历山河的誓言,心中苦涩
“自然是极喜欢的,我小时候被族中长辈约束的严,整日困在家中,所以我一直想游历山河,踏遍美景
只是,可惜我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似乎更沙哑了些
“我为阿妍姑娘画些山水吧,就画在阿妍姑娘蒙眼睛的白绢上。”
我又绽开了明媚灿烂的笑容
“好呀,阿妍谢过公子。”
他之后,日日来,天天来。
他同我讲,他如何在漠北大杀四方,横扫千军,险中求生。
我同他讲,我如何在街头人人喊打,食不果腹,风餐露宿。
我们曾一同闲逛于街头商贩,他紧紧的拽着我,仿佛想把我拴在他身旁。
我们曾一同对饮于月下三更,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他醉醺醺的趴在我的怀中,嘴中不停呢喃着“妍儿别走,妍儿别走”。
我们曾一同住坐船于城郊清湖,他划着一叶扁舟,兴致勃勃的同我说,这来了几尾锦鲤,那飞了几只野鸭。
一切,就如同十年前那般美好而幸福。
我知道,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了,到了给我盛家一百二十七口冤魂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那日,我穿上了宝蓝儒裙,就亦如十年前那个夜晚我跳巜霓裳羽衣曲》的蓝衣。
他推开门时,愣了愣,然后笑了
“阿妍还是最适合蓝色。”
我与他同往日般谈笑着。
今日那茶水已换成味道偏重的红茶,我本想将那顿赤鸩断魂散偷偷放入他的茶杯中,却手一抖,竟将那赤鸩断魂散扔错了地方,直直的落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黑色的毒药在红色木桌上应该是异常显眼的,我不可置信的愣了愣,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却听见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轻轻拿起那毒药,塞入口中,最后咽下。
我大为惊骇,几乎尖叫出声
“赵硕,你知道这是毒药,你怎么还吃?”
赵硕笑了笑,声音透露着疲惫
“妍儿为我准备的,我甘之如饴。”
我眼中泪水突然翻涌上来。
“你怎么这么傻?”
他虚弱的伸出了手,替我拭去了那两行清泪
“这几日同你在一起,真是恍如梦境,我已经知足了。我已替你赎了身,等我死后,你便可恢复自由身了。
妍儿,忘了我这个薄情冷意的负心汉吧,好好活下去。”
盛二姑娘说到此处,哽咽起来。她又凄凉的笑了笑
“如今既己杀了他,我就得偿所愿了,也不枉我到了下面,有脸面对我盛家那许多枉死的冤魂。”
她又伸手抚了抚那绢上的青山,叹着
“小姐今日是来杀我的吧。赵硕赵将军死在我的房中,我自是难脱干系。
倒是如今觉得,活着也没什么不大了的,不如,也一同随他去吧”
她说完,狠狠的朝柔宸袖中的匕首撞去,她的肚子被锋利的匕首开出一道大口子,汩汨的朝外冒着血。
她缓缓地倒下,鲜血染红了她的宝蓝衣裙。
柔宸将脸别至一边,不忍再看。
屋外怡红院一楼中的戏腔传来
“我叹命运蹉跎,造化弄人,流水落红春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