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佩纹 ...
-
汉沽岛地势低峡,水汽充沛,早早进入雨季。三月才过了一半,绵绵细雨洒起了不要钱似的,全无半分“春雨贵如油”的矜持。
闲日漫长,玄宸无事可做,搬了把竹椅靠在屋檐下撸猫。
竹椅是江长霖做的,根根竹坯粗细均匀,边角打磨光滑,还特意加了头撑腰靠,整个人陷在里面舒服极了。
橘亦橘最近吃多了小鱼干,又没什么运动量,腰身整个粗了一圈,压在玄宸腿上跟堵墙似的。
玄宸把它往外推推,它又眯着眼睛汞回来,大又三界唯我独尊的架势。
“臭猫,早知道你如今胖成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你送给我家长霖。”
说起来,这只穷谲兽还是玄宸厚着脸皮从房九龄怀里抢来的。
玄宸原本是块石头,受了神尊点化才生出形体。像他这种天生的神仙是没有童年的。在玄宸匮乏的认知中,他一直以为小动物生下来就该能够自理。全然没有想过六岁的孩子竟然还不会自己睡觉。
这个“不会”倒不是说睡不着,而是江长霖只要到后夜里就会频频梦魇。惊醒后要么翻来覆去成宿折腾,要么抱着被子小声啜泣,哭得人心乱如麻。
别问玄宸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叠山院统共就两间轩室,门窗相对,分立于不幽潭两侧。
玄宸把江长霖安置在自己对面的屋子里,就跟放在眼皮子底下一样,站在窗前抬头就能看清楚长霖一举一动。
山中夜色清朗,皓月高悬,月光拐着绕着也要往江长霖床头晃去。
玄宸不耐烦地抬头,他向来觉得广寒宫里那位美人是个极有眼色的,绝不该像现在这般唐突无礼。
长霖那孩子自从被带回来本就夜夜睡不踏实,再被院中草木剪影晃在窗前,更不知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远远望着还是放不下心,玄宸从架上拿起件外袍搭在怀里,推门朝对面走去。
小长霖果然醒着。不知又梦到了什么,整个人正躲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着,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玄宸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将他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里,问道:“又做噩梦了?梦的什么,跟我说说。”
小长霖一声不吭,只把泪湿的小脸使劲往玄宸怀里扎。
玄宸愣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安慰,仅凭极其有限的经验支配,抬手在江长霖顶发中轻轻捋着,口中念起琅環人惯用的安魂咒诀: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这咒诀果然奏效。
长霖小小的身体在玄宸怀中缓缓放松,抽泣声也慢慢停下。
玄宸被他楼得腰背僵直,想把他从身上摘下来,小长霖却像是个溺水之人,双手死死攀在他身上,如同攀着恶浪中赖以为生的浮木。
玄宸被他搂着搂着,突然间心就软了。这孩子在雍阳城不知受了多少罪,小小年纪竟有做不完的噩梦。
小长霖性子内向话不多,到叠山院以来从不见他四处跑闹,每时每刻都像是绷紧了弦的木偶娃娃,处处小心谨慎,规行矩步,丝毫没有寻常孩子身上的活泼劲儿。
被人疼爱着长大的孩子绝不会是这种状态。
按说江长霖即便因为母族不得宠,毕竟是熵帝亲子。就算亲爹也不待见,好歹还有生母照拂,能在皇城里受多少委屈?除非连云华夫人也因为这身血脉狠毒了他。
可背负恨意生在两族之间,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吗?
自古成王败寇,熵帝自然不需为玷污北荒圣女承担任何后果。所有的恶意自然都落到一个无辜孩子身上。
雍阳城遍地金殴玉栏琉璃瓦,浮华背后却不知隐藏着多少腌杂事。玄宸只在心里想想就觉得膈应。
琅環早已经腐烂到骨子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找到一个能够刮骨疗毒的人。
而且,需得在他离开之前。
“长霖,你要是不敢一个人睡就去我房里,我保护你好不好?”
“长霖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与你家先祖订有魂契,你生来就该受我庇佑。”
“魂契是什么?”江长霖怯生生问。
玄宸拿起手边白袍,抖开搭在江长霖肩上,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指着衣襟上的金羽纹道:“魂契就是你的护身符,像这图案一样,只要有它在你身上,任何人都伤不了你。”
江长霖拉着玄宸的外袍把自己又裹紧些,“神主真是个好人。”
“呵呵……”玄宸忍不住笑起来,“小东西,你知道神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江长霖摇头。
“那以后就别一口一个神主挂嘴边上了,叫我哥哥吧,显得亲厚些。”
江长霖顺从地轻轻喊了声“哥哥”
“嗯,奶声奶气还挺好听的。”
玄宸满意,把孩子横抱起来往外走去。
“走,去哥哥房里睡,再有梦魇敢来纠缠,哥哥替你收拾。”
小长霖因为裹了神主的护身符,难得一夜安眠,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了还没动静。
玄宸一早来到院中,拘了捧不幽潭中的冷水,抬手扬向背后山崖。
崖岸上苔藓被寒潭水冷不丁一激,纷纷臊眉耷眼地闭合起叶片,露出身下片片青石。
崖壁斑驳间浮现出一个低矮身影,腋下夹着根木仗,双手在头脸上不停擦拭着。
“上神有命传唤一声就好,干什么非得泼人家一身水?!”
