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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倾河仙君居 ...

  •   这骇人听闻的论断一出,山头上瞬间落针可闻。片刻后,故离沉声警告道:“喻扶辞。”

      谢知阑已经止住呛咳,缓缓直起身。
      他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眼下发青,好一阵才理清紊乱的吐息,却不见一点愠色,反而惨惨苦笑一声。
      “谢某继任峰主数百年,毫无建树。如今竟被一个外人指着怀疑要自毁基业、欺师灭祖。”他似叹似笑,“可见我这个峰主当的,实在是太荒唐了。”

      这声音的确是半分恼怒都没有,连方才那点和煦的怒意都不见踪影,只是真诚地对自己感到可悲。
      “英雄末路”四个字总叫人唏嘘,喻扶辞本要乘胜追击,又被故离一声喝止,此刻只无言地看着她,憋闷不满之情不言而喻。

      此情此景,活生生就是一月之前藏云谷矿道的重演。两方各执一词,故离一人居中,就差让旁边虎视眈眈的踏云四脚刨地大喊“威武”了。

      不同的是那时和喻扶辞在同一杆秤上拉锯的是李岷,一个哪怕在魔修里也该扔进垃圾堆的货色,他简直都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而现在,对面站着的则是故离的亲师兄,都不必说到情分。只论身份,一个是真正光明磊落、浑身上下搜刮遍了也找不出来一星污点的仙门名士;一个是人人喊打、狼心狗肺的“美名”遍传天下的魔头。以卵击石,高下立见。

      而他居然试图证实这位名士表里不一心怀不轨,表面襟怀坦荡,实则背地里琢磨着要废了仙山山髓。犹嫌不够,还要拉着此人的师妹,另一个更加疾恶如仇眼不着沙的玄门修士和他同仇敌忾。

      喻扶辞一时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故离是个不讲情分的,否则他话一出口就该一剑劈了他了。

      故离两条修眉略略收拢,在眉心留下两条褶皱,胸口起伏明显急促不少,正待开口,喻扶辞已经乖觉站好“候审”了,忽然一道中气不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错,是我设的幻境。”

      谢知阑神色更加悲苦,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嘴里发涩,一句就把余下两人都说愣了。迎着师妹凛冽的目光,他轻叹一声,阖上了眼。
      “这里面的哪怕一厘的变化,我全都一清二楚。何况是你们所说的‘墟’?”

      故离一点就透,这里层的幻境和外面罩的墟原来是分开的。怪不得幻境前脚刚散开,后脚谢知阑便到了,恐怕是他在外面察觉到有人闯境,主动撤去了幻境,才让大家都落到了墟里。

      谢知阑虚虚看向喻扶辞:“所以我说,喻掌门若是走投无路想要落脚,无可厚非;但要想找一处承接你的‘墟’,那么阁下恐怕找错了地方。”

      喻扶辞冷笑一声,分毫不让:“凡昱仙君既然知道得如此透彻明白,怎的一直不曾搜山彻查,反倒在这里玩愿者上钩?恕我直言,你与其在这里同我废话,不如上山里去仔细找找,指不定惊喜多着有呢。”

      谢知阑:“阁下光是进玄苍的外门便损失惨重,可知仰元峰也不会是什么随意便能入内的地方。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他眉宇间郁色浓重,几将温润清和的长相都坠得阴郁起来。但站直时,背脊依然如仰元峰终年不败的松柏一般挺拔,撑着那身平直熨帖不染纤尘的道袍。

      一只雪白的袖管蓦地抬起,萧索的山岚上忽然平地起凤,一阵飞沙走石。隐隐一声钟鸣,极悠远厚重。

      再定眼时,只见谢知阑手掌之上已虚悬着一座钟,足有半人来高,形制古朴,钟身鎏金。鸣响时,震声仿佛从人前胸贯穿出去,隐能听到其中龙吟虎啸相辅相成。

      万生脉以豢禽纵兽为长,本命法器少用刀枪剑戟,反而用钟铃鼓笛这类器乐更多。凡昱仙君的“列闻钟”便是其中佼佼者,在他全盛之时,一声钟响可号令百兽,率山中兽类奔袭、飞禽俯首,极为震撼。

      喻扶辞扬眉,知道这是再没得商量的意思。谢知阑不会坐视不理任何人以仰元峰为遮掩图谋不轨,要履行身为峰主的职责,让他这个魔头伏诛了。

      故离也微微有些吃惊。自从谢知阑重伤闭关后,就连她也已经许久不曾见其祭出本命法器。可知纵然面上不显,但这次他这怒动得当真是百年难遇。

      列闻钟钟身半虚半实,上面斑斑点点剥落了鎏金,露出下面斑驳的青铜钟体,几乎看不出曾经呼风唤雨的威风,倒能昭示出主人此时也不甚良好的状态。钟身光芒兀自愈发灼热,映出喻扶辞白到近似透明的面容,以及其上一双漆黑的眼瞳。

