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葵的盛庭夏》白沙墨水

2、第2章 你甘心吗

　　隔着窗户，齐小葵看见盛庭夏对面还站着一个女孩。不难辨认，那是高三（8）班的理科状元。两个人站在花藤架下，面对面相谈甚欢，夕阳斜射在她们脸上，映照出颇为美好的画面，这份美好却让齐小葵觉得心里刺痛。

　　一厢情愿罢了。盛庭夏并非完全的“雨露均沾”，她也会特别地关照别人，只是对象不是自己。

　　心烦意乱。

　　齐小葵知道，拉紧窗帘，埋头题海，就能继续自我麻痹，压制住这股突如其来又毫无道理的醋意。可是今天偏偏情感占据了上风，齐小葵站起身来，眼神示意同桌让路。

　　“你要干嘛去啊，”，同桌压低声音问，“谷老师说待会要来看自习”。

　　“饿了，买吃的。”，语气不容置喙。

　　同桌愣愣地站起身子让开通道，目送着齐小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到小卖部，花藤架是必经之路。齐小葵刚好一米七，常年的长跑习惯让她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而今天带着几分怒气和醋意，竟气鼓鼓地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她刻意快步地路过盛庭夏，在她身边掀起一阵凉风。两人擦肩对视的一瞬，盛庭夏挤出一个礼貌生硬的微笑：“庭夏姐好”。
　　不等盛庭夏回应，齐小葵已经把视线移回正道儿，快步离开了。

　　盛庭夏很敏感地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停下和女孩的交谈，回头望了望齐小葵倔强的马尾辫。

　　“我和小葵，很小时候就认识的，”，盛庭夏自言自语似的和女孩说道，面里带着几分疑惑，“没想到现在这么生分了。”

　　“她脾气很怪的，在学校几乎不理人。”，女孩说，“但是成绩好，你看那边榜单，始终都是文科第一。”

　　“你不也是理科第一吗，”，盛庭夏笑了笑，“怎么样，为师教学能力不错吧。”

　　“当然！”，女孩提到成绩，脸上止不住的欣喜：“多亏了你，我总是把那个讨厌鬼超过去了。到时候我非得让他妈妈傻眼，看看到底是谁误了谁的成绩。”

　　“行了，快回班去复习吧，最后100天好好加油，”，盛庭夏又拿出了礼貌官方的腔调。

　　女孩点点头，就小跑着回了班。目送着女孩走进教学楼，盛庭夏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起女孩的那句话：”她脾气很怪的，在学校几乎不理人。”。

　　莫名地，有点心疼。盛庭夏其实记得，齐小葵小时候是很粘人的。

　　忽然很想找她叙叙旧——如果她愿意搭理自己的话。

　　等候在原地，没出两分钟，齐小葵就握着一盒牛奶回来了。

　　“庭夏姐，”，齐小葵这次停下了脚步，“诶，路昀走了？”

　　“嗯，回班了，”，盛庭夏回答，“她是我家教学生，她爸爸是我爸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知道是只是家教和学生的关系，齐小葵心里畅快了不少。

　　“对了小葵，我看到那边的榜单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最棒的，”，盛庭夏说，“不过，要是觉得学累了，也可以随时找我聊天的。”

　　“学习压力还好，”，齐小葵说，“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考到思清。”

　　“你也想去思清吗？”，盛庭夏问，“你没问题的，等你接着做我的小学妹。”

　　“嗯。”，齐小葵说，“那我加油。”

　　客套的话题，拉扯两次就会陷入僵局。齐小葵饶是有一腔的思念想要倾诉，此刻却悉数卡在了喉咙里。大脑宕机，说不出话来。

　　“等你考试结束，我可以带你去海边的。”，盛庭夏打破了沉默的尴尬，重提旧事：“小时候我答应过你的。”

　　！

　　她记得，她竟然记得久远的承诺。齐小葵心里的郁结化开，感觉有细小的嫩芽从泥土里拱起。

　　见小葵沉默不言，盛庭夏连忙补充：“当然，还是看你的时间安排。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看海了。”，

　　“当然，当然喜欢。”，齐小葵的心里又明亮了一块儿，甜甜的笑意又浮上嘴角：“庭夏姐，那我一定努力。等我的好消息！”

　　这下，语气里全然是小孩子般的天真了。盛庭夏看着对面的女孩明媚的笑意，再听不出半分不悦的情绪。她甚至很难把“脾气很怪，几乎不理人的”评价和齐小葵联系起来。

　　“我其实很期待收到你消息的”，盛庭夏说，“虽然做不了学习的导师，倒是可以充当情绪的垃圾桶。”

　　“情绪垃圾桶？那真是大材小用了，不过，”，齐小葵说，“给我沾沾你的欧气吧。保佑我马到成功。”

　　“嗯，祝你马到成功。”，盛庭夏很自然地轻轻拥住齐小葵，在她的背上轻拍了两下，“好运传递给你。”

　　盛庭夏没有看到，齐小葵冷白的面庞上泛起一阵红晕，在残阳照射下更显娇憨。

　　“谢谢，”，齐小葵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别扭地挣开拥抱，仿佛再多一秒就会窒息在盛庭夏身上淡淡地洋甘菊茶气息里，“我得赶紧回班了，我逃了自习出来的。”

　　“快去吧，”，盛庭夏挥挥手，“加油，等你好消息。”。

　　“拜拜，庭夏姐。”，齐小葵转过身，蹦跳着进了教学楼。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泥土味道，三月的阳光有恰到好处的暖意，她轻推开教室的门走回座位，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个拥抱就安抚了她的所有情绪。不过，齐小葵决心直到高考都不再主动联系盛庭夏——她不敢再抱有任何多余的期待，像今天这样糟糕且剧烈的情感波动，绝不敢再经历第二次。

