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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你拿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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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败的小山头上一时间压了几尊大佛,尤其是踏云昂首挺胸地往旁边一戳,不大的山顶瞬间挤得几乎无处下脚。威风凛凛的狻猊还毫无所觉地抖了抖毛,尘土铺天盖地,险些泼三人一脸。
一生清正的倾河仙君恐怕根本不知道“心虚”两个字几横几竖,但此刻看着谢知阑依旧温和但难掩疲惫的面容,只觉同这个辞藻真是一见如故。
她正想说点什么,忽觉哪里不大对。
方才挡这一下时没多想,眼下看着,竟好像她在护着喻扶辞一般。面前挡着的是亲师兄,整个后背空门对着的才是正儿八经的宿敌,真是好一个黑白颠倒,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敌谁友。
僵了一下后,故离以一个似乎是十分平静的态度转过了身,后退两步踱到谢知阑身边,终于成功摆脱了这种可怕的站位。
忽略喻扶辞那边传来的一声似乎是没憋住的笑音,她偏头对谢知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知阑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面色比先前苍白了些,但仍然不见丝毫急色。他看看二人,似乎十分无奈,缓缓道:“有贵客到访,怎能不迎?”
这一句离斥责其实差得还远,语气甚至听不出具体喜怒,但干脆利落地将气氛托到了紧绷的地步。
一旁踏云挤了进来,先是习惯性地拱了一下故离,将她从原地拱开了两三步。紧接着它嗅了嗅喻扶辞,发现这人的气息并不熟识,反而有股腥风血雨的煞气,让响当当的瑞兽颇为不喜,当场张开满口尖牙便要尝上一口。
故离当即扯住它的鬃毛,从这张血盆大口中救下喻扶辞唯一能算得上清白无辜的皮相,率先对谢知阑道:“是我的错。”
隐瞒师门、窝藏魔头,哪一件说出去都不是小事。故离倒不怕谢知阑一状告上主戒堂,只是两人相依为命的时间长了,师兄对她而言比亲兄长也不差什么,还要累他带伤出来奔波。更不用说一旦事情败露,最先连累的也必定是身为峰主的谢知阑。她平生最恨凌霁背亲叛友,如今自己做的事倒攀着跟前魔头往一条道上走了,自己首先就过意不去。
另一边喻扶辞知道自己不讨喜,人在屋檐下,也有样学样地低头:“借贵地落脚,却未告知凡昱仙君,是我的不是。”
喻扶辞向来横行惯了,这一句错认得十分之突然,要是传到主峰上几个老顽固耳朵里,恐怕都够唬他们一阵的,更何况是脾气仿若三月天、风也和雨也细的谢知阑。
宽宏大量的凡昱仙君果然温声道:“人落脚无妨。”
但紧接着,他轻轻摆手,示意了一下周遭阴沉昏暗的环境,又补了一句:“不过阁下带这样棘手的东西进仰元峰落脚,就恕谢某无法听之任之了。”
这一句说完,原本的紧绷顺利给烘托成了剑拔弩张。故离和喻扶辞一同意外地看着他。
被同一口锅往头上扣了第二次的喻扶辞满身凤凰毛恐怕都给冤成了黑炭:“不敢。这么大的工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凡昱仙君未免太瞧得起我。”
故离也道:“师兄,不是他。”
谢知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遭,望着故离,忽然又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故离:“?”
“玄苍山阵法林立,层层交叠。若护山阵法未破,莫说是内门九宫,这东西连外门都不可能进得来。而你,”谢知阑转向喻扶辞,“喻尊主,你倾尽睽云十四宫攻破外门阵法,若说只是想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那才是谢某小瞧了你。”
喻扶辞渐渐站直了。谢知阑则一手搭在故离肩膀上,轻轻将她往后带了一带,虚拦在师妹身前。
“当你还在玄苍外门修行时,仰元峰上下自认从未亏待于你,这些关照皆因师尊教诲仁义与垂爱四字,而不是给你用作日后认门的。”
这话已经很重了,充满谢知阑本人的风格,一点不尖锐,甚至声气都不怎么高,温文和缓,却能刮下人一层皮来。
喻扶辞先往故离这边看了一眼,与她目光遥遥一碰,两只眼里瞬间变戏法般盈满了委屈并可怜,就差用眼神开口求师姐做主了。
故离现在一看他,就感觉身上有灵流在胡乱窜动一般,十足诡异,是以颇为不情愿,一触即离。
不过公正的倾河仙君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故离没正眼看喻扶辞,只对谢知阑道:“这几日我一直盯着,他没有时间独自行动。”
更别提这人纸片似的身子骨,莫说把相互牵连的墟整个扯进来,光是惑衍脉一支就够他喝一壶了。
当然,同样出于古怪的原因,倾河仙君也无需向师兄更细致地说明她是如何通过换身的方式,切身体会魔头的身体到底有多虚弱。
谢知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平和的眸光好似被风吹过一般,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涟漪。
对这种目光的考量远远超出故离的能力范畴,她感觉师兄同往常一样亲和又关怀,但看着又莫名有些悲意,还像有一点……怜悯?
