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来处》松月苔痕

3、雨光中 他宽厚的胸

　　乌云，压迫着树，在窗户上搁下一块阴影，暗淡了教室。这火热的六月，突然变得阴冷，操场盘旋着乌云。

　　“我们的体育课，就这样没有了~~”王晔煜哼着蓝精灵的曲调，“事儿办的怎么样？”

　　“妥。”顾行迟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王晔煜作势擦了擦自己的双眼。“我去，我还没洗手呢！”

　　“哈哈哈！”顾行迟放肆的大笑，似乎要把这几天的不快都释放出来。

　　王晔煜跑到水龙头处洗了把脸，脸上和额前的发稍满是细小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反射夏日强烈的阳光，他拿手擦擦脸，说：“说起来你这么受欢迎，为什么喜欢林漫漫啊？”

　　顾行迟反问：“说起来你这么受欢迎，为什么喜欢李月熙啊？”

　　“因为她好看。”王晔煜不假思索。

　　“因为她可爱。”顾行迟立刻回应。

　　“切，敷衍。”两人异口同声。

　　说笑间，他们回到教室。老班像座小山，坐在讲台上，将原本宽敞的过道，变得狭隘。乌云像座小山，倒立在天上，把原本灿烂的天空，变得压抑。利用这次体育课，老班让班长收集大家的座位意愿。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一位忧愁的女孩用小手托着圆圆的脸蛋，明明手已经很小了，却仍然能够盖住全部脸蛋。纤细手指的缝隙里，可以看到脸蛋上挂着一对圆润的酒窝，酒窝正上方，一双瞳仁剪秋水，倒影窗外的乌云。眉簇成黛，皆若有思，也若无思。

　　“你输了，我双三了。“顾行迟和王晔煜一回来，就立刻偷偷下纸上五子棋。就是用黑笔画出棋盘，铅笔画三角形和圈圈的玩法。

　　“感觉你最近心情很好呀？“忧愁的女孩转头看向笑嘻嘻的顾行迟。

　　“确实还可以。”顾行迟把铅笔痕迹擦掉。“来，咱俩下一盘。”

　　“我要当黑子。“林漫漫在课桌上腾出了位置。

　　“好呀。”顾行迟笑眯眯的看着她。

　　他们在纸上博弈。

　　“林漫漫。”

　　“嗯？”

　　“别人下五子棋都是画简单的几何图形，为什么你要画小熊。”顾行迟每一步棋，都要等林漫漫。

　　“因为我喜欢。“林漫漫认真地画着小熊。

　　“我也喜欢。”顾行迟满眼笑意的凝视着她，他常常趁她不注意偷偷看她。

　　“喜欢什么？”她专注画画，没有抬头。

　　“我也喜欢小熊，画的不错。“顾行迟故意把一个圆圈稍一改动，就成了小熊。

　　“你这样我可就赢了！”林漫漫狡诈地利用他的小熊，连成五子。

　　“诶？我画的可和你不一样。”顾行迟佯装抗议。

　　“我不管，我赢了，谁让你乱画。”林漫漫歪着头，眼睛睁大，嘴角挂着得瑟的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好吧好吧，愿赌服输。”顾行迟一脸无奈地举手投降道：“说吧，想要什么。”

　　“还有赌注呀？“林漫漫有些惊讶，大眼睛眨呀眨的。

　　“当然，不然玩的有什么意思。”顾行迟理所当然的回复。

　　林漫漫乌黑的眼珠像算盘珠儿似的滴溜溜乱转，过了许久，下定决心。

　　“给我看看你写的座位意愿。”

　　“我没写。”

　　“嗯？”她眉头轻蹙，看着他，眉眼间满是疑惑。

　　“我没想好呢。”顾行迟有些局促，说“你换一个吧。”

　　林漫漫沉默了一会。

　　“那你把笔记本给我。”

　　“数学还是物理。”他装作不懂。

　　“语文。”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我语文没笔记本。”他双手一摊。

　　“你知道我说什么！”林漫漫举起小拳头威胁。

　　“好好好，别气别气。”顾行迟不情愿的从书桌拿出，像是哄小孩一般说，“喏，给你。”

　　林漫漫接过收起后，突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你脸红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顾行迟眼神有些躲闪，“看来今天还蛮热的，哈哈。”

　　林漫漫把笔记本轻轻放到书包里，看向窗外的乌云。

　　今天要下雨。

　　阴冷的一天眨眼即逝，感觉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要放学。

　　“漫漫，老班让我一会去找他，我就不陪你一起回家了，你自己回去吧。”宋天歌夸张地张开双臂，“真可怜，让姐姐抱抱你。”

　　“你就只会欺负我。”林漫漫的个头只到宋天歌的脖子，一下子被她的胸怀压迫的喘不过气来。

　　“喏，伞给你，可能要下雨了。”

