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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动作 ...

  •   [我们唯一不会改正的缺点是软弱。

      ——拉罗什福科]
      “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
      幽暗的洞穴里,空洞的声音远远荡开,一盏灯又被呼啸的风拂灭了,这只是最简陋的煤油灯,古老而简朴,站在风口的男人并未察觉,他垂着头伸直了长腿摆在路中间,即使有人走过上单清水也仍在默默呢喃着这一句,他握着一个小小的皮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近来总是在这里,持续的念诵这一句。即使是被安排来的跟随的书记官也受不了他,远远的坐在修缮好的祭坛下,一手处理着圣子大人计划的文书工作,时不时的再看他一眼罢了。

      这般深奥的句子苦闷而无趣,哪怕是组织内部的知识分子知晓词义的也不多,但读得多了,到了最后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会跟着哼几句,就连‘九头蛇’最近引进的几位面相忠厚老实的捡尸人也有所耳闻。

      “上单蛇首为什么总是念这几句啊,五服队长。”眼看将要收工了,来去的游散人群开始稀疏起来,其中捡尸者则马上就可以下班了,人群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

      毕竟‘九头蛇’最厌恶不必要的争斗,往往通过经济打击或是司法机构处理,安稳的不太像是个□□,正因如此,在这里捡尸是最轻松的活,结束的也最早。

      而本该早早离去的个别人里,一个穿着朴素的黄脸汉子就在这时凑了过来,在很合日本利益的问好后顺手给小队长的兜里塞了几根烟,仍是一脸忠厚老实的模样。“他似乎总是一个人的样子。”

      似乎有些不该有的怜悯的样子。

      五服二郎看了他一眼,感受到兜里兀然多出的重量,于是挤出了点笑意,有意提点一下这个黄脸汉子。

      “看到蛇首脸上的烧伤了吗?”他一只拇指压着烟盒一只食指熟练的抽出一根烟来,放在嘴边并不点火,朝着黄脸汉子点了点头。

      “诶!我来我来。”果然十分上道,男人自然的搭上了五服二郎的肩膀凑上去用火机帮他点了火。硬梆梆的肌肉质感和手指间的茧子擦过他的脸颊和臂膀,谄媚又不失男子气概,很自然的就这样拉近了和上司的关系。五服二郎的好感提升了些许。

      “那是在镭钵街爆炸里为了救他老婆和女儿留下的,可惜谁也没能留住。

      “最近就是他女儿的生日了。不要打扰上单蛇首。”五服二郎退后了一步,远远撇过一眼哀痛的上单清水,像被光芒刺伤了一样回首,他深深的望了一眼谄笑的男人,含着阴戾警告的意味。

      黄脸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于是讪讪的笑了笑,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右手如千百次的那样不自觉按在了胯骨右侧,直到摸了空楞住一瞬才反应过来,忠厚老实的面孔阴沉一瞬。

      “他和我们不一样,忍成。”五服二郎看到这一幕了然的嗤笑,他加重了语气,想要忍成神太知道这一点。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他是个好人。你明白吗,他加入‘九头蛇’的目的只是为了复仇而已。我们这样的烂人就不要去打扰他了。”说完,他向黄脸男人的手指和精壮的肌肉扫了一遍,不含恶意,只是极为冷淡的训诫。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但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只要别牵扯到蛇首身上,我就当看不见,你,明白吗。

      自称为忍成神太的男人额上滴落下大片汗渍,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颓败的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最后看了一眼上单清水沉默的背影,五服二郎深吸了一口烟,拍拍男人的肩膀径直离去了。

      直到拐角口处见到等待许久的孩童才单膝跪下。

      “告诉过他了?”小鱼冷淡的颔首。

      “是的,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说着,男人抬起了头,眼里浮现出敬畏与不解,他向圣子发出疑问。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

      这样的话太过幼稚也太过直接,男孩感叹,没有办法,长久处在黑暗里的人只懂得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也许他们懂得生命的宝贵,但他们其实并不明白失去生命代表了什么,重复千百次,哪怕上万次生命也不过是一个数字,得不到多少理解。

