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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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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了。”
玄宸思绪被拉回到小院中,只见面前方桌上摆着四凉四热八碟小菜,荤素皆是就地取材,拼在一块儿却是见都没见过的精致。
“天呐!”阿牛咽着口水道:“长霖哥,你会变戏法儿吧,要不就是会仙术。”
玄宸抬头看他一眼,“你是没吃过豆腐还是没见过鱼?”
江长霖只是礼貌笑笑,将一双筷子递给玄宸,又夹起块煎酿豆腐放进他碗里,轻声道:“趁热。”
许乐实在一旁眼都看直了。
他爹是行伍出身,娘也粗糙,一家人在一块很少有这样柔声细语、腻腻乎乎的时候。
“等我将来成亲了,我媳妇能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阿牛一巴掌糊到许乐实后脑勺上,鼓着腮帮子骂他:“胡喷什么呢,差辈份了!”
江长霖低着头,用身体反应抗拒着年轻人之间的笑闹。玄宸看在眼里,默默往他身边移近了些。
想来是江长霖从小到大几乎都在独处,并不擅长接纳身边人的善意。对于身边的人,他都表现得既礼貌又疏离。
玄宸可能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被允许靠近他的人。
江长霖似乎也有所察觉,也悄悄往玄宸这边转了一些。
两个人在桌下将膝盖轻轻抵在一处,像是互相温暖,又像彼此依靠。
热闹散去,玄宸回到房间,不知是不是因为择席,竟然极其罕见地失眠了。
他之前有几分介意江长霖性子冷淡,甚至凉薄,担心江长霖日后身居庙堂无法将民生疾苦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非是他天生性冷。从小到大又有谁真正去试着捂热过他呢?
仅一滴良心发现时的神血远远不够。
江长霖需要的是日常,渗透进一日三餐里的亲善。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江长霖就被院中厨房里的响动吵醒。
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有人投毒,第二反应才想到有可能是玄宸饿了。
“我来吧。”江长霖来到厨房里,果然看到玄宸正蹲在灶口前,跟一块火石较劲。
见他进来,玄宸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来的正好,快教教我怎么能把里面的柴火点着。”
江长霖指尖掐起一个升腾咒,却被玄宸一把按下。
“看耍猴呢?要是能用咒我犯得着问你吗,用这个!”
江长霖乖乖接过火石,轻轻敲击示范给玄宸看。
奈何那火石就像跟玄宸爪子赌气似的,没一块听话。
江长霖在旁看得忍俊不禁。联想到神主大人一向不饬内务,可能不全是因为懒。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他真的不会。
“给我吧。”
“不,我今天定要将这两块顽石降伏。”
江长霖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迫于神主凌厉目光才堪堪闭了嘴。看玄宸那架势,江长霖真怕他会把自己手指头给磨进去,索性抓握起玄宸双手。
“轻一点,不要那么用力。像这样对准了,一下一下慢慢来。”
......
分明没有一个字不正常,落进老流氓耳朵里,却画面感十足。
火花落在干草上,呼一下腾起烈焰,玄宸躲闪不及眼看要被火舌舔上指尖,江长霖先一步伸手护在他前头,手背被灼红了一大片。
“这个,这么猛呢...”玄宸吱唔着,有些慌。
“这很正常,干柴烈火,没有不伤人的。”江长霖把手背到身后,“接下来想干什么,我帮你。”
“不了不了,我可没打算杀生。”玄宸挥着手把人赶出门,“此事凶险,未免伤及无辜你还是回屋去等着吧。”
这一等,愣是等到日悬中天玄宸才端了碗什么东西从厨房里走出来。早饭直接成了午饭。
“尝尝”
江长霖看着碗里不知名的糊状物有些为难。
“这是什么?”
“面啊,长寿面。”玄宸倒理直气壮。“今天虽不是腊月十九,但我那时候还没醒,给你补一个。”
玄宸全然没有注意到江长霖眼眶有些微红,着肩膀把人按到椅子上,道:
“吓傻了?没想到本座还有这般手艺吧!快尝尝。”
江长霖借抬手接筷子悄悄在眼尾轻试,问道:“你怎会知道我的生辰,我以为这世上早没人记得了。”
“这个嘛……”玄宸没提诛心阵里的事,故弄玄虚道:“神主自然无所不知,琅環上下有什么事能瞒过本座法眼?”
