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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你若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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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谢知阑已经能自如说话发声,此刻的寂寞倒比先前还要彻底。
良久,他沉沉叹了口气,自嘲道:“许是我闭关的时间实在太过长了,长到都快要忘了你是一个多么警醒敏锐、眼里揉不得沙的人了,倾河。”
故离想试着辨认一下这到底是句真心实意的感慨,还是暗含嘲讽,但终究难以成行。
喻扶辞在一旁笑出了声:“我还道凡昱仙君与旁人有什么截然不相同的地方,原来被戳穿了面目时也是一样的倒打一耙,真是千篇一律。”
谢知阑仍未气恼,温声道:“怎会,我无话可说。是我话说的急,披露太大了些。从我说收敛了师父遗物时,你们就察觉不对了吧。”
“不错。”喻扶辞似乎卸了块了不得的重负下去,声音都松快不少,一点也不吝啬地解释道,“此处只不过墟的一块分野,绝非仰元峰境内。山峦走势或许可以作假,地脉骗不了人。你不过想仗着我二人状态不佳,极尽挑拨之能,赌我们彼此怀疑,无心仔细分辨。
“其实想想便知,你何必将二位仙尊遗物收回来。有渡劫期坐镇玄苍,你藏得再好,又能保密到几时?若真想不为人所知,任其留在外面的墟里才是正解,仙门绝不会过问丝毫。
“这坟冢分明不在仰元峰内,你却宁愿冒险也要这么说,为的定然是掩盖更要紧的机密。那就是,非此无法解释为何会如此巧,墟连接的成百上千块地界中,偏偏让我们撞见这处熟人遗冢。若放任下去,迟早我们也会怀疑到你身上,于是你只好用另一个更漏洞百出的谎言来掩盖这一个。”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我自认运道一般,运气从来不佳,之所以这回我们能如此赶巧,只因为这块地方事实上是你从墟中挑了拣过来、故意让我们看到的。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墟的主人。凡昱仙君,了得了得。”
谢知阑点了点头,阖上眼,语气极为疲惫:“是啊,太大意了。一时的救人之心,让我留下最要紧的破绽。几百年了,依旧如此,看来这年月于我不过虚度,毫无长进。”
故离蓦地朝他看去,目光一触,她眼睫垂落,再抬眼时已恢复正常。
——三人都明白这话中的未尽之意。谢知阑之所以要将这块坟茔拉出来,只因恰时故离正卷在初入墟时的乱流里,眼看支撑不住。火烧眉毛时,谢知阑又不可能直接现身出手,只能放出墟中她血亲的遗物,通过那一霎最直接的刺激住她恢复神智,侥幸逃命。
危急关头,他恐怕都没来得及细想,于是也就留下了这一根线头。只需顺着一扯,暴露无遗。
“只是我仍旧不明白,”谢知阑缓声道,“你们分明一句话都没对过,是如何达成的一致?你不怕倾河当真拿了你去戒堂?”
“凡昱仙君这话未免有点以己度人了。”喻扶辞笑容未变,“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爱拿旁人顶锅。这么看来,你又何必装模作样,扯什么欢不欢迎,我出现在仰元峰,可正解了你这头的燃眉之急呢。”
谢知阑指正道:“事实上,如果不是你闯山,我也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麻烦缠身。”
听他这般相当于供认不讳的吐词,故离猝然打断道:“师兄!”
谢知阑应声回头,眉目温和依旧。
故离复握紧了剑柄在手,沉声道:“这一遭下来,我不知道我已经问过了多少遍究竟为何。我不想再问了,你若还有什么话没说尽,就请你自己痛快说完吧。”
谢知阑平和地望她一眼,当真点头应道:“好。”
他踱了两步,正向着故离,缓声道:“倾河,你已经知道,玄苍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化外宝地。只是真可以作假,假亦能做真,是非往往已在人心,真相才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分明一如往日宽容和煦,却看得故离无端有些背后发凉。
“所以,既然玄苍道貌岸然、喻扶辞十恶不赦,那就叫他们狗咬狗好了。舍出一个喻扶辞保仰元峰上下平安,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故离愕然将他看着,简直是难以置信到忘却了要说话。
此情此景,简直无异于某人在一个本就鸡飞狗跳的午后一身疲倦地归家,却发现最亲近的家人原来是罪大恶极的凶犯,杀完人蹲在屋里还没洗干净手,正满面无辜地看着自己,手上鲜血一滴滴往下砸落,那样的百感交集。
喻扶辞哈哈大笑:“精彩!当真精彩至极。你们仙门人就是有意思,什么虚情假意的外皮一脱,说的话和我们魔修哪里还有分别?我看凡昱仙君就可惜在选错了路子,非要做什么名门正派,否则今日又何至于顾此失彼、两头为难?”