　　眼看着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心情随着气温一同热燥起来。春天滋生的暖意让班级里萌动出几份不合时宜的爱情，一些男生和女生见缝插针地“谈情说爱”：

　　“你给我讲下这道题可以吗。”，男孩讪讪地拿着卷子询问。
　　女孩接过题目，笔尖轻点着卷面：“嗯。在这里建坐标系，套这个公式，然后这样这样……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男孩眼睛里掩不住的欢喜。而更让他欣喜的是，同一道题目，女孩委婉地拒绝给另一个男生讲述。

　　齐小葵旁观着这些暗戳戳的小心思，觉得青涩可爱。她也想过拿着题目去请教盛庭夏，可她到底是能忍，小猿搜题和作业帮能解决的事情，她决不敢劳烦盛庭夏。

　　所以直到高考前夜，她和盛庭夏都再没有过任何联系。6月6号，北岸市的天气闷热，酝酿着一场属于高考生的大雨。晚上八点多，齐小葵把古诗词默背了一遍，又着重记忆了几个作文素材，便放空心思躺到了床上，闭目养神。

　　巧合的是，在打开飞行模式前的一瞬，盛庭夏发来了祝福的消息。

　　「小葵同学，平心静气，高考加油！」
　　简单无奇的问候，齐小葵偏偏觉得很是受用。她把这条消息点了收藏，心满意足地关掉了网络。

　　**
　　高考出奇顺利，题目相较几次模拟考试的确有所变动，但齐小葵觉得自己应对得还算可以。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澄澈清明，空气里布满轻松的快乐分子。

　　不少同学打车直奔酒吧或KTV，乖一点的，去商场里聚餐。齐小葵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了家。

　　高考好像也就这么回事儿。她习惯性地在桌前翻开卷子，演算了两道题后才意识到：考试结束了。

　　打开综艺，看着屏幕里嘻嘻哈哈的明星，忽然觉得空洞无聊。她索性扔下ipad，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在楼下绕着小区一圈圈儿地疯跑。

　　两个小时，18公里，筋疲力尽地回家冲了个澡，彻底告别了高中时代。

　　可惜，天随人愿。这个夏天过后，迎接她的并不是大学。

　　临近出成绩的几天，年级陆续有同学接到思清大学招生办的电话被邀请去酒店谈志愿。齐小葵也满心期盼着，时时抱着手机等电话。一直到正式放榜的前夜，齐小葵心思终于慌乱起来：难道，真的没考上吗。

　　早晨九点，她几乎是颤抖着点进查询成绩的界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连呼吸都停滞。按下回车的一瞬，双眼紧紧闭住。

　　1……2……3，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那个难以置信的数字。

　　642分。这样的分数，思清大学简直痴心妄想。

　　一时间，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班群和朋友圈里接二连三传来喜讯，齐小葵此刻只觉得害怕。思清大学的明信片在桌角变得刺眼，齐小葵把它收进抽屉里，趴在桌上，哭了。

　　十八岁的肩膀好像还承担不了考试失败的沉重打击，她甚至没有办法指望任何人理解自己内心的苦楚——642已经是不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分数，拿着642的成绩去哭诉考砸了，恐怕只会被人白眼着骂一句“凡尔赛”。

　　她这时候想到了喝酒。揣了三百多块钱在口袋里，径自走进了后海的一家酒吧。一杯酒下肚，脑子晕晕涨涨，趁着最后一点清醒意识发了一条只对盛庭夏可见的朋友圈。

　　没有文案，图片是一杯清酒，下方附着定位。

　　盛庭夏是在加班的时候刷到的这条动态。她知道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也知道齐小葵一定会第一时间禀报好消息。不过一直等到中午都没收到消息，盛庭夏才隐隐觉得不安起来：小葵可能考砸了。
　　现在看到这条醉醺醺的朋友圈，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没有多想，盛庭夏合上电脑，打车去了酒吧。
　　“小葵，”，盛庭夏一眼就看到角落里自斟自酌的女孩。

　　”嗯？庭夏姐，”，齐小葵轻举起酒杯：“你，你来啦。”

　　女孩醉得不清。可是盛庭夏一时间觉得词穷，她不知道拿什么来安慰一个高考失利的孩子。

　　“吃过晚饭了吗，”，盛庭夏问，“我带你吃点东西去吧，附近有家韩餐不错。”

　　“不问问我高考怎么样吗，”，齐小葵说，“所有人都在问，只有你不问。”

　　“你尽力了，我知道的。”，盛庭夏说，“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才不是！”，齐小葵的眼睛一热，泪珠就滚落下来，“结果怎么会不重要！过程比结果重要，这只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如果原本能得到好的结果，谁甘心，谁甘心捧着一个惨兮兮的分数！“

　　齐小葵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显然有些激动。盛庭夏被噎得一时语塞，她觉得女孩说得不无道理，她原本有实力的，可偏偏造化弄人。

　　“方便告诉我，考了多少吗？”，盛庭夏试探着问。

　　“642。”，齐小葵说，“我想复读，我爸不让。”

　　盛庭夏松了一口气。642，真的不是一个寒碜的分数，某种意义上讲，算是可喜可贺了。

　　“不再仔细考虑一下吗，”，盛庭夏问，“花上一整年的时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你做好准备了吗。”

　　齐小葵没有直接回答盛庭夏的问题，而是反问：“庭夏姐，如果发挥失常的是你，你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