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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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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洗澡吗?”
“唔,就去后山,不远走。”
玄宸小心应付着。不知怎么,他预感到江长霖一定会跟着他,又不知道怎么,玄宸十分不想让江长霖陪着。
江长霖没想跟着。
江长霖压根儿没想让他走。
“夜里冷,别出去了。我烧些热水在家里洗吧。”
......汉沽岛上四季常青,岛民都没穿过夹衣,冷能冷哪去?你怎么不说怕我被鱼吃了啊?
得得得,热水就热水吧,反正大儿子有心尽孝,玄宸乐得享受温汤暖浴,也没什么不好。
江长霖卷起泡袖,提了两大桶水去厨房。
玄宸好歹还有几分眼色,知道不好一直混吃等死,寻摸一圈儿,最后捡起桌上两只碗帮忙送进厨房准备洗了。
江长霖接过来,没让他沾手。
“不用你做这些,回去休息吧。”
玄宸奇怪,“我怎么了,你怎么老让我歇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什么大事了呢。”
“......你手上有伤,不方便。”江长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玄宸没在同江长霖细辩,左右无事,吃饱了消化食,拿江长霖打趣寻开心。
“长霖,你不让我去山里,不会是怕我再去找羽皇喝花酒吧?”
江长霖没出声。
“吃醋了?”
江长霖手底下一顿,一瓢水洒出去大半。
“下回让肇之从皇族女眷里挑个温柔懂事的给你,省得你干看着眼馋吃飞醋。”
江长霖闷头把手里的葫芦瓢往锅里一扔,溅了玄宸一身水。
“害羞什么,你都多大了?要是在镐都早该赐婚成亲,说不定孩子都有了......哎,你跑什么呀!二十多了还这么面奶......”
江长霖进进出出地躲着不理他,玄宸只好自讨没趣,斜倚在灶台边看着江长霖在他眼皮子底下忙活。
看着看着,突然心底涌起一股热流。
这孩子真好,从里到外合他心意。
从前玄宸还觉得江长霖从小养在仙山里,没得人间烟火浸润,性子难免有些凉薄,看他对待什么都是冷冷的,心里还曾有过那么几分后悔。
可是这下山后这一路走下来,玄宸慢慢发现江长霖也有少年热血,尤其到了汉沽岛。
岛上民风淳朴,海风像是吹开了江长霖的心门,露出里面一直隐藏的喜怒哀乐来。
这让玄宸很惊喜,惊喜于江长霖不再是个精美细巧的木偶娃娃,他也会不高兴,会发脾气,甚至会故意和他做对,像个天真执拗的孩子。
玄宸从没见过这样鲜活的江长霖。
红尘烟火改变了江长霖,让他,他们都变得和从前不大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玄宸看着蒸腾水汽后面忙碌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是俗世里的喜怒哀乐赋予江长霖了温度,而这股温度整在朝夕与共中默默温暖着自己。
“好了,走吧。”
玄宸回过神来,看见江长霖提了两大桶热水走出去。卧室里浴桶已经备好了,热水兑进去,水汽腾了一屋子,暖融融的亲润人心。
江长霖伸手在水里搅了搅,估摸着水温正好,示意玄宸脱衣服下水。
“可以了。”
我知道可以了,所以您还杵在这干什么呢?
见玄宸不动,江长霖又催促了一遍。
“可以进去洗了。”
不是,玄宸从来没为洗澡这事操过这么大的心。
“你不出去我怎么洗啊?”玄宸倒还委屈上了。
“我走了你才没法洗。”
江长霖低头上前,左手托起玄宸那条残肢,右手伸到他腰间,熟练地替他解起腰带。
熟练,真的是十分熟练。
比拿筷子吃饭还要熟练。
不等玄宸反应,只觉得腰间一空,长袍衣襟就散了。
玄宸下意识抬手去捂,莫名想到昨晚梦里江长霖的动作,耳根子发热,咬牙忍住了手。
洗个澡而已,不至于的,小事,小事……
他俩之前不知道一起洗过多少回了,有什么可扭捏的呢?玄宸心中嘲笑着自己做贼心虚,穷讲究恁多。
玄宸一边强装淡定,任凭江长霖替他宽衣解带,身体僵成一截木头。
一边又自己给自己心理建设:这孩子一路都拘谨疏离,好容易混熟了愿意跟他亲近,千万别大惊小怪的吓着人家。
江长霖应该是看出了玄宸的拘谨,极其宽厚的给他留了条底裤,玄宸感恩戴德,刺溜一声钻进桶里,把自己整个压进水中。
水温很舒服,江长霖在里面加了药草,芳香沉裕,玄宸很快放松下来。
后背靠到桶壁上,玄宸才发现自己刚才紧张过度,绷得腰背都有些发酸。
说来也怪,他从醒来到现在,后腰一直都透着股子酸乏,身体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
“你还懂药理呢,这什么玩意儿?”玄宸抓起跟药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点点腥。
“......鸡血藤槲。”
啊?那不是壮阳的吗!
