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毕竟我想 ...
-
隔天清晨,故离推门进来,将一只碗搁到桌上,里面褐色的液体微微摇晃。
窗边喻扶辞转过头。昨夜临时布置的褥被都收了,他依旧靠床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本经书翻看。
魔头带着玉令也就罢了,攻打玄苍不可能还揣着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东西,显然是从书架上拿的。
见故离看过来,他磕绊也不打一个道:“可不是我偷看,它自己被风刮到我怀里的。”
故离看一眼紧闭的窗户,再看他手中厚实的书册,意思不言而喻。
“我是说上一回。”喻扶辞理直气壮,“这回就是偷看。”
他起身坐到桌边,看一眼还在冒热气的药,又看向故离,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这个也是上主戒堂讨的吗?”
故离本来不觉得怎么,毕竟仰元峰灵草遍地,不缺这一碗,权当拿去喂灵兽之前,顺带先煮了给他尝尝味。眼下被他这么讨人嫌地一挑衅,当即回道:“对,下了毒,主峰特地嘱咐我来药死你。”
曾几何时,倾河仙君还是一位多么高风亮节与世无争的名门仙士,根本无意于就一些微末小事分辨,能讲理的绝不争,能压制的绝不吵,更不消说逞什么口舌之快。
而如今这个嘴上已经练出条件反射的人,恐怕亲师兄来了都不敢认。可见近墨者黑,确有其理。
喻扶辞笑意不减,立刻端起碗便送到嘴边:“这样啊,那我可是不得不喝了。毕竟我想攻略你嘛,你愿意在我身上花费心力,哪怕毒我我也是高兴的。”
故离额角应声蹦起一根青筋,挪开视线再不看他。
类似的句子在短短两天内已经给此人翻来覆去磨出了包浆,睡地板要感慨一句,被勒令闭嘴要感概一句,路上被彩鸟啄掉一缕头发要感慨一句,就连喝口水也要念上一句!
若说故离是个油盐不进令人头疼的宿主,那喻扶辞绝对是这一行无可挑剔的状元。故离以为他是一时来劲,不成想这劲头长盛不衰,甚至很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如果故离能有他一半,不,十分之一的认真,系统都能感动得老泪纵横。
见故离不搭理他,喻扶辞喝完药,又去看那本经文。故离在一旁打坐一阵,却觉得有些奇怪。耳边那翻书声时快时慢,时而哗哗连着翻过四五页,时而能盯着一页看半晌不挪窝。
她可不记得房里能有这样一本好看得一阵一阵恍若抽搐的奇书。走动间经过喻扶辞身边,忽然目不斜视地抬手一抽,将书拿到自己眼前。
一看之下,可好,魔头果然不是上进之心大发忽然对正派经文产生了兴趣,而是在兴致盎然地挑书里她写的小字批注看。
“……”故离将书甩回桌上,再度坚定此人的脑袋不能以常理揣度,千万别浪费时间理会。
喻扶辞被不打招呼地抽走书也不恼,一手支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道:“师姐,我有一个地方不明白,还想请教你。”
故离没应声,他便自顾自道:“这本书里说‘邪脉者,夺天地之道,撼秩序之基’。”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黑沉的眼睛微微一挪,好似划过一点深幽的鬼火,放轻了声音:“而你在这句旁边注了一笔‘何如’——你是什么意思呢,师姐?”
说着,那双眼紧盯住故离,不错过她哪怕一星半点的神情或姿态转变。
故离却神色如常,没起一点波澜,淡声道:“我怎么知道,写的人又不是我。”
喻扶辞一愣,没料到会是这种答复:“哦?”
“玉令在你手里,”故离语气平平,“那你忘了它说过什么吗?”
