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疫情时代的毕业班生活》弹珠子

3、月考风波 每天早上7

　　每天早上7点28分林岚会站在四楼的走廊上瞭望，看班上哪个即将迟到的同学会慌慌张张奔进教学楼，看谁还在小操场上吃面喝水逗留不想进教室。李旭同学因皮肤病已经请了两周的假了，人家父母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使得林岚无法深入了解原因，只能耐心等待，多希望很快能望见他走进校园。
　　不过半个月来林岚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刘铮同学天天都会迟到1分钟，区区1分钟应该是稍微走快点就可以不迟到的，但他每天都极其缓慢地挪到学校，真的是挪，带着他的一点顺拐，左右摇晃着慢慢地伴着早自习的铃声爬上4楼，等他进教室完美迟到1分钟。进来后，不会与任何人搭腔，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书包搁在凳子上，书包带依旧挂在肩上，沉默。同学们开始早读了，虽然说不上热情高涨人声鼎沸，但至少也读得整整齐齐，有点早读的样儿。刘铮仍然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没有关系。如果轮到他做清洁，那他会拿起扫把到包干区认真而缓慢地打扫，不管这个早自习老师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即使考试也不能挡住做清洁的脚步。可以说早自习对刘铮来说，就是用来平复心情的。关键是作业他也不交，每次林岚问他原因他都保持沉默，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右手微微发抖。这让林岚很尴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温和的老师，不会给学生什么压迫感，但这种完全没办法进行沟通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林岚觉得很奇怪，初一初二刘铮一直是班上的前三名，以前感觉就是有点内向，没什么朋友，上课不发言，动作稍微慢一点，其他都还正常，作业也数他做得最认真，甚至疫情网课期间他还突破自己不敢发言的弱点，在线上承担了班级朗诵比赛的主持人工作，老师们都为他的进步高兴呢。怎么初三一开学变成这样，暑假期间发生了什么？
　　林岚觉得刘铮一定是有什么心理压力，既然他自己不愿意说，只有从父母那里打听了。于是打电话给刘铮爸爸，一次、两次、没人接，再发微信给他家长，希望他们近几天能抽时间到学校来一下，回复“好的”，等了好几天还是没人来，林岚无奈只有先密切观察着再说。
　　转眼迎来了月考，虽说开学考不让进行，但学校终归是逃不脱考试的，同学们也都有了点紧张的气氛，毕竟大半年没考试了。一早上7点30，静静的，没有交头接耳眉目传情，大家都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既不紧张地复习也不跟他人讨论，闷头趴着，只有空调的风摆左左右右地移动，发出些许呼呼呼的声音，林岚都觉得有些压抑，这些平时活蹦乱跳的娃怎么了？
　　坐不了一会儿，教务处巡视的蓝主任跑来跟班主任说，可以让孩子们去自己的考场了，一下如同憋在气球里的气找到了出口，教室顿时感到了气流，大家背着书包奔向自己的考场。林岚给诚信考场（没有监考老师的考场）发完试卷立刻赶往自己监考的考场，足足两个半小时，不能看书不能带手机不能备课不能做题，语文监考历来就是老师们最烦的，难过啊！林岚在教室里转来转去，用脚测量着教室长宽的步数，又把颈椎操来来回回做个几遍，再盯着学生们发发呆，看谁的指甲长了要提醒他们去剪，看谁的抽屉脏乱不堪要督促他们清理。时间就这样在同学们的奋笔疾书和林岚的胡思乱想中飞走了，铃响，停笔，收卷，一切都井然有序。教室里沸腾了，“第二题你选啥”“完了完了，我作文走题了”“学霸学霸来对对答案”，声音大得简直可以把教学楼的顶给掀了，让人觉得生气满满但又有些头疼。林岚带着卷子轻快地穿过走廊上兴奋的学生，走进办公室，愉快地喝口水，听李老师讲段子似的说她在考场上的新发现。