　　“不要，我回去才十几分钟，现在哪像要下雨的样子，你自己留着吧，你走的迟。”林漫漫拎起书包向外走去。

　　上了高中之后，林漫漫从未一人回过家，久违的独行让她有些兴奋，像个好奇小孩般四处游荡，平日常走的乏味小巷，也显得神秘起来，天气阴暗无比，胆小的她自然不敢走小巷，便决定从大路回家。绕路和兴奋，让她的回家之路变得漫漫。

　　林漫漫常好奇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取自“长路漫漫”，她向来是不懂就问的好奇宝宝，小时记性又不好，问了妈妈好几次这问题。

　　这时，妈妈总会温柔的告诉她，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晚产了半个月，本该十二月中旬出生的她，硬是撑到了12月31号才呱呱坠地。可是让家里担心的不行，就给她取了小名叫做慢慢。

　　后来满月，初度时，她都比别人小一圈，大人们心想，是不是小名取坏了，就找大师来算了一算。

　　大师拿了生辰八字，回去查了查书，告诉大人们，“慢”字不好，但音没问题，大人都叫习惯了，还好同音节的字可以用的还不少。

　　大人们在家集思广益。有人说，叫满满，幸福美满，妈妈觉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人说叫嫚嫚，希望以后是一个柔美的女孩子，被爸爸嫌弃，说是这名字太文艺，没生活气。

　　最后妈妈一锤定音，说就叫漫漫，一是宝贝女儿在肚子里待了很久，取时间长久之意，二是取“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三是希望女儿能一直保持天真烂漫，这才终于定下来林漫漫的名字。

　　结果，最后取名的时候，大家觉得林漫漫就足够好听，小名变成了大名，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影响，林漫漫从小做什么都慢。

　　从小就没别人发育得快，别人女大十八变，林漫漫的相貌仿佛停留在六年级一般，细皮嫩肉，白白嫩嫩的，长着一副娃娃脸，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认成小学生的高中生。

　　不止如此，她的反应好像也慢半拍，别人逗她，她就傻乎乎的被逗，好久才能反应过来。直到现在，逢年过节，依旧是家里的开心果。她也像没有长大一样，经常缠着爷爷奶奶。其他孩子这年纪往往进入了叛逆期，追求独立，所以她特别招大人喜欢。

　　最让林漫漫忧愁的不是发育慢，而是做题慢，仿佛有强迫症一般，她解题总是要解出每一个选项，试卷也总是写的满满当当。所以她初中学习很好，自从上了高中，考试总是很赶，常常做不完题。

　　雨，惊扰了树叶，在窗户上留下泪痕。六月的第一场暴雨，来的那么突兀，如同一个离家出走的水精灵，恣意地流浪。

　　长路漫漫。

　　“要是快一点收拾就好了。“

　　林漫漫一边在雨中奔跑，一边后悔。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慢。“林漫漫刚把书包举到头顶，又立刻放下。

　　“不行，里面还有他的笔记本呢，我可不能把别人东西弄坏了。“

　　林漫漫用力抱紧了书包。

　　“怎么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林漫漫有些委屈，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流了下来，校服从红色变成了红黑色。

　　今天是她高中第一次一个人回家。

　　“要是李月熙高中也和我分一个班就好了。“

　　雨水不留情面的在她身上拍打，打的她脸生疼。

　　是难得一见的大雨。

　　大大的雨，小小的她。

　　黑压压的大雨，遮盖了本就不明亮的灯光。

　　路不算长，却泥泞不堪。

　　林漫漫感觉脑袋有些昏沉沉的。

　　书包变得愈发沉重，压着她有些走不动。

　　雨水如浪，要淹没这个小姑娘，将她冲倒在泥沼里。

　　脑袋没有了其他想法，只觉得雨水冰凉。

　　忽然，雨水不再敲打，狂风暴雨兀的消失。

　　“雨停了？“她努力眯着眼抬头。

　　“天怎么变蓝了？”她显得有些迷糊。

　　“因为我的伞是蓝的。”

　　“呜？”林漫漫向右看去，模糊之中，只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一头被打湿的凌乱碎发，在这昏暗的天气中，好像在发着点点微光的白皙皮肤。

　　“你是谁呀？”

　　“笨蛋，我顾行迟啊。”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笑容是暖暖的，仿佛暖阳的化身，满满的都是阳光的味道。

　　“顾行迟呀，呜呜，对不起，我眼镜花了。”林漫漫的身体冷的有些发抖。

　　顾行迟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把淡绿色的眼镜轻轻取下。

　　“看得清吗？”他的声音远比雨水温暖。

　　“看不清。”她的细语就要被大雨掩盖。

　　顾行迟轻轻拿过她的书包，略显暴力地脱下自己的校服，把书包挎在了自己右肩。

　　“冷吗？”

　　没等回答，大大的校服已经披上。

　　“冷。”

　　“走吧。”

　　“嗯。”

　　伞倾斜，雨水打湿他的衣襟。

　　很沉，很透。

　　他宽厚的胸膛，如一整个雨季。

　　漫长，清凉。

　　且明亮。

　　雨点打碎了光。

　　朦胧雨光中，他的左臂远比她的肩膀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