玄宸袖着手立在院中,没事人似的,“大清早儿帮你洗漱,反倒成不是了。”
“哎呦歪,小仙可当不起您亲手伺候,有事还是直说吧您。”
听房九龄开了口,玄宸也不客气,干脆吩咐道:“帮我寻摸个小灵兽,要能通人性的,脾气温顺些,能安神的最好。”
房九龄凑上来,一脸幸灾乐祸。
“怎么,让那小东西搅和得睡不好觉了吧?趁早送回去!”
“让你找你就找,哪儿那么多废话。”玄宸在地仙头上敲了一把。“是长霖夜里总睡不踏实,想来可能是年纪小身上阳气不足,想找个灵宠帮他镇着点。有合适的吗?”
房九龄对江长霖总有些抵触。
“你对那孩子未免也太上心了,至于的?小孩儿做噩梦你也管,那他尿床你管不管,是不是还得找个洗尿布的?”
“管你个大头鬼!到底有没有?”
“没有!”
“怎么没有,我看你那坐骑就挺好,皮光毛亮的看着就软和。”
玄宸边说边弯腰往房九龄怀中伸手掏去。地仙知他图谋不轨,连忙捂着胸口往后退。
“我那穷谲兽刚刚养出神识还没成年呢,你也好意思拿去给凡人糟践?不给!”
玄宸哪是吃素的,一把抓在地仙腰带上把人提到半空中,笑着威胁道:“给不给?”
地仙四脚腾空一顿扑腾,却也不敢奈何玄宸,只好软下来求饶。
“上神开恩,另去给你寻个更可心的成吗?”
“不用麻烦了。”玄宸不依不饶,提着腰带把地仙上下一通乱摇,直晃得他翻江倒海一般,打胸口掉出一颗黄玉珠。
玄宸伸手接在掌心,只见眼球大小的玉珠子沾染到体温立刻膨胀起来。两头舒展越变越长,从身下伸出四条毛茸茸的小短腿来,转眼就化成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儿,一尺来长,胖得活像个肉垫子。
“这小短腿儿可真随你。”玄宸得了便宜还不忘卖乖,气得地仙在他手里吹胡子瞪眼。
他只当没看见,大手一扬,远远把地仙朝叠山院外甩去,嘴里头还不忘得瑟着,“多谢仙长忍痛割爱,玄宸这厢有...礼...了...”
江长霖是被大猫蓬松柔软的尾巴扫在脸上给痒醒的。一人一兽四目相对,江长霖晃了晃神,嘴角现出两个乖巧的小梨涡来。
实在难得见这孩子笑,玄宸跟中了奖似的,贱兮兮凑到床前骚弄起大猫海绵一样柔软的肚皮。
“喜欢吗?”
江长霖腼腆点头。玄宸拉过他的手按在大猫额心一簇新月型白色绒毛上,适才满床撒欢打滚的小畜生立刻乖顺下来,口中呜呜低鸣着缩起脖子,一双琥珀珠子眯成两道线,在江长霖手底下来回蹭着。
江长霖抬头看看玄宸,得到许可后,也学他大着胆子在猫背上捋起来。
大猫极通人性,顺势钻进江长霖臂弯里蜷成个黄毛球。长霖小手陷在柔软的皮毛中,像是拥着一床温暖厚实的毯子。
“好好的毛毯子,怎么就胖成球了呢??”玄宸懊悔,心道真不该叫那些小鱼干断送灵兽前程。
“长霖,你说橘亦橘是不是该减肥了?”
“瞄呜”橘猫在玄宸肚子是狠狠一砸,跳到江长霖身边,宣誓了不满。
江长霖正在檐下削着个小竹片,青翠的竹皮被斜切出一道道波澜,跟他腰间流云绦上的纹饰大体相同。
“做什么呢?”玄宸手欠,抢过来摩挲着玩,“这不是翻云纹吗,当初我随手幻化出来的,经你巧手一雕,还挺好看。”
仙门百家都有各自的纹饰图腾,弟子们佩在身上,一来可以彰显身份,二来,尘世行走难免遇到危险,有自家纹饰在身上,多少能平添几分底气。
玄宸第一次收徒时还不懂这些,到江长霖这里才起了仪式感。
没想到就是个随手的玩意,江长霖却珍而重之,一条流云绦围在腰间十几年,边缘都磨出线绒了也舍不得换。
也不知是江长霖生性念旧,还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拥有过的实在不多。
“长霖哥!”
雨中跑来个俏丽身影,阿茹一口气冲到屋檐下,许是跑得急了,脸蛋儿红扑扑的。
“长霖哥,这是什么呀,真好看。”
“我的。”玄宸顺手把竹牌收进怀里,问道,“下雨天怎么还跑来了,有事?”
“哦,”阿茹从簑衣中拎出一包杏脯干递给江长霖,红着脸道:“伏火节太到了,家家都要佩红,我和嫂子们商量着想请你帮忙写几个字,你看行吗?”
江长霖不伸手接,脸上也没什么神色。阿茹又转身,干脆把杏脯干直接塞进玄宸手里。
“行吗,江叔?”
“行,这有什么,举手之劳嘛。”
玄宸一口答应下来,掏出个杏干塞进嘴里。
咦.....怎么这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