江长霖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一松。
“看把孩子饿得,快吃吧。我原本煮了颗蛋,被锅给吃了。你要再不动筷,面也要被碗给吃了。”
江长霖不由分说扒光了碗里的糊糊,抬头再看向玄宸时,二人眼中都含了些不曾有过的细碎星光。
玄宸并不知道,这是江长霖一生之中第一次有人为他下厨煮寿面。
儿时在雍阳城里,每个生辰都是又苦又涩的。
从他记事起,没年冬天都有那么一日,母亲会早早候在他床头,只等他一睁眼便亲手为他灌下一碗冷药汤。
那药是个什么滋味他早已忘了,却记得只要他咽得痛快,母亲就会极仁慈地赏他一个正眼。
六岁那年,那碗药似乎格外苦,也格外凉。饮下之后他便开始连日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中,他依稀记得母亲曾在他床头垂泪。
他不敢确定那是真实还是梦境,因为印象里云华夫人从未对他展露过厌恶之外的任何表情。
时隔多年想来,江长霖依旧怀疑那只是个梦,是他烧得快要死掉时丢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念想里,云华夫人捧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声哼唱着北地歌谣。
他虽听不懂北荒话,思绪却被旋律牵引着,化做苍鹞,振翅翱翔在圣峰之巅。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种叫做“骨血”的羁绊。
他身上流淌着北荒蛮族肮脏低贱的血,这是他此生宿命,避无可避。
“苦吗,孩子。”
江长霖懵懂点头。
“苦就对了,人生下来本就是为了受苦的,这是你的命!你要怨,就怨天神无情,仙道无义!我等草芥活该死在淤泥里,喝吧,喝下去!哈哈哈......”
江长霖在生母狰狞鬼呖声中如坠冰窟,周身冰冷,血液凝滞,连嘴唇都犯起青紫。
他忍不住捂着胸口瑟缩起来,手指抚摸到衣襟上刺下的金翅羽纹,才被些许安全感拉回现实。
“长霖,以后只要我在,每年生日都给你煮寿面吃。倘若我不在了......”
江长霖抚在碗口的手指微微一颤,玄宸知道他终归是介意的。话头突然一转,险些把江长霖噎死。
“要不我们开个面馆怎么样?”
“啊?”
“啊什么啊,咱俩要在岛上常住,总不能一直靠村民接济吧,得想个正经营生。反正我也不会别的。”
??煮面就确定会吗?
守着这百十来户人家,在半山坡上开面馆,而且是锅会吃蛋那种......想想就刺激。所幸没什么本钱,否则人都得赔进去。
玄宸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当天就在院门上高高挂起一面望子,工工整整三个大字:锅吃蛋。
门前两套桌椅颜色新旧无一相同,一看就是化缘来的。
岛上居民一直自给自足,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头一份第三产业,新鲜极了。男人们白天出海没赶上热闹,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跑来一堆,看猴儿一样。
“江叔,锅吃蛋是什么意思啊?”打头一个俏丽妮子朗声问道。
正巧江长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从院中走出来,玄宸接过碗摆在众人面前,道:“就是这个,江氏热汤面。”
“这里头也没有蛋啊?”
“是没有啊,都说让锅给吃了。”
“那我们吃什么呀?”
“面啊!怎么,卖相不好看么?”
好看,真好看,尤其煮面师傅,更好看。
俏妮子饱满的脸蛋儿一下就被江长霖耳尖小痣给染红了。樱桃小嘴开合半晌,终于羞着眉眼道:“我,我要一碗。”
“瞧见没,这就开张了。长霖,快去煮碗新的来!”
俏妮子眼神一路粘在江长霖背影是拐进厨房,脸蛋儿彻底红成了九月树梢上的苹果。
“阿茹,看什么呢,仔细你家许乐实拈酸吃醋,回来掐你脸蛋子。”
“嫂子,快别说了,也不瞧瞧你这口水。”
“我这是馋面。”
“哈哈哈,谁说你是馋别的了?!”
“馋别的也没有。”玄宸往前一步,拦住各位小娘子如狼似虎的目光,心中暗道没眼光。
真是没眼光。堂堂天神下凡摆在面前都不瞧,便追着江长霖那青瓜蛋子跑,有那么好看吗?
“江叔,我也要一碗。”
“还有我”
“给我也来一碗!”
......好像还真有。
“听见了吗长霖,你就在里面忙吧,省得客人馋!”
“江叔!”
忙活一天,俩人可算过足了烟火气的瘾。
江长霖本就不爱热闹,躲在厨房了不出来,玄宸凭一己之力陪着七姑八嫂闲扯了一天,头一次发觉自己竟还有成为妇女之友的潜质。
村里人对银钱没什么概念,玄宸这一天的营业额大概是两只鸡、三斗小米、五把小青菜、一串干辣椒,还有一堆形态各异的小鱼干。
江长霖正在院子里编鸡笼子,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镀起一层柔和的暖光。
美玉跌落俗世未必是蒙尘,也有可能被侵染出更多层次,玄宸十分满意。
“累吗?”玄老板有良心,时刻不忘体恤下属。
江长霖见他嘴角扬了一天都没落下,就像是领到年终红利,“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橘亦橘呢?让那胖猫出来洗碗!一天天的擎等着吃。”
黄玉珠应声落地,阿橘扒在玄宸脚步伸了长长一个懒腰,叼起片小鱼干就上了树。
“逃命时都没见你这般矫健!”玄宸随手又捡起片鱼干砸过去,扔得偏了落进屋后竹林,惊起一群花雀。
阿橘蹿上房檐扑雀鸟,莫名扑出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一屋,一院,一猫。
二人,三餐,四季。
玄宸心头微动。
他奉命下界参悟红尘,弱水三千里滚了上千年,还不及眼前这几日有味道。
奇了,区别究竟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