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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修) “我就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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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离与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字对视片刻,擦了墨痕,好像什么也没看见,离开封崖岭径直往东北方向行去。
曙光将明,山影辽阔。才临近宥阳山上空,遥遥便看到一人御剑而来,很快逼至她近前。
青白衣衫飘然,在即将擦肩而过时踏剑一转,瞬间在半空旋了半圈调转方向,与她并驾齐驱,毫不耽搁地伸手过来扶她肩膀。
故离一眼瞥见其脚下御着濯浪剑,颇觉纳罕。出发前她试了许多遍,却连啼冥剑半点影子都没见,还以为哪怕换身后也无法动用对方本命法器,只能随便找了把剑凑合。
喻扶辞这副身体当真单薄如纸,真元统共只有一汤勺,再多没有。不过从封崖岭御剑过来便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个干灼的内府。但故离依旧平稳行在半空,看不出半分勉强,直到被身边的人半环半揽地扶住。
不知道其他人若有奇遇,一朝被自己抱个满怀是什么感觉。反正迟钝如故离,依然在瞬间感觉浑身寒毛齐齐倒竖,立刻挣了开来,险些把对方掀下长剑。
她御剑向下,喻扶辞紧随其后,两人落在一处山坳。一个冷若冰霜的“魔头”并一个兴味盎然满面含笑的“仙君”对面而立,故离心浮气躁地闭了闭眼。
她上前一把拧住“自己”,发现由于二人身形颠倒,这个动作做来居然称得上轻松,估计是这副破身体仅剩的一点好处。
“这里是怎么回事?”她冷声道。
喻扶辞也不反抗,顶着一张每个线条都为不苟言笑而生的脸,居然还能成功摆出一副委屈之色,将一副冰冷不为外物所动的声线也拉出了黏糊糊的可怜:“我不知道啊师姐,我也是突然被拉进来的。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故离听他这驾轻就熟的讨巧卖乖,猛然反应过来,这人打马虎眼糊弄自己已是信手拈来。一股火直往天灵冲,她手上骤然加力,将他的手一次拧到身后。
“你千辛万苦,宁愿损毁身体被碎尸万段也要进玄苍山这座门,为的不就是现在吗?”她一字一句道,“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这决定等下我们再换回来,我要不要试一试你所说的破涅槃的法门。”
喻扶辞垂着眼,叹了口气。换身之后,好像连故离那双眼瞳的颜色都深了不少,日光穿过眼睫映在脸上,却照不通透瞳仁。
他忽而道:“比起这个,我也想问你。师姐,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故离简直气愣了,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你问我为什么?救你救错了,我该杀了你才好,对吗?”
喻扶辞转过头,眼睑微垂:“你知道我是个魔修,我费尽心机就是要进玄苍内门,我不怀好意,可你却默许了。”
他突然抬眸,视线直直撞进故离眼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会不会,师姐,你的行动远比你的‘理’更敏锐。你心里有不受控的地方,是所谓的义理照不到的地方。在你知道玄苍暗测邪脉、打压弟子;在他们逼迫你修行无情脉的时候,它就在滋生了?”
他越说越轻,声音飘渺,几乎带着蛊惑的意味,只需听上一句,就能令人飘忽不知所以。
最后他贴近故离耳边,轻声道:“我就属于你心里不受控的那部分。”
故离猛地将他推开,好像在甩脱脏污的泥点、恶心的妖邪。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推倒在嶙峋的石滩上。
她形容倒还镇定,只是细看时,能发觉双手指尖有着极轻微的颤抖。俯视着喻扶辞道:“少自作多情。念及往日误伤你,觉得你有点可怜罢了。等出了幻境,你大可以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控制得了自己。”
喻扶辞摔倒在地,青白衣衫上顿时滚的都是尘土。闻言无所谓地笑笑,干脆席地而坐,细细地把手上沾的碎石泥泞一点点擦掉,还轻轻吹了吹,边对她道:“好说,先别打人呐。你摔我的也就罢了,万一摔坏了这副身体,我可心疼死了。”
“……”鸡皮疙瘩一下就顺着故离脊背爬了上来,她一时连气都忘了,颇为纳罕地想,等一等,诉说心意然后被狠狠拒绝的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来着?
为什么这位非但没有收敛,他好像还更猖狂更肆无忌惮了?
她神情一言难尽。喻扶辞终于正色了些,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泥灰,道:“不过我再怎样也不能在仰元峰下手啊。毕竟我可是在不择手段地讨好你,怎么能干这种南辕北辙的……”
被故离强忍怒火的一眼遏止,他笑了笑,乖觉地转了话音:“况且仰元峰师兄师姐们曾对我照顾有加,我又不是玄苍山那帮走狗,干不出恩将仇报的事。这片幻境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分明是在仰元峰山谷里感到‘墟’的气息,这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给拉了进来。”
故离蹙眉:“墟?”