喻扶辞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写这些字的人不是你,而是……之前那位故离。”
他神色有些怪异,又将书扯过来打开,看了一会,一手点着桌面,突然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故离只当他是对自己的世界只是一本书感到惊奇,便顺着话音回想了一下。
这一下才发觉竟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好像是十分寻常的一天,没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没出现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甚至连天气都十分稀松平常。玄苍山湛蓝的天上飘着两朵普通的云,没有爹娘长辈哭喊“你可算醒了”,也没有恶毒的同龄人翻着白眼“我一定叫你好看”。
好像就只是睡了一觉睁眼,然后她就那么来了。
这不容易说清,于是她简单敷衍道:“你不知道。我们还没见过。”
“哦。”这一声拉得有些长,喻扶辞点点头,神色难辨,“那可是有很久了。”
这么一句后他便不再说话,站起身在屋里绕了一圈,将书案上随意散放着的字纸仔细收好叠在一边,再一样样摆出笔墨纸砚。
故离有些诧异于他这来得快去得更快的探知欲,也没管他,只要不把书架掀了屋砸了,她对于屋内陈设如何没什么执念。
喻扶辞很快便摆弄完了,过来一勾故离的手指。
“来,师姐。”他道,“赏脸写几个字呗。”
故离不知道他又闹什么幺蛾,被引到书案前坐下,手里还给贴心地塞了只笔,连墨都蘸好了。在连番的软磨硬泡下,终于提笔随意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不够,再多写点。”喻扶辞又道。
故离神思不属,耐心告罄,随便在纸上糊弄了几笔。待回过神来,“喻扶辞”三个大字已经在手下成形,就挨在“故离”两字旁边。
旁边隐隐飘下来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音。故离垂头跟这三个字大眼瞪小眼,思绪在“这支笔有问题”和“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之间来回往复,最终状若无事地搁了笔,决计后面一定将笔杆拆开检查一番。
喻扶辞嘴角还弯着,识相地没说什么,动作轻快地将那张纸折了几折,摆在翻开的经书旁,示意故离去看。再翻开另一页,纸也打开重折,再将二者重新并在一处。
如此重复几遍,故离波澜不兴的脸色也逐渐凝重。
她对原身的了解多源自于系统介绍,刚穿越过来时也曾翻阅过她的一些心得随笔,不过不多,寻常人对于字迹也不敏感。
而喻扶辞这么将字纸一折,刚好留下相同的某一个笔画或结构,两相对比再清晰不能,叫人一眼便能分辨得出,纸上的字迹虽然相较书上的更加规整、形也收了进去,但字迹骨架与结构走势竟是一模一样,就连走笔习惯与小的连笔都有着极微妙的相似。隔着数百年之久的两种笔迹,竟在冥冥中对应上了!
可她与原身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这就仿佛相隔万里没有任何亲缘的两个人,却长着分毫不差的同一张脸,甚至更加离奇。
故离垂眸看着桌上两幅字,久未言语。
喻扶辞挨在旁边,一手支着桌角,摇摇头唏嘘道:“真是太可惜了,师姐,我以前居然没发现过你这么好骗。玉令、玄苍,只要假装对你好些,谁都能骗你两嘴。”
他又往跟前凑了凑,状似认真思索:“莫非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却不喜欢诚恳的,反而喜欢会哄人的?”
故离抬起脸冷眼看着他。下一刻,他脑门上终于如愿挨了一指节。
难得谢知阑出关,故离要去他那里坐坐。虽有心在房里留个禁制,省得魔头跑出去当祸害,奈何仰元峰上向来没有这等习惯,今日她这禁制一留,明天弟子们大概就有更富冲击力的秘闻可以充作消遣了。于是干脆又将人带到荒僻无人的洞府里,索性这片天然便有禁制,喻扶辞一旦跑出去,她也能知道动向。
高崖边,喻扶辞不情不愿将两条长腿收进洞府内,半边身子仍探在外面,懒散道:“你不信我,总该信得过大乘仙尊吧?亲女儿被掉包了,他们能察觉不到?”
“我没见过他们。”故离将他按回去。
喻扶辞一噎,又道:“你那位无人能及的好师兄呢?他也没看出来?”
故离自己一脑门官司没厘清,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冷声道:“同你有什么关系?”
“我着急啊。”喻扶辞早习惯了她的态度,堪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半开玩笑道,“万一你真给他们哄去修无情脉了,我可怎么办?”
又来了。
那片乱麻原本自己绞缠在一起相争相搏,眼瞅着在这关节上来了个挡枪口的,顿时绷断一片。
故离转身便走,第一步还没迈出去,一股无名火忽然烧着,一蹿百尺。乱麻彻底找到突破口,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耳边好似闻得一片裂帛之声,她猛地回头,一句话脱口而出:“以后这种话你不要再说。”
喻扶辞一怔:“什么?”
