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葵的盛庭夏》白沙墨水

3、第3章 跟姐姐回家

　　盛庭夏听到问题，忽地陷入了沉默。甘心吗？她当然甘心，她甚至巴不得自己考一个稀烂的成绩打碎父母的幻想。可是看着齐小葵殷切的眼神，她终究还是心软地摇摇头。

　　“不甘心。”，盛庭夏说，“小葵，我相信你。如果是你去赌，一定能赌赢。”

　　齐小葵笑了笑，仰起头，把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盛庭夏微笑地看着女孩，没有伸手去拦酒。她知道齐小葵的分寸，也知道高考在女孩心里占据的分量。一个十八岁未经世事的女孩，高考已经是平生最为惊心动魄的经历。用一两杯酒来消愁，其实并不过分。

　　“庭夏姐，我不该麻烦你跑过来的，”，齐小葵坦白道：“你都不知道，我其实很坏的。我发的朋友圈，只对你可见了。”

　　“嗯？”，盛庭夏确实没有想到。

　　“嘿嘿，”，齐小葵醉醺醺地傻笑，“是不是很心机。”

　　盛庭夏心思微颤。女孩口齿不清的坦白，似乎有种傻乎乎的可爱。

　　“庭夏姐，我不是故意麻烦你的，”，齐小葵继续自顾自地絮叨，“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倾诉了。很可笑，对吧？我上了十二年学，还和小学一年级一样依赖你。”

　　盛庭夏想起来，齐小葵小时候仿佛有惊人的力气，如果不是刻意控制力道，总会无意识地把别的小朋友弄哭。久而久之，没有小孩子愿意接近齐小葵。一个夏日的午后，小孩儿独自坐在大院儿的台阶上，眼泪汪汪：“庭夏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使劲儿。”

　　“当时没有人和我玩儿，只有你愿意陪着我讲故事，”，齐小葵回忆起往事，眼角溢出些笑意，“可是小学毕业你就搬走了，再也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

　　这些矫情的话，放在清醒时候，齐小葵一句也说不出口。可是借着酒劲儿，她被激发出了强烈的表达欲：“我当时就想啊，想要跟着你的脚步，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所以，你考清源中学，和我有关？”，盛庭夏觉得有点惊讶，她不知道自己在齐小葵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嗯。”，齐小葵点点头，“确实很不错。老师也好，学校也好。”

　　盛庭夏感到庆幸，如果自己当时去了很差的中学，岂不是要耽误了齐小葵的选择。

　　“那，你想考思清，也和我有关系吗？”，盛庭夏此刻非常想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她希望齐小葵进入最好的大学，但绝不希望齐小葵的执念仅仅是因为自己。

　　可惜，盛庭夏看见的又是齐小葵木讷的点头。

　　“也许吧，”，齐小葵苦笑，“有谁会不喜欢追逐太阳呢。你知道的，你和太阳一样耀眼的”

　　“可是一味追逐太阳，会错过夜晚的群星。”，盛庭夏的神情变得严肃，“更重要的是，我从来不是太阳，从来都不是。你只是没有见过我的灰暗。”

　　“灰暗？”，齐小葵抬起眼睛，面露疑惑。

　　盛庭夏沉思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摆在桌上：“这就是你们看不到的。”，她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道：“抗抑郁的药。”

　　齐小葵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庭夏姐，你……”，齐小葵生出满腹的疑惑。

　　盛庭夏打断了齐小葵没问出口的话，淡淡说道：“齐小葵，过你自己想过的人生，为你自己而活。”，她说，“如果你是出自热爱想考思清，我会百分百地支持你。如果你真的只是追着我的脚步而选择复读，那我求求你，千万不要。”

　　“庭夏姐，我其实”

　　“你听我说完。”，盛庭夏正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但是，我所有看起来光鲜的成就，都不属于我自己，你明白吗？我是在替别人活着。”

　　“我明白。”，齐小葵低垂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庭夏姐，我太任性了。”

　　盛庭夏看到女孩满眼的歉疚，心又软了下来，轻轻拉起女孩：“走吧，送你回家。”

　　齐小葵很乖顺地跟在盛庭夏身后走出了酒馆，微凉的冷风吹拂过面，齐小葵隐约看见，盛庭夏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庭夏姐，真的抱歉，”，齐小葵拉了拉盛庭夏的袖口，“让你想到不愉快的事了。”

　　“说什么呢，”，盛庭夏扯出一个笑脸，“不怪你，是酒馆氛围太压抑，我没控制好情绪。”