“没错。”喻扶辞也不多卖关子,解释道,“每当有一个脉箓已成的——按你们的话来说,邪脉,所有传人全部消亡,传承便彻底宣告断绝。但脉却不会消失,而是留下一些残余,就像是一个……”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思索了片刻。故离安静听他说到这里,福至心灵,脱口道:“尸体。”
喻扶辞一拊掌,惊喜地附和:“正是!神脉的尸体。这东西便是墟,潜藏在山川之间。它构不成什么大祸害,却诡异难缠得很。每一个都需要一定时间,或长或短,方能消融于天地。我也只是听闻,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玄苍山那帮老东西应当也是知道的,不过他们自己不想管,肯定也不会说给你们听。”
故离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一条神脉,脱离了传人之后还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就好像它是有生命的,真的经历了一次死亡后留下尸骸一般。
虽说天地有灵,但就她所知,能被冠以兴衰荣枯之分,这个待遇向来只有山脉,或说凡间所言的龙脉、地脉能够得上。它们中每一条可都与天地运势命理相勾连,动辄影响气运吉凶,冥冥中自可照应恢恢大势。
而神脉再如何通天彻地也是人为,更不必说野草般歪生胡长的邪脉,如何能有勾连气运的本事?
喻扶辞道:“现在这片墟恰好咱们都很熟悉。只是不知为何又嵌了个幻境在里面。”
故离立即明白:“涅槃脉之前,魔门中大行其道的那一条?”
难怪喻扶辞要好奇到进来看个究竟,他曾经被人将脉箓生生烙在身上,对这条脉的气息可以说刻骨难忘。
他本人却浑然不在意,没心没肺道:“对。当年李岷那个废物为了混进玄苍没入脉,姓祁的就是最后一个传人,否则他临死时也不会跟猪油蒙了心、脑浆混了糊一样,真指望强行剜个脉箓出来给别人,就能‘身死道不灭’,把这条脉传下去。在他死后,这条脉也就绝了,只剩个墟在这里。”
他“啧”一声,又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摇摇头道:“可见做人不能太绝。要杀的人还好端端活着,那几位却连坟头草都长得不怎么样。”
故离冷冷道:“再破不了幻境,来年你的坟头就跟他们并肩而立。”
喻扶辞立即配合地打了个哆嗦,冲她笑道:“那可不行,我就算死,涅槃脉的墟也得立在玄苍主峰峰头,骑在那帮老儿头顶上。再说赔我一条命无所谓,怎么能连累师姐你。哪怕化作个墟把这片幻境吞了,也要推你出去的。”
故离并不领情,冷声道:“不必。玄苍山还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喻扶辞有模有样地叹了一声:“都怪这……这什么脉来着,死也不安生,坟地实在差,抢了我的位置去。害我连死后坟头立在你旁边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故离感觉脑袋里好像装了几千只蜜蜂,吵得她脑仁生疼。抬手按了按额角,没好气地提醒:“惑衍脉。”
她才正经搭理了一句,喻扶辞立刻顺竿爬,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笑道:“估计是凌霁被镇在玄苍山,墟就随着她流过来了。毕竟她在世时是惑衍脉实力最强的传人,祁天越也不能与之相比。她身虽死,魂还没灭,幻境大概是受她神魂影响生出的。”
故离将他推远,喻扶辞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几步,又在说话间不断见缝插针往回蹭。正来回拉锯,故离听到这忽然一顿,被喻扶辞趁机蹭到身边,心满意足。
她蹙着眉,一脸“你是不是全都在胡言乱语”,道:“你当上尊主的时候凌霁早死了,后面的事她一概不知,如何能是受她的影响?”
“什么?”喻扶辞这厢也是一怔。
两人面面相觑,对着瞪了许久。终于喻扶辞若有所悟,忽然道:“我明白了。”
他指了指自己:“师姐,你在自己身体里时,有没有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故离莫名其妙,赏脸回想一番。当时换身换得匆忙,她没着意留心过。除非真的想讨打,否则喻扶辞指的绝不会是衣衫服饰这种本就会时时更换的东西。但除此之外,她一时也想不到身上增减了什么。
喻扶辞知道困难,提示道:“你凝神于灵台试试看。”
故离:“你是不是昏了头。这是你的灵台不是我的,你不怕我废了它?”