      更何况异能特务科派来视察的暗子轻易动不得,暂时还得蒙蔽住他,可这些不是能和这些底层人员能说的事情。
      这个时候你还在保有什么幻想呢。他自嘲的想。
      没办法啊,都怪立原夏树他们,使得自己如今如此心软。

      男孩看向了尽头透出的影子,被烛火拉长铺在了地上,火光与阴暗相恰而生,恰如九头蛇与官方互相渗透,互为倒影,只有这样,自己才有生路,‘九头蛇’内的受众也才有一点所谓,能沐浴光明的未来。

      “五服,你觉得异能力者强大吗?”男孩考虑良久才慎重的向着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当然强大,所有异能力者都十分强大,我们根本无法抵抗那样的力量。”这个结果在他看来是肯定的,想到港口黑手党那几个干部挥手间腥风血雨的瑰丽力量,五服二郎直到此刻仍觉得苦涩而无助,他沮丧的用右手微微扒着地上的灰尘,他默默扫过一眼,就像被蹂捏的自己的命运一样感到深切的悲哀。

      “不是哦。”他的圣子却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

      “不论是怎样强大的异能力,一旦被割破喉咙,洞开器脏,流出血来,哪怕是异能力者也是会死的。”缓缓道来,言之凿凿仿若真理。男孩垂下了眼帘看向单膝跪着的男人,睫毛上翘着簇拥那一泓眼瞳,于是万般霜雪寒冬都被映入墨色的珍宝中了,圣洁又威严。

      五服二郎睁大了眼睛,感到了无法言语的震惊与崇敬,不禁想到组织里悄然流传的,关于圣子也是异能力者的传言,果然有几分真实性,他屏住了呼吸,只是虔诚的听从面前圣子的教诲,放弃了思考。

      “但是说到底,死亡真的是有意义的吗,如果将什么东西破坏,将一个人的生命夺走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会是最简单不过的,最轻松的方法了。你想想啊,只要杀死一个人,不论是火烧、电击、水淹、枪击、狙击、毒杀,可使用的方法实在太多了,多到有朝一日手满血腥你也看不到其他的了,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摆脱不掉了。”

      “但如果有一日,你后悔了呢,你想要阳光、沙滩、一朵玫瑰、一个拥抱。”长久的沉默,他哽咽了,似是在组织语言,可不知怎样的语言才能触动他们,这群麻木的灵魂,无论是圣经还是强迫的命令都无法真正给予救赎。

      他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聚集过来的群众眼眶发红了,默默跪了下来,灰尘就那样均等的洒在了每个人膝上,是愧疚还是感激呢,愧对于自己的傲慢还是迟来的悔悟?兼而有之吧,仅仅是面对一个稚童,无法说出不,无法拒绝他,不能不去思考,停滞许久的大脑生涩的运转。

      自有仿若天理循环,令人信服的光环笼罩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语言,怜悯而脆弱的眼神都让人为他痛苦,为他欣喜。天生的救赎者,天生的领袖,持着泛黄纸张的黄脸大汉发出感叹。

      “谁还能给你。”男孩终于疲惫的微阖上眼,连日的工作,在组织人员流动的文件中他已经见到太多无法自拔,最后后悔不得的案例了,这薄薄的纸卷上已经不剩什么哀嚎了,如此,这份沉默才更令人心悸。

      “我不是为了有一日你们后悔不得才来到这里的,我是为了让你们不再后悔而来到这里的。”男孩张开了双手转身结束了对话,那么纤瘦,脸色苍白而稚嫩,却好像放着光一样,在这阴暗的过道里,一字一句的摊开来向着信众述说着不尽人意的未来,没有答案,一片寂静,他离开了。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连一粒微尘都不再盘旋,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自胸膛蔓延开,像是一汪静谧的海,曾有一片温柔的月色在此停留。

      “咳咳。”走出过道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开始咳嗽,左臂生涩的转动了一下,隐隐的刺痛自那布匹下流出,他望向了深不见底的坑洼,阴沉而潮湿,太阳照不进来,唯有雨滴在这里生长,在这坑底泛出恶臭,难以排出。镭钵街的洞太深了,这横滨大地上的巨大创口久久难愈,血淋淋的,于是人心浮动,随之而来的总是欲壑难填。

