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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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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到月上南山,满院子人个个酒足饭饱,架不住倦意各自回家去了。
阿牛娘送这几个半大小子出院门,转过身来叫过儿子:“你到隔壁找乐实对付一宿,把你那屋腾出来给客人住。”
玄宸不忍心雀占鸠巢,有心推辞。
他们这一路过来连棺材都睡过,玄宸对住宿环境的要求早已经跌破底线。
奈何小院中肉眼可见的三间厢房除了厨房、茅房,就是柴房,实在没法将就,玄宸只好领着江长霖去了阿牛房间。
普通庄户人家,说是卧房,就真的只是卧房。墙角一张木床,蚊帐被卷起来掖到顶上,一张五斗柜子,一张矮桌,还有个三条腿的小圆凳,仅此而已。
男孩子的房间很少见如此整洁有序,除了确实没多少东西外,看得出阿牛应该家教不错。
江长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什么都不愿碰。
玄宸知道江长霖从小就有些洁癖,尤其在陌生的地方。“委屈你了小公子,帝都皇城的锦绣堆多舒服,非陪我白遭这趟罪。”
玄宸大剌剌往木床上一倒,海里漂了一天,又饮了几碗糙米酒,此刻眼皮子沉得直打架。
躺到一半却被江长霖薅了起来。
“等等”
江长霖解下腰间流云绦,抖落开展化成一张雪白素衾铺在床上,这才让玄宸躺。
“不用这么夸张吧,让主人家瞧见多失礼。再说我也不讲究这些,你是知道的。”
江长霖当然知道,他不是怕玄宸介意,只是单纯不想让玄宸睡别人的床。
至于玄宸从前日子过得有多粗糙......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堂堂琅環神主在个人生活方面,着实简素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抱养江长霖之前,玄宸在鹿吴山落脚近千年住得一直都是神仙洞府。
“神仙”俩字是修饰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洞府”才是重点。
玄宸倒不是有心学某些下界历练的散仙沽名钓誉,故意去搞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套演给上面看。
他一贯不屑于装模作样。
金翅鸟宠冠上清天是三界皆知的事,玄宸根本不需要费心讨好经营。
他住山洞的原因就一个字:懒。
庭院难免需要打理,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去人间蹓跶两圈,看一看山川云霭,品一品聚散离合。
比起雕梁画栋的浮华,这些才是上清天难得一见的,更值得玄宸上心。
而且他向来都是一个人,有三尺卧塌就足够了,住什么地方其实都一样。
直到有了江长霖。
玄宸那处洞府隐在半山腰一处茂林修竹之中。
日落后薄雾笼罩上来,山涧里的晚风穿林打叶,吹得竹枝横斜,石洞掩映其中,隐蔽是真的隐蔽。
简陋也是真的简陋。
比这间陋室还要简陋得多。
玄宸望着头顶纱帐,思绪忍不住回到他带江长霖第一次入山那日。
那日把江长霖从镐都抱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玄宸边朝洞口走,边顺手捏起个咒诀弹向空中。看着灵光消散在空气中连个风丝都没搅动,玄宸才想起来自己离开前似乎忘了下结界。
也不怪他住了千年还没学会随手锁门,着实是眼前这破山洞真没什么可锁的。
进门一张石台,往里一张石塌。除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竹简之外,很难看出这里住了个什么东西。说是给野兽蜗居的,恐怕连野兽都嫌寒酸。
堂堂真神混得如此潦草,也不知玄宸当时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洞里也不大,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他把小长霖放在门口,拿脚把地上东西胡乱拨了拨,象征性的腾出条通道来,然后一指紧里面石塌,“那有床,你会自己睡觉吧?”