喻扶辞粘过来笑道:“你要废早就动手了,还留我到现在,可见心疼我。你随便看吧,我不介意的。”
“……”方才只是吓唬他一下,此刻故离是真的有了一掌拍碎他灵台的心了。
她懒得再理会,神识沉入灵台,并没发觉任何离奇之处,只觉得灵气实在稀薄得可怜,仿佛一触即溃。
正要抽身而出,她忽然发觉一处不对。
那是一样痕迹十分单薄的东西,就印在灵台上,是以反而离远些才能看见全貌。骨架结构透着仿若上古带来的诡谲之感,模样竟像是一个铭文,能隐约辨出笔划。
故离靠近观察一会,蓦地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脉箓的真容。
她睁开眼,眼前正是喻扶辞含笑的脸——确切地说,是她自己笑容满面十足不契合的脸。
冲击十足有些大,她扭头退开两步。就见喻扶辞指指自己心口,道:“你的灵台里,此刻也正有这么一道脉箓。”
故离愣住,沉静的神色在这一瞬彻底龟裂,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喻扶辞诚恳道:“我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你,待会你换回来一看便知。你不知道,刚进幻境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偷偷入脉了,我可真是……”
他适时停下来,以维护自己在故离心目中岌岌可危的印象。没透露自己因为这个,怒不可遏中将那几个讨要洞府的玄苍山修士狂风骤雨暴打一顿,还扔了超过一半下悬崖的事。
只拍了拍故离的肩,放低声音道:“其实你本该早就察觉了,只不过你不曾有脉箓,对此并不敏感。”
此刻故离心中仿佛有风暴席卷,黄沙漫天滚滚而过,顾不上这边,任由他的手轻搭在自己肩上。
最不可或缺的一环被补上,所有异常霎时落到实处,一切了然分明。封崖岭简陋的宫室、心腹下属诡异的目光、仰元峰上过分热情的灵兽,这一刻全都有了解释。
因为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故离”与“喻扶辞”!
在幻境之法中,别有一门不同于“引魂入身”。使进入幻境之人无需依托旁人身体,而是以原身入内,而假借他人身份。即便身体容貌全然不改,但在幻境其他所有人眼中,此人就是被其暂代身份的哪一人不假。幽影脉中称其为“以身代魂”。
至于他们如今在幻境里究竟是谁,简直不能再明显。
故离沉声道:“我身上的是万生脉脉箓。”
喻扶辞点头。
踏云等一干面熟的灵兽又还好端端在仰元峰上,时间相距不会太久,多不过数百年。
这几百年里,包括喻扶辞在内,魔门只有两位魔头能被尊称一声尊主;而玄苍山上包括故离,统共也只有两个仙君能做得了仰元峰的主。
如此一来,诡异的换身也有了解释。这既不是喻扶辞捣鬼,也不是幻境或墟导致的,而是幻境中的人亲身经历。
是“凡昱仙君”与“魔头凌霁”这对已经分崩离析反目成仇的道侣,在数百年前的这个时间里,曾经真实地互换过神魂!
呼吸急促起来,喻扶辞单薄的身体立即又开始叫嚣。故离感到有些喘不上气,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白。越想控制,身体越跟她唱反调。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为何没有发现?
谢知阑为什么从来不曾跟她提及过?
喻扶辞见状,脸色也有些难看,立刻扶住她,一手掌心贴住她后背输送真元:“你怎么样?”
真元顺着经脉流入,故离眼前很快恢复清明。背后来自手掌的体温同真元一起传过来,感觉简直与针扎差不了多少。
呼吸逐渐平复,脆弱的心脏却隐隐有活蹦乱跳的趋势。她迅速将人挥开,走远两步:“想趁机把我的真元传进你身体里还是省省吧。”
喻扶辞满脸受伤:“等我换回去就还你还不成?悠着点,我身体太脆,若在幻境里死了,你的神识来不及回来可就麻烦了。都怪你那嫂子,选谁不好,偏选你来和我换。”
故离声音没什么起伏:“她不是我嫂子。”
喻扶辞立即没原则地随她改口:“都怪凌霁那魔头。”
故离又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忽然道:“喻扶辞。”
“在这里呢。”喻扶辞抬抬手臂。
她声音平静得不大寻常,好像一条线被人不由分说地拉直捋平,拔走所有横出的绒毛,既平且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曾存在的痕迹。
“等出了幻境和墟,你自己想办法离开玄苍。”她道,“否则我亲自送你去主戒堂。”
喻扶辞脸上的笑褪了下去:“师姐?”
故离:“我早就不是你师姐了,喻尊主。”
喻扶辞紧走几步,抢到她身前,道:“如何不是我师姐?玄苍不曾宽宥我,魔门不曾教导我。这世上若说真有谁对我有所裨益,我就认你一人。你当然就是我师姐,不关乎师门,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师姐。难道不可以吗?”
故离胸口起伏,转头看着他,话语十分清晰:“不可以,因为我不认。因为你归于魔门,而我在玄苍。我收留你是背叛师门、违反门规。请你离开。如果下次你再犯玄苍,我会亲自迎敌以正门风。”
“但是你想收留我,你已经受够了玄苍门,你不想入无情脉!”喻扶辞疾声道,“想却为什么逼迫自己不做呢?”
“我没有想任何事,不知道哪里让你误解了。”故离纹丝不动,“玄苍再如何,也是我与师门之间的事,与你一个魔修无关。如果你觉得我会继续容忍你,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不是我师兄,不会跟一个魔门中人有牵连。”
喻扶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厌恶的不是我,故离。你看到昔日背叛谢知阑的凌霁,她是你憎恶魔门的源头。所以你将我比做她,担心来日跟谢知阑会跟一样下场。”
他缓缓伸手,试探着探向故离肩膀:“但是很显然,我不是……”
故离侧身避开:“在我心里,你跟凌霁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