      他本命剑已一折两半,没有法器傍身,只不动声色地横移两步,和对面两人形成对峙之势。

      踏云被钟声激得躁动起来,低低咆哮,两条前肢弯曲,小山般的躯体俯下贴紧地面,随时会一跃而起冲向敌人。

      身为谢知阑座下头号结契灵兽,这头狻猊一旦起了凶性,可奔袭如风,噬人吮血,面对千军万马丝毫无惧,与凶兽无异。要是真让它得口,喻扶辞那张颇为精雕细琢的脸恐怕就要和脖子分家了。

      踏云白牙森森,两条前肢上筋肉如山河纵横起伏,猛然一鼓。

      就在它即将起跳前,一条手臂忽而自斜刺里伸出,手上还握着长剑,并不出鞘,平平横在巨兽之前,将它虚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故离也顾不得背后空门会对着谁了,执剑便拦在了喻扶辞身前。这么个动作要是给哪怕数日前的倾河仙君知道了,恐怕立时都想一剑了结了自己。

      面前是契主的亲师妹,后面又是主人催发,踏云给夹在中间,气血几乎都要沸腾了。它暴躁地将脚下沙土都刨凹进去一层,最终怒吼几声,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了爪,扭身跃到一边,摆尾时尾尖使劲一扫,掀两人一头一脸的土。

      列闻钟上光芒暂歇,谢知阑敛目望着故离,神情竟还是温和的,仿佛师妹无论做了什么,他都可以像兄长一样包容理解,但显然并不认同。

      与此同时,故离面上却不见一点柔和,冷得眉梢眼睫都要覆上一层冰霜。她的手在袖摆掩盖下攥紧了剑柄,五指关节逐渐泛白。

      谢知阑:“倾河?”

      故离自肺腑缓缓匀出一口气,沉默片刻,道:“师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如实回答?”

      谢知阑和缓道:“当然。你说。”

      故离看着他的眼睛,不像自己情愿开口,更似被一股掩藏许久的郁气冲开了牙关:“凌霁背叛师门,伤人伤友,罪无可恕。你为什么还要在她叛逃后,与她联络?”

      “……”

      这一句问完,像是再无退路,故离两眼一眨不眨逼视着对面的人。谢知阑却像是并不过于意外,轻轻地怔了一下,抬起眼帘,并没有看她,须臾才从嘴里喟叹般念出一句:“……你看到了。”

      在这一句之前,故离原本还曾有诸多猜测,譬如凌霁搞鬼——反正此人干过的亏心肠的事不可尽数,不缺这一遭。
      眼下尘埃落定,快刀斩乱麻地斩断了她的所有侥幸。幻境中诡异的换身没有其它任何解释,正是她光风霁月的师兄亲手做下的。

      但奇怪的是,故离却没有感到多少失望,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先顺着她脊梁骨爬了上来,仿佛眼见着奔马撞破栈道,向着深不见底的幽谷俯冲,这种焦躁不安的预感几近将人的心腔搅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谢知阑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视线终于有了落点,忽地冲她笑了一下:“为什么吗?可能……觉得她有一点可怜吧。”

      这下连喻扶辞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一边耳朵,前后两人看着谢知阑的神情一般无二的奇异,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突发什么毛病失聪了。

      凌霁投奔魔门后,初一拳打道侣,十五脚踢师门,没多久就在乌烟瘴气的封崖岭混上了个尊主当,日子那叫一个逍遥自在,可怜?可怜在哪?
      每天吃香喝辣吃积食了吗?

      方才故离横身挡过来时,喻扶辞着实吃了一惊——恐怕是他持之以恒的真情感动了上苍,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倾河仙君居然放着魔头不打,去违抗自己的亲师兄了!

      他得了便宜,唯恐这位上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拍脑袋又清醒了,于是不敢卖乖,戳在故离身后安静地扮演一根摆设,一张气人没够的嘴也破天荒比锯了嘴的葫芦的还紧。

      但谁知奇葩更有强中手,他此刻实在是忍不住了,从故离脑袋上方露出那张诧异中带着轻慢的脸,冷笑道:“凡昱仙君,我没当过仰元峰的峰主,可连我都知道,你同道侣没事互换着身体玩的时候,仰元峰上所有弟子,连同你授业恩师的女儿、你的亲师妹,可全都在峰中待着,毫无所知地和你那‘可怜’但杀人如麻的道侣同处呢。他们知不知道在自己身边同自己说话、对自己和蔼微笑的,究竟是你谢峰主,还是其他什么人?”

      谢知阑听他说完,不以为忤,只深深看了一眼故离,缓声道:“是我顾虑不周了。”

      故离同他对视,心中猛然一震,不自觉垂目。才冒上头的恼怒被迎头重击,瞬间溃不成军,让惊惧重新占居鳌头。

      这话明着在说谢知阑,话中暗指的又何尝不是她。他们师兄妹二人不愧同出一门,所作所为简直一脉相承。她痛恨谢知阑盲信凌霁,最后让自己落到仙脉断绝的地步。那么她在决定帮喻扶辞隐瞒的时候,又当真那么有把握能控制得住他吗?
      她对谢知阑的所有指责,其中又有多少本该是由她自己承接的?

