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怎么不是攻略对象》边阿陲

38、第 38 章 “现在到你

　　山巅恢复了彻底的沉寂。

　　迟迟没有人说话，连萧萧的风声也像隔着层帘幕般听不清晰。故离感觉身上的温度好似也被这阵风带跑了，吹得一地苍白。
　　默然间，忽然有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跟她的一样也没什么温度。

　　故离这才发觉自己掩在袖口下的手在发抖。思绪好像绕至此处被卡了一道，一时间也没想出来要怎么不惊动人地把对方甩开。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知阑开口了。

　　“你知道了。”他声音还算平静，平平扫了喻扶辞一眼，“也对，你不识得脉箓，他是能看出来的。”

　　刚好扑面一阵疾风，呛得故离几乎说不出话来。

　　推出这个结论的一刻，其实她自己都不可置信，以至把所有线索都网络到一起，直嚼到干柴了，才不得不把这颗苦胆咽进肚里。

　　按照有事先往魔头身上扣的惯性，她先是认为凌霁找到了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十四上神，移花接木换个脉箓。但这全然说不通。若凌霁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当年缩进封崖岭苟延残喘的就不会是魔门了。

　　于是只剩下一个解释——只有白纸上才能随便画字，这魔头在叛离玄苍后还能拿个新的脉箓，只能说明她原先压根就没有入脉！

　　但彼时的魔头只不过是个外门的无名小卒，她哪来的本事瞒天过海诓过内门一众长老仙君？是谁替她遮掩，又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够凑足三位元婴修士来装模作样请神降箓，一起演这样一场大逆不道的戏码？

　　长风卷起谢知阑的衣摆，使他看着更清癯了。他看了眼故离面色，了然道：“你是不是要说我疯了，阿离。”

　　他想了想，忽而笑了：“现下想来确实不错。想来我当年竟然还有这样大的胆子，真是难以置信啊。”

　　他转向故离，笑里也逐渐掺进了苦意：“待我疯完了，被磋磨成如今胆怯如鼠的样子，却反过来教训你，想必你也觉得很可笑吧。”

　　旁边喻扶辞实在没忍住：“恕我直言，凡昱仙君实在过谦了。你如今的胆子也绝对称不上小。”

　　被人三番四次地挑衅到眼前，谢知阑依旧一副温和好相与的形容，并未理会，只对故离道：“阿离，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故离：“事到如今，我已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顿了顿，她终是又道：“我实在不明白，师兄，这跟我知晓的你仿佛不是一个人。你为了凌霁，甚至能做到帮她欺瞒整个玄苍上下，她却能毫不犹豫断你心脉，可见对你毫无感念之情，你在她眼里可能和一件趁手的工具都没有什么两样。你竟还在她叛逃后与她私下往来，你……”

　　谢知阑的唇角随着这番话逐渐拉直了，浅淡的笑意也荡然无存，神色空荡，愈发显得面上毫无血色，脸上有一瞬几乎露出了一抹戾色，快得如同幻觉。

　　故离心头一跳，也觉得不忍，剩下的话就这么断在了嘴里。

　　但下一刻谢知阑便恢复如初，怕吓着她也似对她笑笑，温声道：“倒也并非全然如此。当年我做为万生脉仙士，常负责布置鉴脉的脉柱。你可知道那十四脉柱下面有什么？”

　　他觑了眼故离神色，心下已十分明了，又扫一眼喻扶辞：“他也告诉你了。”

　　“凌霁正式鉴脉前，我便心有不安，毕竟她的性情……你也知晓。于是破例带她预先测了一测，并未禀告长老。

　　“果然，十四根脉柱全无动静，但我知道她不是白箓，情况比那还要严重得多，因为在地下，代表邪脉惑衍的那根脉柱亮了。”

　　喻扶辞眉梢微动。故离下意识想去看他，脖颈还未成行便被她自己遏止。

　　谢知阑眼睑半敛，长睫垂下遮住了大片眸光，看不分明，只声音依旧温和：“其实那时我们相识尚还不久，但是后来的事你也都猜到了。我私自在凌霁鉴脉之前调换了惑衍与万生二者的脉柱，又托元禄与乾溟二位故友相助，一起佯请北邙上神降箓。
　　“一切都十分顺利。凌霁拜入我门下，人皆道她是万生脉颇有天资的一代翘楚，只我们四人知道，她真正的天资其实并不在此处，也从未入脉。”

　　故离不以为然：“难道玄苍一众大能仙士都是有眼无珠不成，这种弥天大谎能帮她遮掩一时，还能保她一辈子吗？早在她测出邪脉的那一刻，你就该让她下山离开玄苍了。”

　　谢知阑叹道：“或许你说的对。勉力包裹的平和甚至经不住轻轻一戳，不过多少年，魔修猖獗，仙门中有他们的细作被捉住。玄苍下令彻查门户，彼时乾溟兄早已应劫陨落，可元禄却被卷了进去，一齐被送入主戒堂。”

