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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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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我那略懂医术的二姐便说小七不成了。可是他没有钱,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下葬。我心里一直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我尽管安慰着小七,也安慰着我自己。这一段时间我一直都不敢离开小七,就怕他在我离开的时候咽了气,我没法看他最后一面。小七也是,神志不清楚,但是谁靠近他都会害怕,就想让我在他身边。两天后的晚上,我陪在小七身边,我们两个一起躺在粗布的炕上。
我的家人们呢?我知道他们是醒着的。但是他们比我更成熟,比我更怯懦,他们真的想的好周全,他们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家里更安全,他们从不惹是生非,也从来不会给家里揽事。
是我太冲动,是我太鲁莽,是我从来都不想着他们,只顾自己的善心。善良是有钱人的权益,而穷人只能保证自己不作恶。
可是小七是生命,是人。花花草草尚也有生命,他不过一个六岁的孩子,一辈子什么恶事也没做,天道怎么可能就容不下他呢?昨天晚上他突然就清楚了,也认识人了,他看了我好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在黑夜里看着我。他跟我说:“姐姐,谢谢你。”我的心没来由的通通直跳,“这辈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说:“你还这么小,说一辈子有点太早了些。你还能活好多好多年呢,不要把事情说的那么绝对。”小七笑了,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没有力气哭,只是默默的流泪。
他说:“姐姐,你说我死了以后,会见到后土娘娘吗?会到六道轮回里的哪一轮回呢?”“你瞎说什么呢你个小屁孩!”我骂着,可是泪水也受不住控制。“姐姐,要不你把我带到天庭里吧,我哪怕做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也行……”我不说话,只是流眼泪,“如果不行的话,你就用仙术,把我留下来吧……”我只是沉默,“那……那,姐姐你去求求孟婆奶奶,不要让我忘了所有……”我还是沉默。
小七突然一把抱住我,回光返照的大声哭泣。我的家人们他们都知道,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小七趴在我怀里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什么都没做,我才六岁……我不想像我娘一样永远让你们看不见……我想活着……”
面前这位六岁的孩子,已经全然明白了死亡的含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他:“没事,姐姐有仙术,姐姐救你,把你带到天上,去见伶伦老头、嫘祖婶婶……好多好多神仙……”我用我所有的力气去给他编造了一个临死前的童话。
小七不哭了很安静,他就这样静静的躺在我怀里,在想着我和他说的话,他微弱的说:“那姐姐,我也要当音韵的神……”他闭了眼睛,我假装没有看见他眼角的泪水。
第二天,尸体的余温还在,我心痛的无法呼吸,小七啊,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吗,你直至闭眼的那一刻你都知道我只是在哄你吧,要不然你为什么会流泪呢?我们都想骗对方,可却谁也没骗过谁,你一定猜不到我看到你最后哭了吧,我有着十七岁的心智呢,你骗不了姐姐。
哎,说这么多干什么,提什么伤心的事,不过它倒是一巴掌拍醒我了,公主对我们好也就是说说罢了,真要是遇见什么大事,奴隶终究是奴隶,就像小七,最后连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跟着清理垃圾的人一起扔到了乱葬岗。
我活着,还得好好活着,我亲眼看到了一条生命的枯萎,就更能提醒我活着的可贵。再说了,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给小七介绍人间呢?