头已经开了,故离顺着便往下道:“你自己无所谓,旁人却未必有这种随便的心思。听了让人厌烦。”
她朝喻扶辞伸手,不容置喙道:“东西还我,别让我动手抢。”
喻扶辞却定定看着她,目光由平伸出的手掌向上,慢慢落到她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在洞府内坐定,声音轻了不少,缓缓道:“好啊,那你来打我一顿,再把玉令抢走吧。”
“……”故离蹙眉盯着他,“你真气走岔了,这么急着找死?”
“没错,我就是喜欢找死,我痴心妄想、我痴人说梦。”喻扶辞倚在石壁上,习惯性勾着的嘴角仿若空中楼阁,形单影只,和漆黑偏执的眼睛彼此互不相融,“这都已经三百年了,我不是从来如此么,怎么你还没有习惯?”
他贴近看着故离,眼里如同燃着两抹鬼火,亮得惊人:“三百年前没一举杀了我,你一直很遗憾吧?”
这个距离,故离甚至从他眼里看清自己的倒影。喻扶辞忽然冲她一笑,问:“你想不想知道能破涅槃脉的真正法门?”
故离向后避开一点,沉声道:“你疯了。我是你的……”
“敌人。”喻扶辞抢先道。
他不肯轻放,又贴过来,墨发随前倾的动作垂在苍白的脸颊边缘,黑的极黑白的极白,愈发像个从深不见底的山谷中出来的孤魂野鬼。笑道:“好啦,我清楚得很。需要我给你看看心脉上濯浪剑的剑痕吗?不过它的位置可有些不是那么雅观。”
这回故离没再避让,同他目光互不相让地咬在一处。须臾,右手猛然抬起,一道亮光划过,濯浪剑已然在握。
“可以。”她道,“说来听听。”
喻扶辞向下撇了一眼,笑容不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缓缓俯下身,直到唇瓣几乎贴到她耳廓,一字一字道:“鸿元老儿碎尸的手段还是太过低级。对于涅槃脉高阶修士,必须先诛杀此人,在人已经断气,涅槃脉刚刚发动的刹那,绝其生机,才能永绝后患。”
他声音既低且缓,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耳垂流过。故离左手一抬,发力将他狠狠推开,目光横过来,像要将他切成几片。
喻扶辞被推得后仰,摔在洞窟里一摊乱石上,一手撑地将自己撑起,面容惨白,笑容却还十分热烈,几乎快到了错乱的地步。
他道:“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我这话的真假?”
他略显单薄但挺拔依旧的身影近在眼前,用谁来试一目了然。故离有些气喘,道:“你走火入魔了吗?”
“谁知道呢?”喻扶辞慢慢坐直,头发彻底散在双肩与后背,中间只露出小半张白得吓人的脸,黑石般冰冷阴沉的眼睛透过发丝紧盯着她。
他身上发冷,又极为炎热。非常矛盾,但人在情绪格外汹涌时,感觉似乎就是冰火共存的。
一道声音在心中叫嚣了足有数百年,从最开始试探胆怯,到痛苦,到怨毒,再到阴鸷。它被无限拉长,在悠远的岁月里吼到绝望,直到这一刻。在这一刻冲破樊笼,终于破了音。
“不如就用这种方式来验明真假、来彻底断了我的念想。”他道,“也好过你质疑我。”
濯浪剑尖斜指着地面,故离胸口起伏,缓过好几息,成功归于平静。方才短暂失控的情绪荡然无存,她淡声道:“你疯了。”
喻扶辞似乎觉得挺有意思,“人生在世,谁又不是疯子?我是个魔头,离经叛道。不做疯子做什么,圣贤吗?”
故离横剑于前,不再看他。
“我是故离,是倾河,是玄苍山天一宫仰元峰修士,是正道仙士。是你的敌人,你的宿敌。你想要摧毁仙门,就要从我身上踏过去。”她垂目凝神,诵读经文般道,“我不是你应该接近的人。反之亦然。”
喻扶辞哈哈一笑,向后一仰,手撑在身后,朗声道:“我是喻扶辞,是魔门尊主,是邪脉创道者,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你是故离,是倾河仙君,是要杀我的宿敌,是我喜欢的人,生生世世不变、永生永世不改。
“反之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