　　故离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所以凌霁其实是逼不得已才会叛逃？师兄，这话你听着自己信吗？”

　　话虽如此，但她又十分无奈地知道，她这师兄多半是信的，且深信不疑，否则这几百年来也不会对这位故道侣这么宽和包容，活像个没脾气的白面团子。

　　“那时整个山门风雨飘摇，我们并不知晓元禄究竟做了什么，又卷的有多深。”谢知阑耐心道，“阿离，不是所有人都生着同一个性情啊。若换做是我，大概会选择三思后再稳妥行事，但这种举棋不定或许就会让我们两人、让整个仰元峰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的做法是对是错我无法定论，但终究是她的选择。”

　　故离心口那股郁愤在丹田里绕了一个来回，眼下冲到喉口，令她简直想要吼出来了。好在理智尚存，把堪堪飘起来的嗓音压了回去，她按捺着脾气道：“够了，师兄。我也一直以为你很稳妥，结果现在算什么，你居然会是一个帮凶吗？你，仰元峰的首徒凡昱仙君？你纵容凌霁身负邪脉互鸣进内门，你帮她逃脱仙门围剿。如果说凌霁的所作所为都是无可奈何，那你又是怎么，难道也有人逼着你做吗！”

　　谢知阑形容看着颇有些凄苦，仍勉强撑着笑：“没有，没有人逼我。可是阿离，我却也想问问你，你一向端正磊落，我不如你。若我遇到一个人，她即将蒙受不公的待遇，我还同她以友人相称，那么坐视不理、放任自流，是符合义理的吗？”

　　故离当即想说这种事情你早有答案何必问我，话要脱口时却突然止住，面色异样。

　　身侧一道视线扎人，灼着那块皮肤好像烫了起来，但她其实也不能确认究竟是那人在盯着自己，还是这只是她臆想出的幻觉。至于转头去确认，则是更不情愿。

　　谢知阑这问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简直切题极了，师兄妹对面一站，根本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在说哪一个。

　　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话滑下去。她当初是不知道喻扶辞的遭遇，于是阴差阳错避开了这等两难之境。
　　那若是她知道呢？

　　扪心自问，虽然说得容易，可作壁上观恐怕也是她真切做不到的。可若是真要替这个外门师弟打抱不平，她又待如何？

　　有一点是确定的，想要主持公道，就意味着要同玄苍的一干长老叫板。那么接下来她又能做到哪一步，像谢知阑一样发狂发疯吗？

　　故离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想到一个罔顾礼义规矩、魔修般肆意妄为的人，长着跟自己相同的一张脸，就好像被一刀从中劈开了一般，十足的割裂不自在。

　　谢知阑低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多可悲啊。仰元峰数百年的传承、所有仰仗着自己的师弟师妹，和一个颇难舍弃的人之间，就只能选一个。”

　　他抬起眼帘望过来，纤长的睫毛划过一个半弧，终于露出底下漆黑的瞳仁。温润、平和，却异乎寻常的深邃，直盯着人时，教人疑惑里头的温和是否有些过了，直透出一点冷来。

　　“我选过，我选错了，把自己、把师父一手扶起的基业败到今日这个地步。”他看着故离道，“现在到你了，阿离。”

　　一股寒意顺着故离的脊梁骨窜了上来，旁边却插进一道清亮的声音。

　　“劳驾，我可真是听不下去了。”喻扶辞冷笑道，“什么师弟师妹、传承师父的，谢峰主当年撒下弥天大谎的时候一点没想到会不会连累旁人，如今倒是全想起来了。你不想负责任，便扯自己师妹来替自己揽这苦差，你害不害臊？”

　　此魔头说话颇有自己的格调，一边冷嘲热讽，同时吐字还极快极清晰，一听就是闲不住嘴骂惯了人的，一定要在骂的够多够狠的同时还要保证对方每一字都能听清楚。
　　他不仅不给谢知阑说话的机会，还要将对方晾在一旁，一手轻搭上故离肩膀，侧过脸对人嗔道：“你可不能信了他，你这好师兄巴不得找个人接他那烂摊子，故意戳你心窝，就想叫你就范呢。”

　　谢知阑默然一阵，并未与他争长短，只对故离道：“阿离，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关了。”

　　故离心中猛地一缩，下意识抬眼看他，只觉眼前人从未有过的疲惫，削薄的肩背几乎要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
　　“你……”她艰难道，“你的伤一直在养，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谢知阑阖眸，深深叹了口气：“每次闭关，我都能感到情况与日俱下。悬济脉的同门已经尽了全力，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毕竟像我这般的人，若不是为了一众师弟妹，何来颜面苟延残喘至今。”

　　故离下意识向前，挨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适时发力阻了一下，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指骨的紧绷，似乎想箍住她的肩胛。但不出一瞬又立刻松开，默默自从她肩上挪走了。

　　谢知阑轻轻拉过她，道：“若有一日不测，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他微微转过脸，示意不远处光秃秃的山头，问故离道：“你方才进来这里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