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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我要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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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故离便明白了异常之处源自哪里——她的视线较之自身平白拔高了六七寸,行动间周身骨骼比例也有着微妙的不同。只是被体弱气闷的感觉遮蔽过去,没能在第一时间发觉。而周遭宫室很显然正位于阴冷的封崖岭。
幻境秘术也算幽影脉所长,故离虽然习得不多,课业还算扎实,知道其中有一门叫“引魂入身”,将人的神魂投在幻境主人公的身上,感知其视角,正是眼下这种情况。
意识到这是喻扶辞的身体,她周身愈发僵直,手指原本掐着诀,指尖相碰的触感在瞬间突显出来,好像泼了沸水般滚烫,烫得她立刻松手。又怕手脱力后坠到大腿上,只能不上不下地举着,站成了根竖直的木棍。
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急促不少,胸前顿时又火烧火燎,连带着头脑也开始发昏,她忙平心静气。
也不知喻扶辞当的到底是哪门子尊主,回回都能撞见他重伤不济,反正不像涅槃的凤凰,多半是秃毛草鸡。
男修许久没得到回复,一对剑眉蹙起,抬头觑她一眼:“尊主?”
故离面上不动声色,平静道:“何事。”
这副模样很能唬人,对面没有多想,走近几步道:“玄苍走狗今早发了诛杀令,说什么仅限三日内,投诚者饶命,负隅顽抗者三日后格杀勿论。秦子悦那帮软骨头已经带人跑了!”
他声音中气十足,咬着牙怒气勃发,显然能算个忠心耿耿的心腹。但故离回忆一番,却没想起这是哪一号人物。可能常年替喻扶辞坐镇后方,要么就是英年早逝,还没等在她面前露脸就归西了。
——大概属于后者。毕竟这里宫室的布置说好听点是简素大方,直白些便是简陋。而喻扶辞哪怕用来软禁俘虏的地方都十分奢靡华贵,垂帘珠幔交织勾连,十足骄奢淫逸。若非最初实在落魄,想必绝不会放任这种光秃秃的屋子出现在他的地盘上。
待心腹说完,看样子在等她的反应,故离应了一声:“嗯。”
心腹眼中怒气正烧得激烈,听了这么平静的一声,两眼直直瞪着她。
要被发现不对了?
幻境的种类几乎不可尽数,像这种引魂入身的,多有关某截过往,或是某人的一段回忆。往者不可谏,无论故离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对真实的过去产生任何影响。但贸然被幻境中人发觉,很有可能对幻境产生影响,使破境更加困难,严重的甚至会让神魂震荡不稳,所以最好不要犯险。
她观摩了一下心腹的表情,正打算现学现卖模仿一二,就见对方满脸的怒不可遏中忽然又加了十成十的怒其不争,疾声道:
“仙门走狗蹬鼻子上脸,都快骑到你头上了,你还不理会?魔门人手虽少,但没有孬种!只要振臂一呼,粉身碎骨也同他们拼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故离:“……”
没想到,着实没有想到,早年间喻扶辞居然还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上能容仙门张牙舞爪,下能忍下属指着他的鼻子训斥,能屈能伸的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她斟酌了一下宿敌的性子,不紧不慢地安抚道:“稍安勿躁。既然仙门发诛杀令,那你也发一道还回去不就是了。”
心腹满面的怒火凝滞了,一愣:“什么?”
“也限三日,让……”
故离想了想,很有信心:“倾河仙君来向我跪地求饶,否则让玄苍好看。”
心腹的声音瞬间吊嗓般扬起来,差点劈了:“倾河?”
“不错。”故离比照着喻扶辞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轻慢态度,继续加码,“我要让她待在封崖岭里,终身不见天日。”
心腹眼神愈发奇诡:“这……故离?”
还不够?
故离继续编排自己:“还要让她与师门相隔,与魔修为伍,永生永世……”
这个词从舌尖划过,猝然将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接上:“……不得翻身,让她身败名裂。”
实在编不出了,她下令:“去传话吧。”
心腹欲言又止,回头看她几眼,慢吞吞地走了。
故离在附近转过一遍,果然所有殿室楼宇都十分寥落,墙瓦褪色,东缺一块砖,西漏一股风,满目萧然。忽然眼前一花,好像神魂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抽了出来,轻飘飘悬在空中,被风卷着狂转乱甩。
天旋地转,脚下骤然又一定,重新落到实处,而眼前景色已是全然不同。
她并不惊慌,许多幻境都并非从一而终,如同人的记忆一般时断时续,就会像现在这般出现断层,场景蓦然转换。
周遭一片山清水秀,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不远处群山延绵起伏,看着比荒凉的封崖岭舒心不少,而且也要眼熟不少。
在她面前正有四五个修士席地而坐,个个仰头瞪着她。待听到他们开口后,故离忽然又不是很能肯定方才对于幻境跳转的判断了。
“你做什么?反了天了你!”其中一人抬手指着她,吼道,“不就是要你们仰元峰分两个洞府出来吗?我们可是禀告过长老的!今非昔比,你以为仰元峰还是从前?谁不知道你们现在根本用不着几个洞府,分出来给同门怎么了?我们还没嫌弃你们这洞府给魔修用过晦气呢!”
