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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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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元四年,我出生在阳信公主的女仆家里,叫卫兮儿,这是公主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被抱去给公主看到时候,公主说了一句:“既含睇兮又宜笑……这可真真是个美人。”
所以我母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我上头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哥哥叫卫长生,大姐叫卫云儿,是她长大自己取得。二姐叫卫筠儿,至于二姐这名字嘛,还是她软磨硬泡让我去求公主给她取得名字,公主说她气质很好,像竹子一样,她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可能是因为我肩负传播音律的重担吧,重生以后,我并没有被消除记忆。依旧还记着我是伶伦老头的小仙,还记着天上的朋友们。可是我和我凡间的哥哥姐姐们说,他们都不信。说我是在骗人,因为家僮家是不可能出来神仙的。
我们四个的亲生阿翁,在生我没多久的时候就去世了。虽然公主待我们很好,但是我们毕竟身世微寒,也当不起公主对我们的关心。不过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公主对我们的好就像水一样,看不见也抓不住。云儿姐姐和长生哥哥特别懂事,总是照顾我和筠儿那个动如跳兔的死丫头。真的是这样,我今年四岁,在我断奶之后,家里面粮食稀缺,一碗只有几粒米的米汤,家里面孩子都要争着抢着去喝。
可我那会儿的脑子根本就反应不过来要和他们抢吃的。母亲通常会把所有的米盛起来都给大哥稍微浓稠一点的米汤给大姐,最后一碗给二姐,自己只喝锅底最后剩的一小碗。可是轮到我就没有了。当母亲吃完不在家的时候,大姐和大哥就会一致达成共识,哥哥那一碗里有米,他就会把所有的米都舀给我,姐姐就会一勺一勺的喂我,等到我吃饱了,她再把她所剩无几的米汤喝掉。不过这时候,哥哥通常会把自己的米汤舀一点给云儿姐姐,云儿姐姐总是推来推去,不过最后往往都是姐姐拗不过哥哥。所以细数数整个家里面只有哥哥吃的饭是最少的。
我突然就感觉当神仙的日子真好啊!不用为了一点吃饭的东西发愁。看着哥哥越来越瘦的脸庞,我真希望他能飞升当神仙,这样只靠收集天地灵气,就可以一直不用吃饭了。不过二姐也不是那种光吃饭不干活的,要知道这个家里除了我,她可是那个吃的最多的,虽然吃不饱,但是她喝的米汤可是一整碗呢。就会用那些米汤给她的力气去翻墙挖野菜摘香椿,家里面的饭有时候可全指着她来往回拿呢。在这么贫苦的日子里,我肯定是增长了许许多多的技能。
不过全家除了母亲都在宠我,戴着团宠的属性我自然是不用我的那些技能的。同是家僮的有一个男孩,叫小七,他和我同岁,在我凭借着讲一个精彩的神仙故事这一作品都成功吃了闭门羹时候,小七就是我忠实的听众。
“快滚吧,公主家一共几百来号人,就他一个乐意听你在那说那些你闲的憋出的屁……”
嗯某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出现了,容我给她怼回去:“咳咳,这位筠儿小姐你串台了,麻烦您再串回去。”
我跟小七讲,伏羲爷爷如何如何伟大,娲皇娘娘如何如何慈悲,黄帝叔叔如何如何有才,嫘祖婶婶如何如何和蔼。他就跟入了迷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有时候还会迸出来一堆问题。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说仓颉叔叔会不会特别特别厉害,神话里说他可是文明之祖呢。”仓颉?我听的目瞪口呆。脑子里就跟放片似的放出来我对仓颉的所有认知:那家伙确实长的比伶伦老头好看,为啥呢,伶伦老头是因为他过于沉迷工作已经白了一头黑发,但仓颉可还是黑头发,别问,问就是因为他造字,太过“文明”了(那骂人给你一套一套的,都不带重复的)。
