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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那你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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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不亚于一串烟花炸上天,将所有犹抱琵琶的帷幕全部炸做飞灰,一切隐秘的不见人的含糊其辞的不可言说顿时全部摆在天光下,数百年从未有过的敞亮。
故离站定在原地,好像化成了一尊石像。从前她不善于分辨旁人的情绪,现在居然连自己的感受都捕捉不住。
在现世的时候她曾经听说过,有一些东西本身可能色彩缤纷,但因为人眼无法分辨,所以看起来仅仅是黑色或白色。她恰似如此,心里似乎是一片空白,但又十分浓稠,像是由于色彩混杂难以尽数,于是只能看见一片耀目的白。
直到喻扶辞几乎开始琢磨该不会将人气晕了,她终于开口,冷硬道:“那你确实痴心妄想。”
妄想攀过正邪不两立的立场、翻过书里书外两个世界的隔阂。若非此人虽然顽皮赖骨,但确实也有数百岁高龄不假,故离几乎要认为这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了。她自觉这么说已经能称得上客气。
“好罢。”喻扶辞却浑然似五毒不侵,根本不痛不痒,笑道,“至少说明我这个人很坦诚,从没想过要骗你。”
他动作自然而然地去拉故离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相接的瞬间,故离猛然抽手,语调带上一丝愕然:“你干什么?”
如果不是她错过了什么,那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任何人答应任何事吧!
喻扶辞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刻将双手一同举起来示意自己的无害,告饶道:“误会,师姐。将东西给你罢了,我还不至于像那等登徒子吧?”
他一眨眼,将原本要塞进她手里的东西平放在手上展示:“喏。”
正是玉令。
“……”故离看了一眼,神情冷肃中带着紧绷,复又抬眸看他。短短片刻内好似经历了一场酣战,人都颓疲不少。
喻扶辞依然平平往前递着玉令,看样子是真打算交出去,全然不复先前占人东西的霸王劲,懒懒道:“我发现这东西挺蠢的,难怪你拿着它半点进展也没有,还不如靠我自己。还给你吧。”
他真敢给,故离也不客气,手迅速从上方一抽,以极高超极精细的手法避免碰到他的手,将东西抽了出来。
喻扶辞刚好接上下面一句:“刚好我现在也需要……多讨好你嘛。”
故离动作一顿,两指捏着玉令,一时竟有些踌躇到底该收着,还是直接从悬崖上扔下去算了。
这人吐字活似一盏掺了蜜的毒,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甜丝丝的口感麻痹人的味蕾,毒药于是趁机长驱直入,从人的唇舌一路麻痹到脊梁。
而玉令阔别日久,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宿主手里,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当然不肯罢休。不等故离想出个究竟,先顺着她手臂一滑,自觉地进袖子里去了。上面还带着未散的体温,在她手臂上贴了一下。
那片白色逐渐搅成了一滩浑水,像风暴般开始攻城略地。故离终于感到不想再待下去了,略一阖眼,转身便大步离开,将魔头抛在脑后。
只听后面挟风送来带笑的一句:
“不预祝我心想事成么,师姐?”
一袭青白的衣摆消失在栈道拐角,喻扶辞笑了笑,仰面躺下,这才察觉后肩磕出来的伤还怪疼的。不过忍痛一向是他数一数二的本事,于是面上一点显露不出来,也懒得惯着这点小伤调整姿势。两条长腿垂在崖边晃荡,形容还怪高兴的。
躺了一会,又坐起来摆好姿势打坐,直坐到日头慢吞吞挪了一段还没沉下心。
他十分干脆,不再浪费时间,起身一跃下了栈道,抄着手在大小洞府间游荡起来。
前一日他便已经摸出来,此处禁制毕竟是守洞府不是关弟子的,并不管人有没有老实待在洞里,只要不离开这片地界,等闲不会触发。
他从前虽然来过仰元峰,次数还不少,但不曾涉足过洞府禁地。眼下无人,他畅快逛足了一圈,只觉看哪都新鲜别致,很是悠哉。
许多洞府山壁上刻着些传说图画,多有关万生脉创道神北邙驱使百兽、与天地共通的典故,还有不少分属仰元峰的前辈大能。
痕迹最新的几幅刻的是前任峰主素时,分别讲述她入脉、悟道、豢兽、养草、结契、收徒、归隐等等一系列事迹。主笔的应该是峰上修士,最后以仙尊在电闪雷鸣中与道侣一起飞升上界结尾,以表对这位前辈的尊敬。虽然她云游归隐时还只是半步上神,如今也不知身在何方,但依照仙门传统,都将其当神明看待。
喻扶辞将这几幅仔细看过,不知不觉间已转到山崖最底,洞窟里变得阴冷不少。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是时候预备返程。他走出洞府回到栈道,抖落衣服上的水雾,正要走上石阶,身形忽然顿住。
*
谢知阑许是闭关闭得久了,一抓着师妹,满腔关怀简直关不住闸的潮水般往外泄。故离根本不必搭话,坐在他屋里灌了满满一耳朵的叮嘱,和另一耳朵的关切。
察觉她心不在焉,谢知阑收了声,将后面还未起头的几篇搁下,温声道:“累了吧,倾河?先回去休息,等下回你来我们再说。”
故离这才回神。她竟仿佛着魔了一般,在不断反复思量喻扶辞那几句话,如同领会某一页佶屈聱牙的心法一般,百思不得其解。
在封崖岭时,他们两人已将话说得十分清楚明白了。即便开头同想象中不大一样,但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只能依照原先的轨迹做一对势不两立的敌人,故离也从来没有认真完成任务攻略谁的想法。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他想干什么?
