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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信义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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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离不明所以:“没有,我什么也……”她蓦地一怔,“有,有一把剑,一把断剑。”
一股不安的感觉返潮般涌上来,冲得她头脑几乎嗡鸣起来,心跳愈发急促。
谢知阑缓缓道:“你再去看看它吧,阿离。”
故离没问为什么,几乎没有多加思考便依言动了。仿佛魂魄被短暂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只靠仅余的一点气力支撑行动。
那柄断剑被她一剑挑飞到了山脊边,差一点便要滑落下去,只隐约能看到个灰扑扑的影子。但故离近乎疾奔而来,不过须臾便到了地方,俯下身将剑拾了起来。
熟悉感浓烈到了刺骨的程度,心中的惶惑不安也达到了顶峰。故离抬起手,指尖落到剑身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她迅速拂去剑身上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土,直到露出剑柄上镌刻的剑铭,古朴的字迹饱经风霜,但不褪刚烙下时的那种坚硬锋锐——“难觅”,直直撞入她眼中。
脑中轰然一声响。这把剑她的确熟悉,何止是熟悉,就是这把剑为原身开的蒙,亲领着她登上这条漫漫求索路。哪怕她穿越以来,所修的剑法与剑术,每一招每一式里都贯穿着这把剑的影子。
这是她父亲的剑。
心头巨震。即便仅剩的剑身也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故离也毫不怀疑这是赝品,即便模样能仿得分毫不差,剑体的灵息也是绝对做不了假的,骗不过她这个亲生女儿的眼睛。
可随渡仙尊半步上神,他的本命剑为什么会在这么个荒郊野岭荒僻森冷的鬼地方待着?为什么会裂成这样?
本命剑如此,更不敢想剑主本人的下落。若是上神飞升,即便不是创道神,而是从神,也断没有不带本命法器、任由其残破损毁的可能。
剑铭短短两字,让故离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直到再无丝毫往下确认的余地。她动作罕见地有些失态,想回头去寻找师兄的方向,却忽地想起了什么,迅速回转身迈了两步,回到先前这柄难觅剑竖着的地方。
她盯着地面看了看,忽然开始用手挖那片已经有些松动的土壤。
身边有人影一闪,喻扶辞伸手要扶她,发现根本拦不住,于是当即回手在土坑旁劈了几掌,震松土层。二人摸索一阵,故离的手猝然撞到一块硬物,立刻将其攥在掌心从土里拽了出来。
那东西裹满了土,遍布严重的锈痕,通体斑斑驳驳,只能在几星零碎的角落隐约看出原先银白的色泽。它形状大致是个球体,只有四分之一手掌大,像是个铃铛,只是摇动时早已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铃铛一头连着一条锈蚀的银链,勉强还没断裂,链条尽头是一块同样材质的残片。残片呈圆弧状,显然是另一个同样的铃铛,但这一颗已经被打碎了,只剩下一小块碎片相连。
它已经没有分毫灵力残留,灰暗破败,一点看不出往日的峥嵘辉煌、气势滂湃,但来历也是同样不俗。哪怕到了如今,任何万生脉修士入脉修道,第一堂课都绕不开这只银白双铃。
正是仰元峰前任峰主,大能素时仙尊的本命法器,屏殷铃。
谢知阑不知何时慢慢踱到了故离身后,垂手静静立着,眼眸半阖,眸光垂落到她身上,眼中情绪交杂流动,似乎又忍不住想要叹气,但终于还是遏止住。
故离回头看着他,神情压抑:“什么时候的事?”