　　这时诚信考场的小小负责人赵乐之跑来汇报，“老师，刘铮不交卷子，我们怎么劝他都没用。”林岚一惊，果然刘铮的问题会越来越大，连忙到考场去看，只见刘铮一只手死死地圈住自己的试卷，不让任何人拿走，另一只手拼命地写作文，旁边一堆同学围着看热闹。林岚挥手让围观的学生散开，俯身轻言细语地对刘铮说：“刘铮，为什么不交卷？是没写完吗？有什么困难告诉我。”无人应答。“长久没考试有点跟不上节奏很正常的，即使考试不理想也没关系，我们慢慢调整自己就可以了，但考试规则就是打铃交卷，中考没写完也要交卷啊！乖，我们先把卷子交了，然后休息一下好准备下一场考试。”然而这话并没有起到任何效力，刘铮依旧头也不抬地写着自己的作文，林岚片刻间有点恼怒，但又不敢强行收卷，怕激发矛盾，只有耐着性子再劝，而刘铮就像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只想着要把卷子写完，不理会不配合不交流，林岚面对着这样一个铜墙铁壁束手无策，只好无奈地说，“好吧，你实在不想交卷我也不逼你了，下课注意休息。”教室里学生穿梭往来，拍手游戏震得校长办公室都要听见，只有刘铮孤单地坐着写卷子，时不时地甩甩左手，微微摆动僵硬的脖子，看着又让人心疼又无可奈何。旁边一个贴心的小女生李子璇追上林岚，笑眯眯地说：“老师，别生气，其实刘铮小学3年级以前还好，经常和我们一起打乒乓球，有说有笑的。到四年级学校要求统一在校吃午饭，他爸爸不让他在学校吃，最后全校就他一个人每天回家吃午饭。这以后刘铮就越来越内向了，不理我们任何人，您别跟他计较。”林岚瞬间有些感动，拍拍子璇的肩膀说“放心吧，我怎么会和孩子计较，谢谢你这么暖！”
　　然而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到了第二门数学考试结束，数学王老师来投诉，“林老师，你们班的刘铮怎么回事啊？从头到尾卷子就没写几题，考完也不交卷，他不是成绩一直挺好的吗？”林岚只好安抚说：“他语文也没交，估计疫情期间在家时间长，突然上学又不适应，心理需要疏导吧！我看还是有必要跟他家长好好谈谈。”反复不停地拨号，终于打通刘铮爸爸的电话，把情况简单陈述后，林岚让他到学校来一下，就孩子的心理问题商量一下对策，这次刘铮父亲居然答应了。
　　午饭时间，林岚在教室招呼学生吃饭，毕竟摘口罩、消毒、拿饭分饭倒垃圾一大堆事，还是看着点放心。就在大家安静地吃饭时，一个满面红光酒气熏天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的窗台外边，刘铮正好坐在窗台里边，男人指着刘铮说：“你跟我出来，你反正也不交卷子，这个书也不用读了，跟我回去，免得每天还要交饭钱。出来！”林岚连忙跑出教室说：“刘铮爸爸，我们到办公室去谈，不要在公共场合批评孩子。”只见他手一挥说：“跟你没关系，我的孩子我自己教育。”对着刘铮怒吼“你跟我出来！”从不开口的刘铮突然用力把桌子往前一推，双手撑着桌沿，胸膛一鼓一鼓，用他压抑已久的低沉嗓音对着父亲喊“你走”，那声音虽没有响彻云霄的高亢，但却如埋在地下深处的炸弹爆炸，震住了所有人的耳膜，林岚觉得心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刘铮爸爸似乎也有点怕了，但他的骄傲不会允许他屈服，于是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就这样僵持着。
　　林岚左右为难，这时天降救星，政教处的秋主任听到动静来了，男老师对男家长方便许多，他一眼就看出刘铮爸爸喝了酒，于是把他肩膀一扶，说“别动气，到我办公室喝点茶，解解酒，你这么大酒气在学校不像样子。”连拉带扯地把刘铮爸爸给带走了，剩下林岚和大气都不敢出的同学们陪着发完脾气后颓然的刘铮。大家陆陆续续吃完饭，有的去操场打球，有的去图书室看书，有的去画室画画，还有的去舞蹈室跳舞，只剩零星的几个人趴在桌上休息。林岚还没吃中饭，但已全然没了胃口，又担心刘铮有什么极端的举动，只有陪着他静静地坐着，等待下午考试的来临。班上外号“小胖”的同学和班长叶舟很懂事地说：“老师，你去休息。我们就坐在刘铮旁边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林岚看到刘铮已开始默默吃饭，估摸着那一阵情绪已经过去了，不会有太大危险，又悄悄嘱咐了其他孩子几句，才提心吊胆地回办公室，味同嚼蜡地送了几口饭。
　　下午总算平安度过，剩下两门的卷子刘铮还是交了上来。林岚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刘铮的妈妈，希望放学后她能来接刘铮，跟孩子好好沟通一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终于，下午5点半，他妈妈来了，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速比较快，言语间颇有点咄咄逼人。原来这位妈妈才是家庭的顶梁柱，刘铮父亲没有固定工作，社区安排的他看不上，好酒，就这么在家闲着，所以之前与学校联系都是他。当林岚提到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时，刘妈妈坚定有力地说：“我的孩子我了解，就是有点内向而已，老师你放心，绝对健康。”林岚无语，只深深感到刘铮处境之艰难，强势的母亲加上巨婴般的父亲，难怪从来听不到他的声音。看着刘铮摇晃着跟在妈妈一米之后，林岚明白，整个初三刘铮都会是悬在自己头上的一个靴子。
　　林岚疲惫地踏上回家的路，江边出现一片晚霞，天空半边深蓝半边火红，后视镜中的红云一点点消失，车逐渐驶进暗淡，犹如一天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