回过神来,故离暗道一声多管闲事,她只要防备好魔头在仰元峰作孽,想这些作甚。
她起身告罪,还未说完便被谢知阑不在意地含笑打断,起身送她到门口。
待出了院门,天色有些阴沉,日光发暗。才过午时分,竟已经像是傍晚了。
终于四下无人,玉令从袖口飞了出来,又能以一个优雅的方式进行沟通:“好,很好!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接下来你只需要威胁喻扶辞,说只要他不入正道,你们始终无法在一起,不怕他不改邪归正。这个世界就都有救了嘻嘻嘻嘻……”
“没想到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这下任务简直不能再简单了。”系统数百年间费尽心思也没能如意,没想到柳暗花明一朝扬眉,活脱脱中举的范进,险些没忍住在玉令上写起花字,“稳住啊宿主,很快我就能兑现诺言,带你回你的世界了。”
故离却神色淡然,与它截然相反,目不斜视地反问了一句:“我的世界?”
玉令品出不对,想起来早上那一遭,喜气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古怪道:“你在这待了几百年,就真以为是这里的人了?”
故离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
玉令在空中翻了两圈,像人在不耐烦时发泄恼怒,使自己尽量心平气和。
“你觉得你的字和原身的一模一样是吗?”它写道,“那你回忆现世里你的笔迹试一试?”
故离:“那时我不会写毛笔字。”
“……”玉令彻底没脾气了,直接阐明,“废话!是我让你能有一手跟原身一模一样的字!你不会真以为是你自己写出来的吧?”
这回故离有些意外:“你?”
“当然了,”玉令十分自得,想挺挺胸膛,奈何身体受限做不到,“你作为任务者,我们当然要为你提供一点便利的。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金手指嘛。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恐怕你一落地就会被玄苍山当作是妖魔夺舍,还谈什么任务。”
故离手指屈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玉令继续写:“不止如此。你道为什么你与旁人口中的原身故离那么相似?为了她这层身份,我们足足选定上万个候选者层层筛选,最终才选出你这么一个与她性格气质最为相符的。就为了给你提供最好的初始条件——背景雄厚,出身优良,又曾与喻扶辞是同门,近水楼台。”
这几点的确说得通。故离沉默一阵,忽然问:“那原身呢?”
玉令漠然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完成任务。我们辛苦为你创造的条件已经被你挥霍成这样,如今情况终于有起色,务必抓住机会。”
见故离默然不语,显然依旧不怎么买账,它的字变成鲜艳的红色,重申道:“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极有可能被判定为消极对待任务,强制遣返原世界。到时候交易完成不了,你会是什么下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故离终于看了它一眼:“你在威胁我?”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世界终结,你和我都会死。与其如此,不如趁还来得及,换一个任务者过来继续你的任务。”前面的字迹消失,鲜红字迹最后写道,“你也不会想这样的,对吧。”
故离正要回答,神识忽然被触动,面色霎时肃然。
喻扶辞不见了!
