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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动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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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人??您可别诓小仙,这么多年了,连你自己亲手点化的入室弟子也被轰下山去,上神身边还能容得下谁?”
看着房九龄满脸不可思议,玄宸突然有些惆怅,他到底是给外人留了个多么孤僻自闭的印象。
“休提那恼人的木头疙瘩。怎么,我就不能给自己正经找个伴儿?”
房九龄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信不信,老身倒要去看看,三山四海间究竟是谁竟能入得了上神法眼?!”
说罢,也不等主人首肯,往玄宸胳肢窝底下一闪,小短腿跐溜一蹦就进了山门。
刚踏入山门,一股清冷的松木香气便扑面而来。味道像是晨雾般轻盈,还兀自沾着些山间凉意。
房九龄发觉玄宸其实是个念旧的,他无论走到哪,身边总会揣着这股木香。
院中房舍不多,前后开阔,楼台之间有素净石板小路相连。
小路两侧空地没有多余景观,只是植了些罗汉松,别有一番天然型格,给这古朴雅致的院落凭添几许生机。
一路往里走,耳边渐闻水声潺潺,行到深处,逐渐变成碎玉之声。只见一眼活泉自崖壁苍松翠柏间飞出,依着山势叠出个飞瀑。
院墙一直延伸到崖壁下,将万丈高崖也围在了院中。飞流直下,便在院中落成一眼寒潭。
“上神慧心,借着山势把醴泉引到院中,妙哉,妙哉。”房九龄向来最得意自己地盘上这眼仙泉,如今能得玄宸青睐,传出去也够他在三山四海间吹嘘一阵子。
他捻起胡须,一路望着水流从高崖深涧中倾泻而下,激在潭底岩石上,漱玉吐珠。珠玉相撞化成水汽,氤氲在水面上,袅袅蒙蒙看不清潭中景像。
潭边一块大白石,刻着“不幽”二字,想来是玄宸为此潭撰的名。
霜边涧水多成玉,老松何日不幽禅。
“不幽”二字用得妙极,房九龄忍不住暗自叹许:
这金翅鸟看起来大剌剌没个正经,内里竟也有几分灵秀。无怪乎神尊出入三界到哪里都要带着他。
有这么个锦心秀口玲珑面的灵宠常伴身侧,创世神的乐趣他这等下界小仙哪里想去......
这反而更叫房九龄不解。他守着鹿吴山几万年,山中精魅灵修数遍了也找不出哪个能当得起凰天青眼。
正想着,发觉雾气中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端坐桌前,正规规矩矩低头小口吃着什么。
地仙反复揉了揉眼珠子,“我还当是自己老眼昏花,上神说的就是那个凡人小东西?”
“嗯”玄宸抬腿在房九龄屁股上踹了一脚,道:“小点儿声,孩子胆小,别又给吓哭了。”
房九龄愈发不忿。“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用息壤给他造房子,也不怕折损这小东西阳寿!”
玄宸懒懒倚在月门上,朝山下方向努努嘴,“熵君那败家子的小儿子。”
“什么?”地仙忍不住嗓门更高了。“熵帝仗着你的纯火胡作非为,搅扰三山四海到处乌烟瘴气,你还要替他养儿子,怎么想的你?!”
房九龄替玄宸这糊涂点心不值,气得原地打转,跳着脚指在玄宸鼻子上骂道:
“不妨实话告诉你,沾染上琅環这个麻烦是你此番下界做得最错的事。如今你都要走了,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懂不懂!”
见他真急了,玄宸收敛起满身懒散,正色道:“正是因为要回去了,纯火总得找个靠谱的人看着才行。”
“你真打算把纯火留在云境?”
“不然呢,琅環人怎么办?”
“那可是神尊创世用的宝贝,谁都知道是好的,私自留在人间,上清天必然会降罪与你!”
“到时候随便扯个谎就说弄丢了。”
“凰玄宸呐!不是我说你,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房九龄将手中仙仗一把杵进脚下,地面随即剧烈颤动。水雾被搅散,露出后面孩童一张不谙世事的稚嫩脸庞。
“琅環人自古贪婪成性,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桃木杖一把杵碎了眼前回忆画面,玄宸品味着房九龄最后那句谶言,心中暗自唏嘘。
江长霖也是琅環人,却肯为年少恩义陪玄宸刀山火海寻找元灵。比起他这份赤诚,玄宸才是真正自私上不得台面那个。
只有玄宸自己心里清楚,当初他肯把江长霖从泥淖里救出来,多半是因为看上了那孩子的命格。
江长霖命主紫宸,自带功业,是颗千年难遇的帝王星。
熵君穷兵黩武,木云栖残暴不仁,都不是执掌纯火的合适人选。
琅環萎顿在纯火庇佑之下已有千年,庞大帝国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内里早已糟朽不堪。
彼时的玄宸急需一个契机,为琅環择一位有道明君,带领这个古老帝国重焕生机。
毕竟那是玄宸庇护千年的地方,有他多少心血在里面。
玄宸在飞升前思虑过很多事,想过纯火,想过琅環子民,唯独没有想过江长霖的个人意愿。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就被人逼着将整座江山抗在肩上,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不太公平。
但彼时江长霖面对他日复一日的严苛管教却毫无怨言,温润得像是一块玉,于压力中被打磨得愈发剔透。
“长霖,过来。”
江长霖扳起凳子往床边移了些,依旧和玄宸隔着距离。
“过来,到我身边来。”玄宸不依不饶,“说好了你我同行谁都别拘束,做不到的话干脆回帝都去。”
江长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遂了玄宸心愿。只是这一晚上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睡踏实,第二天起来大眼瞪小眼,一对熊猫眼。
玄宸起身出门跟主人家打招呼,阿牛娘早已准备好了早饭,清粥小菜炸馍饼,不见多精致,却也热气腾腾的。
阿牛帮着开饭,见玄宸出来,热情地凑上前去,“我那床太小了,你们俩昨晚睡得不舒服吧,江叔?”
