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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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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边,秦景谙听了姜琮的话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她依稀觉得琮姐姐的话有些说不通,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一股力量压了下去。等她再看向倚在房门口的苏安时,眼神里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怀疑和警惕:“原来是这样......”
秦景谙这样的反应苏安毫不意外,毕竟她也不是第一个对姜琮所说的话奉为圭臬的人。这样的场景在苏安被赶出家门前发生了太多太多次,以至于到了现在,她已经再没了辩解的冲动。
曾经还是小姐的时候都没人愿意听她说话,更何况她如今早就在风尘里滚了几遭,钱财浮名都成了空。
只要能拿到路引......只要能走出京城......
这几乎是她此生唯一敢肖想的愿景了。
所以,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冷眼看着姜琮又色厉内荏的教训了秦景谙几句,神色中的责备真切地就像是一个生怕自家小妹妹接触些永远登不得台面的脏东西的好姐姐,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一阵,最后总算以这一大院的人又呼啦啦的涌了出去做了结局。
“安迟迟!”不一会儿,把秦景谙送出别院的姜琮就杀了回来,看向苏安的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
闻言,原本还靠在门上闭眼养神的苏安缓缓睁开了眼睛,抬眸看向了站在她面前的人。长时间未进食让她感觉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晕,连带着开口时的声音都虚弱了不少:“现在在她面前知道怕了?恼羞成怒了?”
说着,她很是勉强地露出了一个饱含讥讽意味的笑容: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不会跑到妓院里消遣,更不会在犯错以后千方百计地欺骗隐瞒……姜小姐,您和我彼此彼此,谁也别再谁面前装清高无辜。”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姜琮眼神一凛,手上将苏安向房内重重一推。
毫无防备的苏安被门槛绊得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撞上香案。
姜琮摔上房门,她自诩是体面人,自然不愿意当着院子里的仆从们的面再同苏安说些不愉快的话,索性将整个房间隔绝了起来。
“你不就想把她从我身边逼走,好成全自己做贵夫人白日梦么?论才能比不上乾元,论珍贵比不上坤泽,你们这些中庸高不成低不就,只有满肚子坏水。”
她慢慢踱步到苏安身边,半强迫地掐住了她的脸。养的有些尖利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了她两颊:“安迟迟,你这样的,我姜琮见多了。”
毫无预兆的推搡让苏安本就发晕的头更混乱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想撑着香案站起来,但发软的身体却显然已经没法再继续支撑,双手双脚所触之处都像是成了沼泽,吸食着她的最后一点气力。
此时此刻,姜琮的那只掐着她的手,竟成了帮她不彻底倒下去的唯一支点。
苏安急促地喘息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半晌才终于接收到了姜琮说的话。
“中庸……只有……满肚子的……坏水?”
苏安吃力地重复了一遍姜琮的话,然后极其缓慢地抬眸看向了眼前这张脸。此时此刻,她迟钝的大脑几乎不敢想象这会是面前这个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她姜琮抢走了自己的父母、兄长所有的宠爱,享受着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优渥生活,然后竟然还能跑到外人面前这样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说中庸之人是如何不堪如何卑劣。
可是苏家满门,哪一个不是中庸之人?
你看......
原来她的父母兄长就是为了这样一只白眼狼抛弃至亲骨肉的。
在这一瞬间,苏安甚至有了种扭曲的快意。她故意扬了扬嘴角,生怕姜琮看不出自己显而易见的恶意,但却没发现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些许绯色。
就在她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原本还死死掐住她的脸的姜琮的呼吸猛然一滞。
平心而论,在姜琮看来,近在咫尺的这张容颜与“漂亮”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大概是妓|女的“职业要求”,安迟迟整张脸都充斥着长期营养不良所导致的各类缺点,面容沧桑黯淡,形容枯槁,透着满满的苦相。
哪怕再好的五官骨相,配上这副皮囊都只能散发出沉沉死气。
如此容颜,也就是她原来那个破烂妓院还会把她这张脸当个宝送上自己的床榻。
而相比于秦景谙这种教养良好的世家贵女,安迟迟的谈吐仪态更是已经差到了另一种境地。但凡开口便必定是尖酸刻薄之语,满脑子都只剩下无谓的口舌之快,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在某个瞬间,从这个卑不足道的妓|女身上看见了一些她长久地可望却不可及的东西。
也许是安迟迟两颊的那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也许是她现在没什么血色但依稀还能看见方才干裂时尚未擦干净的血丝的嘴唇......