“……”故离立刻抬头辨认,仰元峰一草一木映入眼底,迅速与记忆中一一对应。
地上几个好歹正派出身,虽然脾气和脑袋是不尽如人意了些,但想来还不至于将魔头归入“你们仰元峰”的范畴。
她抬起手臂,青白广袖中伸出一双骨肉均亭的手,骨节并不十分突出,不像是男人的手。极目远眺,视线比之先前低下去几寸,也极度贴近她自己的身量。
信手一挥,手心立即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濯浪剑平稳握在手里,无声而可靠,随她差遣挥动。剑面上映出一张平和的面容。
见她一言不发突然召剑,肩并肩坐在地上的修士们下意识一缩脖子,一窝软毛鸡崽般团成一团,由挤在最后面的那个出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回到自己身体里,故离依旧自在不少。她垂眸看着肩并肩坐在地上的几位同门,沉默片刻,诚恳道:“有劳赐教,我也想知道,我干什么了?”
那人顿时火冒三丈:“装模作样什么!不是你说‘要洞府是吗,没问题啊,各位自己随意挑便是,千万不要客气”,然后直接把张师兄他们从悬崖上扔下去的吗!”
“……”故离看了一眼旁边深不见底的高崖,进幻境前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非常清楚。对于普通修士而言,这个高度虽然不要命,但不熟悉下面具体情状,有个刮擦碰撞在所难免。更不用说是被扔下去的,滋味足够喝上一壶。
“那你们怎么还不下去救人?”她问。
几个修士脸上顿时红了青,青了白,像遭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连话都说不利索。
“哦。”故离观察一番他们形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你们原来不是坐在这里赏景聊天的?”
片刻前才被这人一顿狂追滥打打得浑身青肿站都站不起来的几人感觉好像又被连消带打讽刺了一句,登时怒目而视。
故离头痛地长出一口气,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便走。
凌霁归于魔门后,仰元峰由三足鼎立变成一叛一残,光景何等惨淡,喻扶辞紧接着叛变之后就更是。
孤立无援自不必说。就算第一仙山,资源也是有限的。这一方钟灵毓秀却少人镇守,就像一块新鲜出炉等待瓜分的香馍馍,隔三岔五便有人上门讨不痛快。谢知阑伤势有起色之前大多由故离挡着。
方才的修士不知身怀什么神通,复述模仿的时候还挺得神韵,说话之人顽皮赖骨之姿活灵活现。
故离哪怕赶人也说不出这种话,但她简直不能再清楚谁喜欢这么说话。
一路上她推开凑到跟前不依不饶把硕大的头颅低下来往她怀里拱的踏云,以及一干围拢过来讨食的飞禽走兽。抖掉身上的鳞片软毛羽毛绒毛,进了一处无人的大殿,备好笔墨,思索片刻便下笔。
她从未听说有哪一种幻境会使得同时入境的两人来回互换身份,但迷阵幻境一途如剑道一般渊深广博,更兼奇诡多变,也不乏后来者福至心灵。
照眼下这种情况,二人各自为战毕竟不好周全,但故离刚刚才亲自放下狠话要“倾河仙君”好看,这时候去封崖岭无意于上门送菜,喻扶辞来玄苍山更是天方夜谭。
况且幻境没有终结,这种诡异的状况可不一定会停下,最好未雨绸缪。
未免有旁人撞见,故离没写别的,只拉开袖子,在手腕内侧落下“宥阳山脚”四个字。将墨吹干,打算在仰元峰上逛一圈,才迈出门便被一干灵兽堵了个结实。
众兽有耳朵的甩耳朵,有翅膀的挥翅膀,纷纷凑上前来争相将空空如也的唇吻给她展示。
仰元峰遭难,峰中弟子恐怕十个里有八九个神思不属,自己都吃不进饭,也顾不上满山峰跑的灵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做主的,全都哼哼唧唧不依不饶,将故离围得寸步难行。
她无可奈何地提来饲料,捞起来往灵兽嘴里塞,终于塞得它们心满意足散开,已是日暮黄昏。于是松松筋骨,回寝殿歇下了。
睡梦中故离若有所感,睁开眼,看到的果然不再是殿里素净整洁的床帐,而是一豆灯烛下冰冷寂静的书案。
只是人好似突然变金贵了,身下原本光秃的木椅上垫了两个厚实的软垫,背后倚着绒靠垫,身上还披了一件墨皮大氅,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棉毛绒堆里,软得差点没让故离坐起身。
她默然一阵,将翘在书案上的两条长腿挪下来。
起身时见一只手的掌心也写着四个墨字,正要感叹此等默契实在离奇,便见那狂放不羁的字写道:
“百丈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