......
江......叔?
玄宸好险没一口气憋死,半天才琢磨过来,合着阿牛是指着江长霖叫他。
谁让他舔着脸非给人家当爹?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果然,啪啪的。
玄宸在一家子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待中,就着一声声“江叔”享用完了早饭,屁股再也坐不住,拽起江长霖就逃出门去。
江长霖倒是满脸无所谓,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个作恶欲得到满足的孩子。
“你那破地图八成是摔坏了,这里到处都是普通人,半点元灵气息也没有。”
这话不假,二人顺着村中小路走着,一圈下来,除了染满衣襟的杏花香之外,毫无收获。
江长霖却笃定道:“别急,多观察两日,说不定会有端倪浮现。”
还再多两日?玄宸想起那小木床就后背生疼,连连摆手道:“别别别,大不了这块也不要了,咱再另寻其他的吧小祖宗。”
“不行,你要历劫飞升元灵必须是完整的,一块都不能少。”
所以江长霖还是在跟他飞升这事较劲吧……玄宸有些无语,理由冠冕堂皇,叫人无法拒绝。
“况且你昨天才说过喜欢这里,我也是。就多留几日吧,全当陪我尝尝家常饭菜。”
玄宸突然发现江长霖这些年来撒娇的功夫愈发进益,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管子上戳。
坦白说,山中修行那十年江长霖过得并不惬意。
玄宸根本不会养孩子,鲜少知道给主动江长霖生活上的照抚。常常是想起来就用灵息化出些吃食对付过去,想不起来便干脆算了。
江长霖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玄宸甚至觉得江长霖能在短短十年间结出元灵,多半要归功于求生欲——为了不被饿死,只好加紧修行提升境界。
呸!不要脸他妈给不要脸开门,不要脸到家了!
玄宸磨不过江长霖,只好答应再留几日。二人借口玄宸修养腿伤提出多打扰几日,阿牛一家热情憨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江长霖得了便宜卖起了乖,不再跟玄宸挤小床,也没坐着板凳熬。而是打了张地铺,每晚守再玄宸手边。
这么过了五六日,庄子里外都找了,还是一无所获。
汉沽岛是个半岛,三面窝在不二君山层峦叠翠间,只在最南端探入到琼川海岸线中。
这地势远观起来就像是个深深的大口袋,怎么看怎么适合藏东西。
江长霖不死心,甚至跟着村里人的渔船去海上找过,依旧什么线索都没有。
四海流霁图上标注的分明是这里,怎会毫无征兆?元灵碎片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江长霖嘴上不说,玄宸也能看出来他心情有些沉郁。
江长霖从小性子就倔,玄宸不敢再提离开,怕越急着走越刺激江长霖,只好做足了长住的打算。
既是要常住,两个大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地白吃白喝总不是办法。正值开春农忙,玄宸开口要帮忙做些农活。
“不用不用,我家平时主要靠着出海打鱼,后山就几亩地,种些应季果蔬,够吃就行,也不用怎么管。”
阿牛爸爽直心肠,直愣愣拒绝着。倒是阿牛妈细心,看出他俩是面上挂不住了,想了想,回答道:
“农活是真的没有,不过隔壁乐实家正操持盖新房娶媳妇,你们爷儿俩倒是可以过去搭把手。”
......神他娘的“你们爷儿俩”,都是他自找的。
玄宸和江长霖都是第一次见人盖房子,才发觉凡人老百姓对于“衣食住行”中最隆重的“住”这一项真是饱含仪式感。
新宅基址选在村子正北一处山坡高地上,视野开阔,背山面海,风水极佳。
许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安家立业、娶妻生子是头等大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全村人都跟着一块儿上心。
阿牛爹和村里几个长辈早早进山砍了棵合抱粗的楠木,贴了红纸,扎了彩绳,供在院子里准备给新房做主梁。
铁栓铁砣爹因为家中子嗣兴旺,被推选出来给宅基夯福。
“一夯子孙满堂”
“二夯金玉满仓”
“三夯辈辈无灾妄”
“四夯福禄寿禧永绵长”
厚重的铁钎应声落下,将长辈对后世子孙的殷切祝愿一锤锤砸进脚下。
一挂喜鞭热热闹闹燃尽,许乐实爹爹许老三佝偻着腰,拿着铁锹往脚下一插,抬手扬起捧黄土,高喊一声:
“奠基喽!”
人群中欢呼声此起彼伏,玄宸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晃动。
地底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受到惊扰,被一铁锹从沉睡中拍醒,躁动着渴望破土而出!
玄宸扭头眼神示意江长霖,正迎上江长霖同样诧异的目光。
不是错觉。
汉沽岛地下正埋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灵物,正是凰天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