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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溺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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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进去了看我眼色行事。”
玄宸在江长霖耳边低声嘱咐一句,把俩大鹅蛋往他怀里一塞,推着江长霖就进了许老三的家门。
两口子都在,刚吃完早饭正在收拾桌子。
“许三哥,昨天孩子们闹着玩儿,下手没个轻重,把乐实吓着了,我领他来给你们赔不是。”
玄宸抱拳拱手,态度和面子都给的足足的。
江长霖站在原地没反应。玄宸抬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跟踢橘一橘似的。
“傻愣着干嘛,说话。”
江长霖依旧冷脸站着没动。
“哎!你这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怎的?老子管不了你了是不是!”玄宸情绪饱满,抬手就要往江长霖脸上招呼。
乐实娘起先还搞不清状况,以为仇家上门,唱的是一出欲擒故纵。眼看玄宸刚才那一脚挺狠,现在又真要动手打孩子,赶紧上前来拦着。
“别别别!他许叔这是干嘛,男孩子打架正常,再说也是我们乐实先伤了你。他爸一早就打发乐实出海给你捞鲛珠赔罪去了,没想到你们爷儿俩倒先上门来,这哪里好意思。”
玄宸瞪江长霖一眼,“看人家乐实多懂事,你这倔脾气也不知道改改!唉,看见你就心烦,滚!院子里呆着去!”
江长霖放下鹅蛋,低头退出门外。
“他江叔消消气。”
乐实娘递过一杯水,继续回后院料理家务。屋中只剩下玄宸和许老三两个当“爹”的。
玄宸一边叹气一边端起水杯,借着动作偷眼打量起室内陈设。
桌椅板凳都是用青竹削制而成,岛上居民惯用的样式。门口挂着蓑衣,蓑衣下面堆着一团旧渔网。
乐实娘从厨房出来,拿了张小凳子垫在屁股底下,抱起渔网对着阳光织补起来。
玄宸看了一圈,除了里屋墙上贴着几张孩子写的大字外,实在没什么特别。
“别装了。”
许老三突然开口,玄宸心里一沉,以为被人识破了,转头,却看见许老三正举着烟袋锅子朝他很和善的笑。
玄宸一时看不懂,尴尬地陪着干笑两声。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许老三拿起桌上火石,点起烟草。
“你看你们家长霖那眼神比疼闺女还疼,哪儿能舍得真打?糊弄糊弄他娘还成,跟我这,不好使。”
许老三说完转头看着玄宸,片刻,两人会心一笑,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不打不相识。
许老三这回再面对玄宸时,完全没有了上次的小心戒备,谈笑间更像是个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许三哥是过来人。乐实平时很孝顺吧?”
“孝顺说不上,勉强还算听话,知道心疼我们老两口子,人也勤快,出来进去的,村里人都挺喜欢他。”
许老三说着说着忍不住咧起嘴角。
庄户人家,又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许老三要比实际年龄看起更加苍老。可他笑得实诚极了,提起儿子,眼尾皱纹里都写满了慈祥。
玄宸没经历过尘世亲缘,看到一位寻常父亲提起爱子眼神里那种藏不住的神采,深感动容。
父母之爱子女,大概都是这种点滴日常里这些溢于言表的骄傲吧?
许老三拉开话匣子,
“你家孩子小时候听话吗?”
“哦,他很乖巧,聪明伶俐。”玄宸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江长霖,又补了一句:“粉嘟嘟的特别可爱。”
许老三笑着点点头,“看把你稀罕的,可惜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是不?”
是,特别是!
许老三手里的烟袋锅子举了半天,到这会儿才舍得抽上一口。
烟雾吸进肺腑里立刻引起一阵咳嗽,乐实娘从院子里回头瞥了一眼,径直走到许老三面前伸出手来。
“都多少年没碰了,今儿怎么想起它来了?给我!”
许老三陪着笑脸哄道:“今天高兴,有客人上门,你少管两句,给我留些面子。”
乐实娘不依不饶,“面子重要还是老命重要?”
许老三眼中神色黯淡下来,沉吟道:“命......自然是命重要。孩子长大了咱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剩下来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玄宸莫名觉得最后一句更像是说给他听的,仔细品了品,从字里行间品出些时不我待的凄凉。
“许三哥哪里话,乐实就快成亲了,还等着你们老两口帮忙看孙子呢,更该多多保重身体。”
“哎,好,好。”
许老三识劝,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焖灭了,缓了缓,又跟玄宸聊起孩子。
“乐实从小就好学,我年轻时当兵,常年不在家,他娘咬着牙吃糠咽菜,把大半俸禄都拿去供他念私塾。
我们老家地方小,总共也没几个娃,先生就都带回家里教,学不会就关上门打板子。乐实聪明,从来没挨过打。”
许老三说到兴头儿上,起身去里屋翻找起来,稍后拿着一沓宣纸回来,递给玄宸。
“你瞧,写的还不错吧?”