      “那个小岛联系好了吗?雪子阿姨”男孩并未回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从屋后的阴影里穿过繁杂的树丛走了出来,悄然无息。

      她浑身包裹着黑色的紧身衣,露出半张有着疤痕的涂上黑色颜料的侧脸,只是内里套着浅浅一件防弹内衣,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谁能想到一个月前不过是家庭主妇的女人在贝尔摩德那个魔女的调教下,如此,完美展现出了“屠夫之女”的全部本领。

      “圣子,那个败类还要更多的......”她略有些不忿和怒意的开口了,带着许久未曾说过话的嘶哑干涸,刀柄随着她的摩挲在刀鞘里摩擦,发出猎猎锵声,她看向孩子的左臂。

      “那就给他!”男孩回过了头,知道女人要说什么,他打断了。

      “只要他还想要,他就永远会是我们的刀!”轻描淡写,不含一点烟火气,男孩压下了手,他并不将这一点冒犯放在心上。

      “港口那边呢。”

      雪子深吸口气,强压下对男孩的担心,她注意到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可此刻别无他法。纵使再懊悔此刻的无能,她也只能握住手中的刀柄,默默等待。

      “红叶小姐插不上话,那个老头子不会放弃的。”

      “那就联系异能特务科,我需要他们给予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他们的实验体出来放放风。我听说研究进度似乎有些慢了。”

      “雪子阿姨,针对港口的'袭击'准备好了吗?”提到这里男孩来了兴致,跳起了身子一跃而下落到残桓的边角上去了。看的雪子攥紧了拳头。拳头硬了。
      翘起的金属薄块嘎吱作响,然后被磨损严重的石料压裂一角,几粒砾石跌落下去,渐渐无踪迹了。

      小鱼并未在意,他只是突然看到,被建起的敞蓬区后面不远处就是自己被捡到的地方了,现在已经被建成了贫民区,不过几片塑料,木箱和丛生的蓬蒿堆成的垃圾处理厂。

      夏树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应该被调离横滨了才对,他远离这一切。等到一切结束,他会后悔被我缠上吗,会对我感到失望吗,会想念我吗,一定会吧,但那段日子的回忆恍如隔世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现在担负着上百人,上千人的命运了。

      计划已然开始就不能结束了,真是残酷。他愣愣的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挥去疼痛。

      男孩仰头,从这里向上望似乎还能透过重重黑幕与石阶看到港口黑手党五座大楼的一角,如此凶戾而强悍,蛮不讲理。

      蛮不讲理,他咀嚼着这个词汇。

      “真是蛮不讲理的野蛮人。”被从港口黑手党赶出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轻声嘟囔着,他披着个紧束腰身的,长到腿腕的白大褂,蹲在了狭窄的小道里,强忍着疼痛活动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已经被暴力推搡造成了软组织挫伤,他娴熟的对自己下了诊断。

      不谙世事的,连被同事排挤了都不知道的呆板研究员正苦恼着回去该如何解释,自己连港口的负责人都未见到就被赶了出来。
      他依靠着墙壁深深的吐气,杂乱的头发被黏在了肮脏的墙壁上,他一边低声咒骂努力把发丝扯出来,一边打算回去再碰碰运气。

      港口黑手党是真的不打算要卧式院长研发的‘生物活力愈合剂’了吗,他十分不解,哪怕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机械动力系统的研发,也不妨碍自己对于遗传学、生物化学有一定的了解,光从药效来说,毫无疑问这会是跨时代的杰作!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学傻了么?这帮研究员,让这么个呆子来港口黑手党传达信息?”红发的女孩坐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响,华丽的单衣如花一般披散开,她迎着阳光伸出右手半遮着脸庞,沐浴着难得的暖意。
      斑驳的墙面上被半片阳光绘下一笔绚丽的色彩,在这污浊、昏暗的小巷里简直如同鲜丽的花朵一样芬芳,引人注意。