　　“如果你不开心，多和我说说好不好，”，齐小葵说，“情绪是需要发泄的。”。

　　情绪是需要发泄的。可是身边又有谁能承受住自己的情绪呢？现代人的生活压力大到自顾不暇，盛庭夏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露情绪，以至于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是温暖的小太阳，却不知背地里她独自忍受着极寒，缩在房间里仿佛坠入冰窖。

　　“嗯，”，盛庭夏随口答应着，并不指望齐小葵真的做些什么，“你也是，不开心就和我说。”

　　都是客套。盛庭夏不敢把小孩子的话当真的。

　　她只是惊诧，自己毫不顾忌地对齐小葵说出深埋心底的秘密。大三那年开始，她一个人去挂号看心理医生，背着家人独自租房偷偷吃药，在同事面前佯装开心——可是她竟然对着小自己五岁的女孩，毫无防备地说出了这个秘密。

　　“今天喝了这么多酒，要不去我的住处休息一晚吧，”，盛庭夏说，“我记得，你爸爸很严厉。”

　　“那可能真的要麻烦你了”，齐小葵说，“我爸，的确很严厉。”

　　说好听是严厉，说现实了，是暴力。

　　“别总这么客气，”，盛庭夏说，“你就当还是小时候，可以随便依赖我的。”，说完，盛庭夏绽放出一个很明媚的笑容，轻轻揉了揉齐小葵的头发，“被人依赖的感觉，其实很好的。”

　　知道自己被人需要，活着的意义也跟着多了一分。盛庭夏不愿意再像傀儡一样活着，替那个在意外中逝去的人去完成看似光辉的生命。

　　**

　　醉墨小镇。

　　这是靠近大学城的一个小区，小区里住了不少老教授，盛庭夏贪图这个小区的灵气儿，每个月花掉一半的工资来供养60平米的房子。

　　“小两居室，空间有点挤”，盛庭夏把齐小葵带进屋里，“我给你拿套干净衣服，你进去冲个澡吧。”

　　“有薄的长袖吗，”，齐小葵问。

　　“长袖？”，盛庭夏翻了翻衣柜，“还真的没有，这里有个中长袖的，你看可以吗？”

　　齐小葵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盛庭夏这才发现，大热的天儿，齐小葵始终穿着长袖，袖子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

　　盛庭夏有些不好的预感。她隐约记起儿时听过的传言，齐小葵的父亲……有过家暴的倾向。

　　“小葵，是在担心什么吗，”，盛庭夏皱起眉头，“在我面前，不用顾忌什么的。”

　　齐小葵没吱声，鼻子倒是一酸。

　　“过来，”，盛庭夏轻声唤她，“袖口拉上去一下，好不好，姐姐看一下。”

　　齐小葵轻轻拉起袖口，白皙的手臂上，露出一小道红色的伤痕。再往上，又多了几块陈旧的淤青。

　　触目惊心。

　　盛庭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骂了一句混账。“是他打的？”，盛庭夏问。

　　齐小葵点点头。“他去吹牛，说我能考上思清，可是我没有，”，齐小葵的声音变得哽咽，“他丢了面子，又喝了酒。”

　　“小葵，你十八岁了。”，盛庭夏说，“离开他。”

　　“我原本想着，考上大学，就能彻底摆脱他了，”，齐小葵耷拉着脑袋，“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唯一一次考试翻车，竟然就是在高考的时候。”。

　　“先不想这些，”，盛庭夏说，“去洗个澡，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等脑子清醒了，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好。”，齐小葵听话地拿着拿着衣物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清澈的水流终于洗去了今日的疲惫。

　　酒又醒了几分。

　　齐小葵关掉花洒，换上盛庭夏给的睡衣套装。微醺的状态下，活脱成一个出浴美人。头发湿答答的自然垂落，洗发水好闻的花香在房间内弥散。

　　盛庭夏看着眼前的女孩，头发湿答答地垂落在瘦削的肩骨上，眼神里含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直教人心疼。

　　“姐姐，有吹风机吗？”，齐小葵问道。

　　“哦！这里，插上电就好。”，盛庭夏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赶忙接上电，然后单手持握着吹风机，柔声道：“过来”。

　　齐小葵听话地走过去，而后便听见吹风机轰轰的响声。

　　卫生间的镜子里，水雾慢慢散尽，映照出两个女人恬淡的面庞。

　　齐小葵偷瞄着镜子，透过镜子和盛庭夏悄悄对视：庭夏姐，真的很温柔。眉眼温柔，手指也温柔，连吹风的温度和风速都拿捏得那么温柔。

　　“庭夏姐，有你在真好。”，齐小葵感慨道。

　　盛庭夏关掉吹风机，用手指轻轻捋顺齐小葵飘逸的长发，轻声道：“那要不要搬过来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