玄宸嫌弃地把它扔回到水里,唯恐沾染上分毫辱没威名。
“你到底学了几成就敢乱开方子,我好着呢!”
好得不能再好了!
昨晚的酒力还不知道怎么发散,再补些个乱起八糟的,玄宸恐怕自己今晚还得做春梦。
一大把年纪,怪丢人的……
玄宸回过头来,被江长霖压在肩膀上按回去。
“泡着吧,我不害你。”
江长霖掩饰着拿过皂角沾进水里,又拿上长巾裹仔细了。
“我帮你打皂子。”
“不用。”
玄宸反抗无效,被江长霖从水里捞出胳膊搭在桶沿上。
江长霖手上轻柔极了,像是侍奉着一件珍宝,唯恐破损分毫。
长巾覆在皮肉上,沿着玄宸臂膀一路向上,翻过锁骨,落到玄宸胸口前。
玄宸下意识攥紧了桶沿。
他紧张。
因为胸口有一道陈年旧伤,伤疤狰狞。也因为江长霖掌心滚烫,隔着层层布巾,还能让他感受到热流透骨。
年轻人的血总是热的。
玄宸想到白天许乐实为了阿茹来跑来院子里闹,突然有些羡慕,替长霖羡慕。
长霖在他们那么大的年纪里每天都被玄宸关在藏经洞里背书,没有朋友,没有姑娘,只有满墙壁龛里密密麻麻的书册压在他肩上。
江长霖从没在童年或少年时任性妄为过,他都没有过童年。
如果有,江长霖的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玄宸忽然有些好奇。
“长霖,有时间我教你打架怎么样?跟凡人动手,不用仙术法器的那种。你看你今天把那俩孩子吓的,明天我还得想法子替你圆去。”
“谁让他伤你。”江长霖语气冷淡,脸上写满“死有余辜”。
“跟一帮半大孩子计较什么,人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昨晚你也有失矩之处,明知人家姑娘已有婚配,应该懂得避嫌,你平时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
玄宸说着在江长霖手背上拍拍。
“以后遇到喜欢的就大胆表白,不喜欢的就直接拒绝,不要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懂吗?”
“嗯,好。”江长霖在他身后轻声答应。
“玄宸......”
江长霖似乎是低声叫了他一声名字。
江长霖从来没有直呼过玄宸名讳,那两个字被江长霖亲口说出来,从声音到语调都很陌生。
带着些低沉的鼻音,像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到心尖上挠了一下,有些微微的痒。
“你说什么?”玄宸好像没听够。
“没什么。”江长霖快速把情绪按回心底里埋好。
房间里突然静下来,只有幽幽水波潋滟。
“还疼吗?”江长霖突然开口。
玄宸以为他问的是手上,笑着动了动腕子,答道:“早就不疼了。”
江长霖轻轻把玄宸左手捉了,放回到桶沿上,俯下身去,将掌心覆盖到玄宸心口上方那道旧疤上,爱怜地抚触着。
玄宸冷不防被他摸得浑身一紧。
大抵是那伤太深太丑太骇人,耗费了江长霖从少年到成年整整五年时间才堪堪让它愈合。
今天又见血,惹得江长霖心疼起来。
玄宸不想惹江长霖心疼,回头看着江长霖小心安慰道:“早就不疼了,都过去了,长霖。”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了,绝对不会。”
江长霖鲜少会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玄宸感到有些异样,不知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一道小伤口而已,怎得引出如此多感慨?
“长霖,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事,”江长霖捏出个咒诀扔进水中,让有些冷掉的水温再次熨帖起来。他伸手按在玄宸后颈大椎穴上轻轻揉着。
“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吧。”
玄宸乖乖闭眼,倦意袭来,神思开始恍惚,隐约间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缠绵缱绻。
声音比水波还要轻柔,玄宸不知在里面沉溺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怎么从水里出来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枕畔边隐隐幽香伴了他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