      看着这位呆呆的研究员仍未抬头并准备回去了,女孩无奈的举起手拢在嘴边打了个呼哨,悠长而尖锐的声音在这僻静的小巷里荡开回响,曲折的传到了某个中年男性耳朵里。

      “什么?”迟钝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高高坐着的女孩,他的眼神凝滞住了,没有女孩常见的欣赏和令人恶心的目光,竟有恐慌之情先泛滥在了脸上,他的嘴下意识的大口呼气,挥起双手就跌跌撞撞的奔过来想要做什么。

      “锵!”狭长而锋锐的武士刀先一步擦过男人的脸颊落在了地上,深入地表。

      从男人的视角看去,女孩轻柔的像是拥抱太阳一样,踩着光辉的墙面从墙上高高跃起,长长的裙摆在空中滑过一道四散的,圆弧一样的波纹线条,将诸多色彩都混杂其中,却不显得脏,反而愈发绚丽而多姿,像是舞蹈一样的步伐。

      比她的步伐更快的是她手中的伞,在她跨越天际的时候,红色的纸伞就被她单手打开,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颊,被刻意定制的纸伞,伞面采用特质的金属丝缝制而成,伞骨更是采用合金材质,不仅美丽,实用性也极为惊人。

      此刻,这样巧夺天工的伞就帮助她减缓了下落的重力,增加浮力,最后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白色划痕。女孩仿若幻影一般在黑色阴影里腾挪,男人的视线还未捕捉到,她就已经蹿到了男人面前,顺手用右手倒提起武士刀放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此乃:二天一流。

      港口黑手党培育出的最瑰丽的鬼剑士,暗杀者尾崎红叶参上。

      “姬、姬君?请不要。”男人双手伸出的姿势僵硬了。

      “不用再来了,江口先生。我家首领略有不适,不便见客。
      回去告诉卧式老先生,后天我们会亲自前往和他洽谈。”

      尾崎红叶打断了他,刀面向前一递,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江口一严甚至能看到女孩纷飞的睫毛随着说话一点点上翘,若不是女孩手中的武器,此刻他们简直像是在拥抱一样温馨。

      她的语气如此轻柔,柳絮一般轻飘飘的,又好像是在说早安一样温柔。

      可任谁也无法否认这样的美丽中蕴含的危险与杀机。

      “轰!”就在此刻,不远处似乎有枪炮声和爆炸的声响响起了,凭借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男人下意识的计算着,好像就离这不远,好像,就在他刚刚来的港口黑手党?江口一严僵直了身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流下。

      他呆滞的看着面前虽然年幼但已可以看出未来倾城之姿的美丽女孩,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的向她的身后撇过视线,脚步向一侧挪动,伺机逃离,不知不知趣。即使,闪着寒光的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嘘,不用在意。”尾崎红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浅浅打着底的红唇微微勾起,用着任谁也不会看不出的汹涌杀意威胁的盯着男人,刀在他的脖子上上下游走,好像在找一个适合的位置,伞柄被她用左手握着抵住了男人的小腿,冰冷的寒意蔓延上了江口一严的全身。

      场面僵持住了,只有男人咽着唾沫的喉结滚动的微声。

      “不过是胆大包天之徒对于我们组织的挑衅,无须在意。你明白吧。”就在这时,声音停止了,女孩在男人的死角像是看到了什么,干脆利落的收回了刀,将武士刀斜着插入了伞柄。

      “你该走了。记得,一天后。”女孩优雅的踏着夕阳的余晖消失在了墙角。
      良久,保持双臂伸出的僵直着的姿态,直到惫懒的身躯无力支撑江口一严才如同木偶般轰然倒地。

      隐约有嗤笑声在远处响起。
      “收工。”一阵枪械被拆卸的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下轻柔的流淌,最后被装入隔声棉的枪盒中,被一个男人背起了。

      而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等待许久的女人终于迎来了数十个年轻蛇尾,无一伤亡。她暗中庆幸的松了口气,看向了阴影。

      男孩在那里,雪子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楼梯口的白大褂上,隐隐在笑。

      于是雪子也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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