这两年,我就在平阳侯府里学习其实是创作歌舞,我的谱子流传出去,一时间风靡市井。我倒是完成了我的使命,看着如今这朝代音乐水平突飞猛进,我松了一口气。
阿母又给我们多添了两个弟弟,大的那个叫卫硕明,小的叫卫贤俊。不过于此同时,怀信他跑回家,哭诉着郑姓小吏和他的儿子对怀信的虐待,我们都愤愤不平,想到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又冠卫姓,就把他留下了,家里的开销更加拮据,怀信主动请缨,去做公主的骑奴。
他特别乖,特别懂事,胆子也特别大特别聪明。不过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去做讴者了,所以也对这个弟弟没有什么特别多的印象。
不过就在这为数不多的印象里,我也看出来了,他似乎很崇拜我,因为我的出现让音韵发生了质的改变,而我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出来了,他那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思。但愿上天会给他这一次机会,让他不辜负自己的抱负,不要为自己的骑奴身份所困。
就这样,大哥作为公主儿子的伴读,大姐作为打扫侯府的女僮,二姐做着梳洗打扮的仆人,我作为讴者兼仆人,怀信作为骑奴,两个弟弟逐渐长大,硕明作为清理外院的小厮,贤俊作为马僮,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了四年。直到:
我的二姐作为一个女仆,竟然与一个姓霍的男子有了私生子。我新添的这几个弟弟都是我取的名字,所以理所当然,新生儿的名字就让我取,这时我才知道,卫筠儿今年十六岁,已经当了阿母。
大哥和大姐知道了,都气的火冒三丈。可这孩子毕竟是孩子,我们在怎么气也得放过这婴儿。姓霍的小吏是个负心汉,他跟我姐姐有了儿子就当差期满,跑到别处了,再也不跟我姐姐联系了。
我知道了这孩子的经历叹息连连,所以我给这个孩子取名叫霍无忧,希望他不被尘世所困,无忧无虑。我的二姐也当真是洒脱,被男人甩了,又去找另一个掌事的。
可惜她被这男尊女卑的社会牵连,若是她在天庭,这妥妥就是面对感情理性又果敢的女强人奋斗史啊。她即使作为一个女仆,也依旧有着自己的原则,她不做这个时代下死皮赖脸的那些女人,面对被男人骗了的感情当断则断,一点不拖泥带水。不过再说了,他们的关系毕竟没人知道,二姐为了自己的声誉也选择了结束。
后来老皇帝也驾崩了,王朝再次易主,新帝不过十六,所以外戚实力庞大,少帝不得不事事“奏事东宫”,我们作为皇帝姐姐的奴仆,自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宫闱秘事的。不过我们才管他们那么多,我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再也不会像从前的我一样什么事都管了。
不过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怎么就这么巧呢?皇上继位的第二年发行了一个新的纪年方法:年号。这东西可新鲜了,一时间全天下都改口叫起了年号。圣上的第一个年号叫建元,自此之后,这一年便叫建元元年,而无忧出生正好在建元元年。
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建元二年,天子去祭祀他的先祖,于上巳日祓禊小憩于公主家中。
这公主……她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筋了,我们虽然也经常给侯爷唱歌吧,但我因为懒得勾心斗角从来不被选上,这次公主点名道姓让我和其他十几个姐妹去宴会上歌舞。好家伙了,从来不让我上台,冷不丁一上台还是唱给皇上听的,这安排真是绝了。
不过因为我从来也不穿华丽的衣服,突然让我穿这么漂亮的舞衣,我就跟村里头人儿进城呀似的……穿上都不想脱了。你应该能想象到我的表情吧,我真是被我这么没出息给无语到了。
到了场上,我身着曲裾深衣,舞袖翻飞,虽为配角,但温婉柔美的气质显露无遗,搭配上我略显清纯的面容,乌黑稠丽的长发被精心打理,清脆大气的嗓音,高超的舞技。逐渐让场面纸醉金迷。
我抬起那一双水灵的眼睛,望向了主座的人,他可真是城北徐公,貌似潘安,五官都尖锐,刀刻斧切一般,可眉眼偏要平添温柔秀丽的英气。不过,他正好与我的视线相撞。
自此,这俊美无涛的君王,看到了惊为天人的歌姬。
舞毕,公主叫我们留下,这君主刘佚便起身更衣。人群中,公主给我眼神示意,我便跟了上去。我走进了尚衣的轩车里,看见他背对着。
他并没有穿旒冕,所以王霸之气收的很好,他和我年纪相仿,此刻像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年纪轻轻,却还有着统治者的沉稳大气。
此刻他正在含着笑望着我,所以虽然气场强大,与我而言倒也亲切。他问我:“汝何名?”我低头:“仆名卫兮儿。”
我这话已经很明显了,自称仆不止因为身份使然,更因为是想为皇帝效力。全家是否能脱离奴籍,全系我的一颦一笑,一念一言。
“卫兮儿。”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何意。”
“陛下之姊取自‘既含睇兮又宜笑’”我说陛下之姊,也是为了套近乎,让他知道平阳公主也很喜欢我。
他叹一声,“予慕子兮善窈窕啊……”我听他把这古诗改了一改,已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的全家,从此就翻天覆地了吧。是的,我受到了临幸,又有公主在旁,帝王心悦,入宫是必然的结果。
平阳公主也跟我着了光,刘佚赏她千金。
曾记那天,天降大雨,公主将我送到马车旁,拍了拍我的背说:“走吧,入了宫以后好好吃饭,好好自勉努力,将来若是富贵了,不要忘记我的引荐之功。”我什么都没说,就在公主将走的时候三叩首:
一叩,多谢你这么多年收留我全家。
二叩,多谢你当年袖手旁观,让小七受伤致死,让我看清人情冷暖。
三叩,多谢你误打误撞,让我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我感谢一切让我成长的人和事,哪怕那时的冰冷让我痛彻心扉。
自此之后,一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面了吧。
平阳公主,千言万语,不过一句,谢谢你。
那一天,那一抹月白,永远告别了那一抹银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