我记着有一回,天宫的仆从去偷了人家一个小点心,仓颉那会正在尝试不带脏字骂死人这个技能。他跑去去骂那个小孩子,我正好看见了,好家伙当即热血上头,上去就护下那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仓颉,认也不认识,张口就说:“你就这么小气?你知不知道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了!他就是个被仙气养着的凡人,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回头我就把小孩偷的那碟小吃还上了。小孩特可怜,向仓颉赔了不是,又去他家干了好几天的苦工。不过仓颉可跟伶伦老头杠着呢,直奔我家,出现了以下片段:“哎呦我说伶伦,咱们都同为下属的,你咋就不能管管你家孩子?就她那么个没教养的小东西,说她人品垃圾都算是抬举她了。她就是个屁大点的小馆,连给我提鞋都不够,想着偷我家东西?她祖宗几辈子没给她积阴德?……”
骂到最后我感觉他根本就没生气,就专门拿伶伦练嘴呢。可我那时太过年少无知,竟然会以为他是真生气。所以当他跟伶伦告完状,我就直接把他对到没人的地方,告诉他:“您挺厉害啊,下界都尊称您为文明之祖,就这样啊,谁年轻时候不犯错?再说了,我就是天地生的,哪有什么祖宗?上哪给我积阴德去?我已经把东西归还与您了,孩子还道歉了,这么侮辱性的话说给谁听呢?”哎呦,想起这段回忆,现在感觉我真有点小霸王感觉呢,所以回去之后我就被老混蛋给胖揍了一顿,从此学会跟长辈说话要有礼貌。
但是我到现在仍然觉得,谁都得舒心的活着,面对无厘头的指责和谩骂,我们要做有力的回击。
自那之后,仓颉向我道歉,再没来找伶伦练嘴,我也荣登仓颉骂人次数最少的排行榜第一。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和他的交往,所以说,虽然他是嘴臭了点,倒也当得起这文明之祖的称号,他的大度我至今都很钦佩。
小七听完,同样目瞪口呆。我能看出来,那是偶像人设崩了的那种天降神雷的愣神。但我没心情看他,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唉,也不知道伶伦老头没了我是不是高兴疯了,也不知道嫘祖婶婶会不会找新的小朋友听故事。
他们估计没人想起我,可是我现在好想他们啊。
后来公主嫁给了平阳侯,我全家都搬到了平阳侯府,公主也成了平阳公主。我和我哥哥姐姐们有一天发现,母亲似乎和平阳侯家的郑姓小吏有了些许关系,没过多久,家里添了一个弟弟,叫卫怀信。不过弟弟一生下来就被送去了他生父那里养着。我逐渐长大,出落的越发漂亮纤细,所以呢,就被送到了平阳侯府去学歌舞。
这时,我下凡的目的终于得到了实现。不过真的像伶伦老头说的那样,音韵断层太严重了,我们神界都已经连成谱子了,可他们还停留在音节的阶段。教我歌舞的夫子特别凶,而且他总觉得我笨,年龄小,什么都不会。
这倒也符合常理,不过如果她要是真的知道,她平日里最看不上的卫兮儿,在音韵方面简直就算是她老祖级别的,也不知道作何感想。不过我还得做我自己的工作的,就在我苦心积虑的三天后,我终于写出来一个顺应发展潮流的半成谱。
有一次在我排练的时候,不小心让夫子看见了。自此之后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不过也只是借我的谱子增大她私底下建乐馆的声望罢了。唉,可怜我费心血写出来的谱子最终好处全给了乐馆老板,自个儿不止半分好处没捞到,该受的白眼一眼没落下。
不过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我觉得我的目的就是如此,白费就白费吧。人间就这样,就是有人勤勤恳恳,但是就是捞不到任何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同样也就是有人啥活不干,照样坐收满库财富,一片好声。
我发现我好像渐渐的入红尘了,从前的我心直口快,人事不懂。鲁莽真挚,有啥说啥。心里头就像那浅沟子,一眼就能望到底。
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女仙是天地生的灵物,自小就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那些神仙不论为了什么,对她永远都很好。而卫兮儿只是一个女仆的女儿,什么都没有,还有终身不得脱的奴籍。人们自然视我们为草芥,不管什么,哪怕命都没了,也不会有人管。
所以,我的劳动成果被私吞了,我连要回来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切的改观是因为小七的死:
小七死在公主嫁给曹侯爷的那年夏天,时年七岁。