姜琮的视线自下而上慢慢移动,似乎想找到究竟是哪一毫染上了相似的形状,又是哪一寸摆成了相似的角度。
她不记得的是,仅仅在三天之前,在满屋的信香里,她同样如此专注的看着面前这张她万分鄙夷不屑的脸,寻找着眉眼神态中那涓埃之微的相似。
终于,她审视的视线落在了还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微红的下眼睑上,零星的泪意点缀其中,连同那双带着些许攻击意味的眼神一起,构成了某种姜琮苦寻不得的绝唱。
“轰——”恍若惊雷在耳边炸响,她在无言中流连忘返的视线随着黝黑的瞳孔一齐颤了一颤,却仍然没有离开苏安的脸庞。
姜琮的手还掐着她的脸,滚烫的热气随着她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此时此刻,这呼吸仿佛都带上了自微红眼睑而来的魔力,须臾间便引起了一片难忍的酥麻,教她不由自主的移开了手。
但苏安仍然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方才掐脸时留下的两个半月形的指甲痕一左一右,猛地看上去像是两个酒窝似的。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只觉得自己心中所有难以言说的愧疚都被翻了出来,呼啸着冲到了面前这个仅有几分神似的人身上,让她没法再摆出任何厌恶的态度。
“好烫......”静默了许久许久,苏安终于听见姜琮开口说道,语气是同方才截然不同的温柔,“你是生病了吗?”
“重要吗?”苏安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见姜琮退让,她便顺势一扭头,用手撑住了地,以期能不要再姜琮面前在继续狼狈下去。
即使她现如今的情状已经算不上体面。
就在这时,一只暖烘烘的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她的额头:“安......迟迟,你发烧了。”
姜琮一手贴着自己的额头,一手紧紧的贴着苏安的,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苏安的狼狈和不堪,脸上只有专心的神色,甚至还很是反常的透露出些许似假非真的担忧和关切。
“......”苏安没有开口,她抬眸又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姜琮,然后不着痕迹的往后躲了躲。
独身在外的这些年里她曾受过很多人的恩惠,这些恩惠或是出于怜悯,或是出于逐利。
但姜琮是不同的。
唯独姜琮,她不能也不敢再接受任何来自她的恩惠,特别是此时此刻这种无缘无故的恩惠。
她用这堪称惨痛的几年时光买了个十分宝贵的教训:来自姜琮的礼物背后,往往藏着她付不起的代价。
“你......”鬼使神差地,姜琮像是突然生出了些不可多得的同理心,在苏安那个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动作里明白了什么,低声同她说了一句,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我先出去……去差人请大夫。”
等她再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安已经靠坐在了床榻之上。床帐半掩着,只能瞧见她瘦削的下巴。
姜琮眼神黯了黯,侧过头低声吩咐了郎中几句,像是生怕再惊扰到床上的病人。然后便径直掀开床帐坐到了床边,默不作声的抓住她仍然滚烫的手腕放到了帐子外面。
等郎中号脉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姜琮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再说,只是端详着神色疲倦的苏安,任由带着些忐忑和压抑的沉默肆无忌惮地蔓延。
面前眼睫低垂的少女已然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好似刚才的那双极其神似的眼睛都只是姜琮一厢情愿的幻觉。
她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暗自想到:“真是可惜了……”
“以后想要再见一次的话,恐怕还得好一番折腾,倒真是麻烦……”
苏安此刻倒不知道姜琮心里的小九九,她轻皱着眉头,一边忍受着一阵又一阵头疼,一边打量着床帐外专心号脉的大夫。
事发突然,想必姜琮也是差人随便请的大夫,医术不见得会有多高明。更何况坤泽金贵,绝大多数都是京城的各个大小勋贵府上的少爷小姐,能在平民百姓家里平安养大的少之又少。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多数民间大夫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见一回坤泽,更遑论问诊治病了。
这样想来,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自己的真实性别被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