      “当年仙门老儿们叽歪着要清剿封崖岭,围剿在即,你却好巧正和凌霁暗通款曲。天底下竟有这样凑巧的事?”喻扶辞哂笑一声,“还是你身负禁闭无法出山,却不去想怎么养伤,反而利用万生脉法门研究换身之法,好与人通气?”

      “陈年旧事,就不劳阁下主持公道了。倾河,”谢知阑似乎疲惫极了,阖目屈指按了按眉心。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故离身后的人,语气仍旧是商量的,“不妨先解了眼下之困,再论其它吧。”

      仰元峰这对师兄妹之间厮抬厮敬、互敬互重之名是百家皆闻的,尤其倾河仙君由师兄一手栽培,十分敬重自己这位大师兄,从无公然忤逆的行径。仙门之中,若有人胆敢诋毁凡昱仙君声名,首先要担心的不是这位仙君动怒,而是故离何时会找上门来论理。

      “不。”是以当这句话从口中流出来时,故离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用力过度的摩擦声,“师兄,你是否,有些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四个字对于修士而言可是非同小可。毕竟修行一脉,修身故而重要,修心也同样不可小觑。若道心失守,堕入魔障,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疯癫无状,最终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她这话已经是直白至极,不啻直接问“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凌霁已经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你呢?”

      需知凡昱仙君可不是什么山沟里潦草随便的半吊子道士,玄苍山更不是能幻境阵法随意丢的臭水沟。往严里说,内门九宫里一草一木都有所讲究,门中修士若要施阵布境,自有去处,从来没有随便团个幻境往山沟里一丢的说法。
      何况这个境又设在荒僻的山谷最底,就更耐人寻味了,颇有点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意思,事实上里面的东西也的确跟光明正大扯不上关系。

      幻境再真,到头来也是幻觉。幻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好的梦,反反复复重复做上千八百遍,要么食之无味,要么变成噩梦。像谢知阑这样抱着一团虚无的记忆反复流连,简直就是比照着“我要废掉道心入魔障”来的。

      故离越想越觉得悚然,难怪他几百年的关闭了,流水般的灵药也喝过,到头来却反养得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至有油尽灯枯之相了。

      “一死了之啊……一死了之。”谢知阑将这个词含在嘴里几不可闻地喃喃几遍,不知道琢磨出了什么味道来,忽而笑了。

      这一笑莞尔,仿佛云销雨霁,连他身上缠绕的郁苦之色都被吹散了些许。但不过刹那之间,还没等这笑容全然展现,便猝然被更厚重的悲哀冲得四分五裂。故离甚至隐约窥探到一丝怨愤从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谢知阑唇角骤然拉直,温润如玉一双的笑眼在眨眼间黯然荒芜,冻着一层霜寒。
      “是啊,死了的总是那么干脆。”他缓缓叹道,“留下活着的人该如何是好呢?”

      一时间居然分辨不清楚究竟在怀念亡人,还是要把凌霁拉回来再凌迟上一遍。

      抬起眼时,他像是才意识到师妹还在,收了神情,疲惫地笑了笑:“阿离,我很清醒。人清醒着做下的事,有时能比疯障更甚,不是么?我已愧对师父师公良多,更没能照拂你,此为不义不孝。若再赔上仰元峰,岂不是无德无耻之人?”

      他摇摇头:“魔门势强,掌门威严,长老严苛。我或许也不能再照看你们太久了。在此之前,至少我能以我的过错警醒你最后一次。不要……”

      他顿了一下,几乎用尽力气:“不要轻信魔门中人。”

      故离咬紧了牙。
      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两世加起来,从不会有人在她面前这么诚实、几乎是无所保留地剖白。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有炭火从气管灌了进去,一路烧进肺腑里。

      面对她的诘问和怀疑,这个人没有一点怨怪,更没生出半分气恼,反而责备自己的无能。
      她很迟钝,但不代表她此刻感觉不到,她的师兄,她近乎于唯一的亲人,已经是在无可奈何地将伤口撕开来向她袒露,强忍着同她承认自己的所有力不从心和荏弱。但凡她身上还有哪怕一丝情感,都应该让开,将身后的魔头、利用仰元峰图谋玄苍山髓的嫌犯让出来了。

      她感觉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已在颤抖,因为她基本已经是在背弃自己多少年来一直秉持从未偏离的原则,向着不可回返处迈出了鲜血淋漓的一步。
      但她非这么做不可。

      故离慢慢抬起了头,眼底的平和与冷锐裂开了纵横的沟壑,一片雾蒙。开口时,嗓音略带沙哑,但吐字十分清晰。

      “可是,”她说,“当初凌霁那个虚假的万生脉脉箓,是你帮忙伪造的。她不曾入脉便入内门为徒,也是你主导的。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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