玄宸接过来翻看,见一沓子从小儿开蒙时练习的简单比划,到识字,再到诗文,一张张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好,边角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可见平时收藏的有多仔细。
玄宸不禁动容,又从他手里接过一沓,细细翻看起来。
每一张上都有许乐实的名字,也都被细致标注了时间。从孩子入学起一直到五年前,再往后就没有了。
五年前,许乐实十一岁,正是学业精进的时候,不该无故辍学。细想起来,可能恰好是一家人离开中州大陆流落汉沽岛的时间。
玄宸隐约觉得异常,心下狐疑,试探着问道:“学得好好的,怎么后来就不学了?”
“......那年家里出了点事。”
许老三拿起宣纸,粗躁的手指摩挲在纸页上,像是抚摸着婴儿稚嫩的脸庞。
“写得挺好吧?连先生都说这孩子是念书的好材料,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唉……我离家前原还想着乐实能有光宗耀祖的一天。”
许老三抬头望向院外。
“可惜啊,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生在我们家,没有镐都贵家子弟的命。”
“他爹!”
乐实娘听到镐都两个字立刻警觉,高声打断许老三,“就知道干聊,也不给客人续茶。他叔别见怪啊,我们家老三没心少肺的。”
许老三也不恼,反倒顺着妻子打趣起自己来。
他又拉着玄宸聊了很多,多是许乐实小时候的趣事。
男孩子小时候都调皮,爬树上房,招猫逗狗,玄宸从没见江长霖做过这些,听起来就入了迷。
玄宸能从话里话外听出许老三是个好父亲,爱子心切,奈何早年驻军在外错过了孩子成长好些年,归家后一心弥补,对许乐实的疼爱融进骨子里,深沉而厚重。
俩人一直聊到外面家家户户都起了炊烟,乐实娘进来留玄宸和江长霖吃饭,玄宸这才想起来江长霖被他打发出去,一直晾在院子里。
“不打扰了,我们下次再过来。”
玄宸知道江长霖不喜欢生人,让他在别人家院子里杵上半日基本已经是上限,再不给他个自在,真怕他疯了。
乐实娘自然不清楚这些,热情挽留着:“这有什么打扰的,正好把你们拿来的鹅蛋炒了尝尝鲜。”
玄宸心道鹅都没了,鲜不鲜的恐怕也就这一回了。
反倒是江长霖,大大方方朝乐实娘道谢,“如此,就多谢婶娘款待了。”
......婶娘?
“好嘞!都坐,都坐!”乐实娘被叫得心头开花,乐呵着跑回厨房忙活。
玄宸满脑门问号,这孩子怕不是已经疯了吧……
“你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了?”玄宸拉着江长霖坐在桌边,小声问道。
“看你想吃才叫的。”
......怪我嘴馋呗?
不过玄宸是真挺馋的,江长霖成天管着他吃喝,夸张到不是自家厨房做出来的东西,碰都不许他碰。
岛上人人热心,街坊四邻看这爷儿俩家里也没个女眷,生活上难免粗糙,有心照顾体恤,隔三差五就会端些个新蒸的鱼,才炖的肉送上门。
江长霖面上客客气气,转身就把鱼肉全都喂了橘一橘和大白鹅。
有一回阿牛娘送来几个大包子,山野菜熟肉陷的,刚出锅,热气腾腾,玄宸馋得两眼直冒火星子,拉着江长霖可怜巴巴求着:
“一口,就一口行吗?我就尝尝什么陷儿的。”
“不都告诉你了吗,野菜馅儿的。”
可是还有肉呢!
玄宸眼睁睁看着江长霖拿他的大包子喂了鹅,气不打一处来,压不住火,横了江长霖一顿。
“至于的?人家好心拿来的吃食,还能有毒不成,全让你给喂了畜牲!你看看那鹅都比我滋润,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江长霖听他发完脾气,转身去厨房忙活出一锅一摸一样的,等玄宸吃饱喝足气也消了,第二天还是照旧拿别人送来的食物喂大鹅。
玄宸完全无法理解江长霖这暴殄天物的习惯是哪来的。
乐实娘端着黄澄澄金灿灿香喷喷的大葱炒蛋过来,玄宸看得眼都直了。
神仙活成他这样着实丢人,吃口炒蛋还得看人脸色。
玄宸有心长一回志气,可是不行,做不到。那油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玄宸干脆把心一横,在脸面和美食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长霖,我能吃那个么吗?”玄宸拿鼻子尖小小指了指那盘蛋。
苍天啊,当着人家老两口的面,简直丢人死了。
可是别急,还有更丢人的。
江长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然后直接喂到玄宸嘴边。
这意思很明白:想吃吗?想吃就别要脸了。
......不要就不要吧!老流氓行走江湖怕过谁?
玄宸还真就低头就着江长霖的筷子把一块炒蛋吃进嘴里。
好吃吗?好吃。
还吃吗?……不吃了。
忒贵啊!一张脸皮换一口,尝尝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