不见,不是伺机逃跑触动禁制,更不是破了禁制出去。而是人上一刻还好好待在山谷里,下一瞬却仿佛人间蒸发般凭空消失了。
故离修至化神大圆满,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没听说过这种破禁制的方式。
她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浮现一股疲惫,内里包裹的思绪缓缓释放出来——果然如此。
果然表面上恨不能捧着心喜欢来衷情去,也就是为了瞒着她兴风作浪。
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为什么感到疲惫,魔头两面三刀再寻常不过,有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是她,居然没及时察觉加强防备,以至于让人得逞。
“我才是那个被夺了舍的吧。”她心道。
故离一把将玉令塞回袖口,原地青白身影一闪,疾速往崖边而去。
山崖边没有任何异常,禁制完整,也没被任何人触发过。故离站在崖上,罡风鼓荡吹动袍摆。
阴云四合,天色更加阴沉。从这个角度看去,崖下深不见底,仿佛直达幽冥。
她心知事情非同小可,魔头行事乖张,万一东窗事发,整个仰元峰都将因为她的一意孤行自作主张而万劫不复。
不需多做思量,故离先发了一道传音给谢知阑,没提及喻扶辞,而说疑似有魔修混入仰元峰,她先去追查,劳其留守后方做好准备。如此进退皆可,若她能抓回喻扶辞是最好;若不能,大不了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然后她迎着黑黢黢的山谷罅隙,腾身一跃。
山崖在她身后疾速后退,劲风从两侧闪过,发出隆隆震响。天光骤逝,身周逐渐被黑暗包裹。似乎在空中待了半晌,又好像只是一刹那,终于隐约能看见地面。她使了个幽影脉身法,落地轻巧,没发出半点声音。
正要打一团火光照照究竟,周遭却骤然光芒大亮。
这光绝不是正常天光,而是各种宫灯银烛林林总总汇成的光。光线映照出的也不是嶙峋的山石和谷底的溪流,而赫然是四面墙壁。
故离已预备好面对刀山火海,再不济枪林弹雨也要来得合乎预料些,却没曾想下面竟是这副光景。就像一拳过去不仅打在棉花上,还给棉花咬了一口,实在反应不及,莫名其妙。
周围看着像是某个宫室内部,空间宽敞,布置着书案桌椅一应摆设,四面高墙及顶上砖瓦俱全,没被她落下来砸出个大洞。脚下地砖齐整,显然她也不能是从下面钻出来的。
这可还是在玄苍山内门,没什么传送阵法能神通广大到穿透九宫护山大阵。所以她心急火燎从悬崖上跳下来,眼下竟是直接落入了一处幻境。
若非亲身经历,故离绝不会相信。就算护山阵法没破,可堂堂正道第一门里居然被神不知鬼不觉设了幻境,也够耸人听闻了。
她环顾一圈,屋内陈设虽然齐整,但并不华贵,用料木色皆寡淡质朴。除了冰凉的桌椅灯具,并没有半点帷幕垂幔。
寥寥几盏灯挂在四角,桌上烛台已燃到尾端,豆大的烛火奄奄一息伏在边缘,光线暗淡。也没点暖炉,一室冷而荒寂,没几星人气。
室内无人,故离往门外走去。
屋外是一段长长的回廊,墙壁地砖都泛着一股沧桑的寒气,规制却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设计得这么呜呼哀哉的建筑。
幻境里似乎还有些限制,自打进入这里,故离便胸闷气短、体虚乏力,胸肺有如火烧,哪怕步伐稍快些都会喘不上来气。寒气侵体,身上发冷。就连灵力也被削弱,真元极其稀薄,莫说祭剑,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而且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十分古怪。
一段回廊还没走到头,前方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回廊笔直且直白,前后都无处可躲。故离再次挥手召剑,不出意外毫无所获,还险些因为这动作呛咳两声。
眼看避无可避,她凝神定气,原地站定了,捏了道诀在手中。
来人很快便拐过转角露出真容,是个身长八尺的男人,气宇轩昂,健步如飞。猛地看到她,瞬间一怔。
此人步伐稳健、气度不凡,显然也是个修士。故离一道诀已经捏到了指尖,就见他忽然一颔首,口中道:“尊主。”
这两个字毫无防备叩在天灵上,故离结实愣在当场。
一息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低下头。
脚下冰冷的地砖整齐排列,在空荡的回廊里显得死板沉寂,但应当时常有人走动,没落什么灰,勉强可以照出人影。
砖石上映照出的面容模糊,但架不住故离对其实在是再熟悉不能,仅一个照面便能认出来。
——正是喻扶辞那张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