没等她琢磨得更清楚,谢知阑很快转开脸,看着喻扶辞:“涅槃脉能起死回生,其中玄妙我辈至今不能胜数,分.身分魂又有何难?你拿定了倾河不会将你怎样,于是一入玄苍便找上她,进而进入仰元峰。否则如何解释这东西不早也不晚,偏随你一起出现?”
他话语在无声无息间逐渐急促起来,最后一句刚出口便闷咳两声。故离伸手将他扶住。
他先前搭在故离肩上的手还没收回,现下扶着师妹的肩膀稳住身体,手掌不自觉用力,箍紧了她的肩骨。
故离好像被这几根支离的手骨点通了关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知阑看她的这个神情,落到纸面上似乎叫做“物伤其类”。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仿佛有人贴着她的天灵来了两闷锤,在满脑袋的嗡鸣声中锤了一道诘问进去——你以为谢知阑是个冥顽不灵的痴人,那你故离现在又在做什么?你以为魔头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吗?有劲敌在侧,利用你与利用旁人又有什么分别?
故离下意识要抬头,却在最后一刻止住,又强行将视线按回谢知阑身上。
就听喻扶辞没有迟疑地回敬一句:“凡昱仙君如何知晓墟是随我一起出现的?”
谢知阑身形一顿。故离默默看着他,眉头已在不自觉间蹙了起来。
正是如此,谢知阑在魔门攻上玄苍那一日才出关,几乎与喻扶辞同时回到仰元峰,幻境究竟出现在这之前还是之后根本无法得知,他又为何能如此笃定?
她盯着师兄熟悉而惨白的面容,蓦地有些恍惚。
不知道从哪一个时刻开始,一切仿佛失足拐出山道的马车,绝望而无可奈何地向着远离原定路线的方向疾驰。
她以为能杀了喻扶辞完成任务,结果跟此人的牵扯越来越多;以为可以治好师兄的沉疴顽疾,却看他一年年愈发枯槁;以为自己能始终恪守本心,却放任魔头潜入师门。
就如同身处深山中的人突然被抽离出来,她发觉自己对世故的理解还是浅显得可怕。她不了解喻扶辞,不了解玄苍山,最可怕的是,好像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了解谢知阑。
当她初初进入这个异世界,孑然一身,周遭光怪陆离,她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谢知阑。早在她来之前,原身的父母就已云游归隐,于她更像两个光芒璀璨但没有温度的符号。而这位大师兄则像一个接引者,把她接到仰元峰上落地。
正是相处年岁实在长,她自认十分明白谢知阑的秉性,至少明白到从不认为有朝一日魔头在侧时,她居然还会对谢知阑起一丝一毫的疑心。
也明白到知道谢知阑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地责问过什么人,哪怕当初凌霁叛变,他都没这样动怒过。这种态度若换了旁人,恐怕还能算得上客气,但放在谢知阑身上就是匪夷所思。
故离一双眼睛好似被冻住了,半晌没有挪动一下,终于略略一抬,猝然撞上另一对漆黑的瞳仁。
喻扶辞上前几步,身上那股管它天高地厚的戾气逐渐压不住了,直视着谢知阑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山谷里弄出这么大一个幻境来,实属不易,对仰元峰地形的了解、对巡山弟子的了解,乃至对凌霁本人的了解,缺一不可。最占尽先机的,整座山峰上除了我,恐怕就是你凡昱仙君。”
他失去血色的唇角复又扬起,狡黠道:“你当然可以质疑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大胆假设,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贼喊捉贼,实际设下幻境、引墟入山、倒打一耙的人都是同一个。”
那双修长的双手一合,好像拍落了惊堂木:“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