他只是一个家僮,孤子,没有父母。因为自己怯懦的性格,他也没什么朋友。来到了这样一个侯府里,小孩子心性,难免有些话说的不好。恰巧就让侯府家管事的看到了,管事知道公主对奴仆都很好,处于嫉妒和为了彰显这是公主夫家,就叫人出手打了小七,与我们地位相当的奴隶肯定嫉妒更甚。
力度没有收好,小七被打的鼻血直流,擦伤挫伤满身。可我们谁也不敢动,云儿姐姐把我拉的死死的,生怕我冲过去干傻事。我回头看大姐,云儿轻轻的摇摇头。我动都动不了,只能忍着眼泪,咬住牙。不让啜泣声出来,我瞪着眼,生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后来,我趁着没人,把小七偷偷抱回我们家,小七跟我说:“姐姐,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这么沉,很累的。”我的眼泪就像珠子一样砸到他的脸上,肩膀再也忍不住颤抖。我说:“小七弟弟乖,姐姐给你去拿药,吃了药就不疼了。”小七纤弱的手摸上我的脸,我突然惊觉,小七跟我年龄一样,可是比我瘦好多,小好多。
我回去了,姐姐满是叹息的望望小七,满是心疼的望望我说:“兮娘,你糊涂啊,也是我们太宠你了。今日这事,若不是我拉着你,你恐怕就要去救小七了。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你若冲出去,今天挨打的就不只是小七了。”
我说:“是他们没理由打我们在前,我去跟他讲道理,有什么不妥的!”
“讲道理?”我熟悉无比的温和男音响起,“那么我问你,兮娘,你又站在什么地位上和他们讲道理呢?”大哥不愧是蹭过两趟课的人,一针见血。我顿时哑口无言,对啊,我现在是什么?是奴隶,什么叫出身微寒?没有任何背景,家里没权没势,没有话语权这叫家族式微。不对,我还有公主,我……未及想完,我的腿已经控制不住带我跑了出去。
“哎!你这孩子,干什么去?”大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但她并没有拦住我,应该是被人拦住了。果不其然,二姐愤愤说了一句:“让她去找公主!”我在最后一刻听见了大哥重重叹息。
我去了,但是公主闭门谢客,我对着她的窗户喊,却被掌事的嬷嬷赶了下来,我一直徘徊在公主门前,拼命想让公主救小七,可公主就是不开门。
最后,我放弃了,我就像我所见过所有那样卑贱的,惹人嫌弃的那样的奴隶一样,跪了下来。我纵观我当神仙这些年,从来都没有这样去求一个人。我认为那样是无趣的,是不屑的。
我一直以一个高位者的态度去面对这个问题,也曾经疑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舍弃尊严去求那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即使我投胎这六年来,也从来都没跪过。现在我明白了,低位者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有的那一身傲骨什么都给不了他们。不如就这样舍弃尊严,去换求更实质性的东西。
可是,我跪了好长好长时间,从夕阳西下,跪到夜幕降临,最后公主还是没有开门。我应该能猜到啊……我应该会猜到啊。这样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怎么可能被我的举动感动?他们不知道奴隶是什么样的,他们只会操心他们贵族的事情。我自己曾经难道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如果再让我重来一遍,我一定会把那个孩子拉起来,不管耗费多大的神力,也要帮他找回父母。
再也不会让他落得,只剩那一夜的凄楚。
最后我是被两个壮丁生生拉回去的,云儿姐姐都吓坏了,筠儿姐姐也一直在哭。我把膝盖磨破了,又染了风寒,额角也被我磕的满是血迹。
大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头,可是云儿姐姐告诉我:“兮娘,你不知道,哥一直在担心你,你走了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头哭,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者是被公主打了。他早就想好了一切,又用了自己的积蓄替你买了药。要不然哪有这现成的伤药?”我望望那紧锁的门,心里的愧疚,仿佛要把心脏生生撕裂一般。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凭泪水在一点一点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