初时的惊诧一过,故离胸中一股恼怒混杂着难言的苦意,断然道:“没有可能!”
谢知阑倒很平静,点一点头:“那么,你是要将我交给主戒堂了?”
故离被他问得一顿。
这已经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这根本就不能。
仙门中人对仰元峰的敬重有十分,三分在倾河,两分在凡昱,余下五分可以说全在素时。主戒堂的门若一进,素时仙尊陨落的消息就一千一万个没法再好端端保留在谢知阑嘴里。
玄苍一早便摆明拿故离当眼中钉,又没了半步上神做靠山,都不必说一峰前后两叛徒的热闹非凡,光凭谢知阑做的这一干惊世骇俗的事端,玄苍能留仰元峰过夜,都算遭了魔门重创后反应不及、下手太慢。
默然片刻,故离道:“如你所言,主峰心术不正,戒堂藏污纳垢,他们不该审你。若上神不审你,仙魔二道都没人能审你,我审。把墟打开,我们回去说。”
谢知阑定定看她一阵,摇头道:“没有时间了。”
说着,他略略偏开了脸,睫毛垂下遮住了半边眼瞳,叫人看不清里面的神采。
故离恍惚了一下,忽然觉得周遭山峦起伏似乎变得不太真实,山峰陡峭的崖壁全在飘忽地摆动,像一捧捧色泽怪异的轻烟。
“故离!”耳边喻扶辞喊了一声,登时让她恢复些许清明,转头见喻扶辞正在朝她方向靠近。可明明只五六步的距离,他却好像怎么也无法近身,始终在几步距离之外。
他猝然转头看向谢知阑,怒道:“你!”
谢知阑仿佛没看到这边情状,口中语句甚至都不曾断开,和缓地继续道:“在幻境中颠倒时间、模糊过去与未来,正是幽影脉的法门。只不过你醉心剑道,随渡仙尊不曾传你。”
他终于转过来,不轻不重地看了故离一眼:“如果用一样东西来救人,却得不到相应的回馈,那么换一种方式来利用它会更合适,不是吗?”
故离手中濯浪剑光大亮,划过一道极亮的弧光朝谢知阑而去,行至不过一丈距离便迷失了方向,无论如何也不能近身。
眼前景象逐渐失真,故离一手指节使劲按住额角,对抗即将抽离的意识。她已然想得明白,正在方才她看到父母遗物的瞬间,神魂不稳,心门大开,是以没有注意此处的幻境已然重新开始运转,趁此机会将她拉入其中。
这就是谢知阑点破这座遗冢、引她去看的第二重目的。如果无法怀柔,强硬未尝不是更好的办法。
谢知阑不再看她,轻抬了抬手。
踏云在原地蹲了半晌,终于得到指令,兴高采烈地腾跃起来,小山般的身躯泰山压顶冲向喻扶辞,一口咬住他半边肩膀。
喻扶辞回掌便削向它门面,反应奇快,角度也十足刁钻,但凡他内府还存余一丝真元,这一下也够让灵兽喝上一壶,可惜没有。掌风劈到踏云圆睁的左眼,只惹得它咆哮一声,牙关却没有一点松懈。
故离有心阻止,脚下沙土却如同被岩浆滚过,熔化般绵软塌陷,难以着力,眼前朦胧一片,连辨认清楚人影都困难万分。
此刻她惊怒已极,拼力朝逐渐成型的幻境边缘摸索出两步,张了张口,最终扬声道:“你若当真如此痛恶玄苍,何不也去投魔门?你们一起都去了岂不干脆敞亮。”
她好似被人攥住了喉咙,气息上不来,不得不缓了一口,沉静的面容随之龟裂,露出一丝缝隙:“不至于一个凌霁一来一回,将你们都变作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这下被扯着肩膀带到半空的喻扶辞都忘了疼,面显惊讶,不过刹那又是百感齐显,神色十分复杂。
“凌霁?”谢知阑将这个名字捻在口中转了一圈,若有所思。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端有意思的事情,唇角扬起,忽而笑了起来。
“凌霁,凌霁……她真是个烂人啊。”他笑道。
故离看着他,连方才的激怒都退潮般淡去了,只觉悚然。
谢知阑很快又恢复平静,语气温文地说道:“传说创此道的幽臾上神曾经甚至能逆转时间、颠倒成败。可惜我只懂皮毛,这不过是个拙劣的模仿。但要将你困住一阵,大抵也足够了。”
他走近两步,歪头看了看故离,忽然问:“倾河,像你这样从来淡然自若、若无其事的人,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他大概也没想等到回答,尾音落下的瞬间,故离眼前的两人一兽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只余一片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