“应当有很久了,或许他们云游归隐后没多久就迎来了天劫。”谢知阑缓缓道,“只我力有不逮,也是直到重伤闭关后才得知。”
故离看着他,眼底隐隐翻上了浅红的血丝,追问道:“那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谢知阑耐心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仰元峰就越安全。我早是一介废人,玄苍还愿意敬重仰元峰一二,其中三分为你,七分为的都是师父。只要师父一日杳无音讯,她就一日还是那个渡劫期的半步上神,甚至在旁人眼中已然历劫成神。所以,只有将他们的遗物锁在这深谷中,不让任何人知晓,才能将这么一点最后的倚仗勉力维持住。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暗中针对你、忌惮你。更不必说有朝一日连这最后的依仗也没了,你会如何!你冤我也罢,若非今日穷途末路油尽灯枯,我还是不会告诉你。”
故离静静听完,默然无语,盯着摊在掌心的破败银铃,直到连同上面已长为一体坚顽不下的泥垢也一寸寸看过。
按理这只是原身父母的遗物,而她作为一个穿越者,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过客,连二位仙尊的面都没见过,遑论感情。更何况倾河仙君平生最稀缺的就是情感,能引她动怒都算天赋异禀,至于其它更加幽微复杂的部分都近乎天方夜谭。
但不知是否受原身残留情感的影响,她此刻只觉自己好像被不知什么抽干了全身力气,方才的种种,无论失望还是愤慨都一扫而空,茫茫然无所踪,心底只剩一片空茫,连开口的力气都欠有。
倒是旁边的喻扶辞朝向谢知阑,突然问道:“既然二位仙尊历劫得隐蔽,那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谢知阑没理会他,像是暗下了什么决心,面色沉了不少,两步绕至故离身前,低头对她道:“倾河,你起来。”
故离定了定神,将屏殷铃与难觅剑残骸相对放好,起身与他对面而立。
谢知阑看了眼喻扶辞,踏云早神不知鬼不觉贴到近处,巨口微张,露出尖利的獠牙,略趴伏下身盯住喻扶辞,是个猛兽猎捕前虎视眈眈的姿势。
谢知阑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迫切或威逼之感,但故离知道这种语气正代表他已是十成十的严肃:“喻扶辞断留不得。他若肯主动将墟从仰元峰撤走,我愿意既往不咎,甚至不会送他去戒堂,只要他退出玄苍,不波及我峰中上下。但你看见了,玄苍仙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怎愿放弃。这次他混入玄苍,自身也到了强弩之末,若错过机会放虎归山,来日于仰元峰后患无穷。”
故离深深蹙起眉,抬眼盯着他。
谢知阑顿了顿,继续道:“喻扶辞举动固然有违信义,但我不欲指摘。他既然身为魔门的尊主,信义之外,自然还有他要为之拼取的道义。你和我亦如此,道不同而已。”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急,然而极为恳切,仿佛要连同心血一起呕出去。
但紧接着,他便加重了语气:“你怎么选,我都不拦你。如你所知,欺瞒师门的事我做的太多了,无论如何衡量,我都没有任何资格指责你。今天是将人直接送出山去,亦或是放任自流,只要你对着你父亲母亲的坟茔,你无愧你的心,就可以了。”
话已经说得十分清楚明白,直白到了残酷的地步。而与之相对,故离并没有考虑太长时间,便缓缓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谢知阑面上终于恢复些许笑意,只看着分外疲惫。他点头道:“倾河,仰元峰将来如何,师父早已不能左右,我不能,仰元峰千万年来的无数传承仙士也不能。只有一个人可以,就是你。你入脉也好,不入也罢,在我身故后,都会请示长老由你代领峰主之位,直到其他师弟妹,或者你的徒弟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故离偏开视线,不过数厘,便准确对上边上那魔头的眼睛,二人目光终于遥遥一对。
喻扶辞不知是懒得多言,还是知道多说无益,一直未曾插言。到了这等节骨眼上,也还是一语未发,只在目光相触的时候扬了扬眉,似是已经知晓她一诺千金,已是回天乏术、无法更改。
故离转回来,默然片刻,终于道:“师兄,你自去处理吧。”
谢知阑点点头。没了两边意见相左相互掣肘,踏云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它兴奋地咆哮一声,原地猛然一蹿将喻扶辞撞到在地,张嘴便待将他衔进口中。
谢知阑抬手收了列闻钟,也转身向那边走去。
才迈出两步,他蓦地顿住,姿势有些许僵硬地止住全身动作。
“……”
一阵沉闷的风扬起地上散落的沙土,部分覆盖上他的鞋面,也并未让他移动分毫。
另一头,喻扶辞一手撑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踏云当即想要顺嘴再给魔头一口,却被故离一个手势制止,又碍于契主并未给出指示,只能疑惑地留在原地。
片刻后,故离沉静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师兄,我会解开你的哑穴,但你不可呼唤踏云或是向它下令。以我们二人的距离,我再次将你封穴的速度只会快于你,你明白了。”
自然不会有回应,她并指迅速在谢知阑背后轻点几下,便听面前的人苦笑道:“倾河,你这可真是……”
他的后半句被故离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墟是你布置的,你想要颠覆玄苍已经有多久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