小长霖愣在洞口后面的阴影里,像个小小的木头娃娃,半天没有动静。
玄宸没怎么跟人类幼崽打过交道,见那孩子不动,也不知他听懂了多少。
“这里和雍阳城比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简陋。但胜在安全,至少没有人会想着要烧死你。”
听到“烧”这个字眼,长霖单薄瘦弱的影子在玄宸腿边颤抖起来。
玄宸重新把他搂回怀里,才发现这孩子小小的,还没自己腿长。
玄宸心里突然软下一角。
对于他这种天生保护欲过剩的男人而言,脆弱依赖往往是比美色更能撼动心弦的东西。
他伸手替江长霖理了理额前碎发,孩子的发丝又细又冗,柔柔地纠缠在他指缝间。
他捻起一缕碎发掖到江长霖耳后,指尖扫过耳垂上,突然被那鲜红的朱砂小痣扎在眼里。
玄宸不无爱怜地捏起那颗小痣揉了揉,忍不住牵起嘴角,捧着眼前瓷娃娃粉雕玉砌般的小脸儿,轻声唤着:
“长霖,你是叫江长霖吧?”
小长霖委在玄宸怀里不肯抬头,被人唤起名字也只是从喉咙里吭了一声,双目轻轻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玄宸把他抱到石塌边俯身放下,有心让他舒展开筋骨睡得舒服些,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袍袖始终被长霖一双小手死死攥着。
玄宸轻轻向外抻了抻,小长霖被顺势拉着翻过身来,将他半幅泡袖都压在身下。
玄宸为这袍袖为了难。
他既不忍心吵醒这孩子,又没人间帝王挥刀短袖的魄力。撑着腰身纠结良久,干脆贴在江长霖身侧躺下,把他小小的身子整个罩进怀里。
孩子的心跳声带着种特有的蓬勃韵律,隔着薄薄的胸膛,一下下敲击在玄宸身前。
玄宸突然发现自己身下睡了快一千年的石床竟然这么硬,硌得他如坐针毡。
来云境这么久,觊觎他天生神姿的精怪四海皆是,但个个终因忌惮神威仪不敢僭越。敢如此嚣张大胆拉着玄宸陪睡,这小东西属实是第一个。
可即便是个毫无侵犯力孩子,咫尺之间完全陌生的味道也令玄宸感到促狭。
奈何玄宸每往外挪动一点,江长霖就会往他身上更蹭近一些,像是梦里都在怕他跑了一般。
“罢了,”玄宸放弃抵抗,干脆将一条胳膊垫在江长霖脑后,彻底将人环进怀里,“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没想到这孩子三两肉都全都生在了脸上,肩膀骨头顶在玄宸臂弯里,硌得他生疼。
玄宸才意识到想要和这孩子朝夕相处,住在山洞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江长霖是个凡人,心里头藏着悲恐忧思。这孩子需要的不是灵息充沛的自然洞府,他需要一栋房子,一个凡俗意义上的家。
小长霖不知一觉睡了多久,醒来时看到眼前衣襟上的金羽纹,骨碌着爬起来跪在玄宸身前,磕下一个响头。
“怎么了?”玄宸突然吓一跳。
小长霖埋着头,毕恭毕敬答道:“琅環人见了神主应该跪拜行礼。”
“呵呵,倒是挺懂事。算了算了,起身吧。”玄宸只觉得这小家伙直憨憨颇招人喜爱。“我躺着,你跪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拜祭死人。”
江长霖抬头,扑扇着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看着玄宸问:“神仙也会死吗?”
“当然不会。”玄宸说话肆无忌惮惯了,不知该如何跟个屁大点儿的孩子解释生死,只好岔开话题道:“长霖,你饿不饿?”
江长霖一愣,“神主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神主自然无所不知。本座还知道你现在特别想吃东西,对不对?”
小长霖羞着小脸点点头。
玄宸也不起身,只是笑着捧出一坨黄泥巴递到他面前。“想吃什么,自己捏吧。”
长霖乖巧,也不多问,小手一顿忙活,各种形状的泥巴丸就被摆再玄宸面前。
“这都是什么?”
“这是包子,这个扁的是油旋,那个小碗里面是米粥。”
江长霖边介绍着,边把两根泥巴搓的细棍递到玄宸面前,“给你。”
“这是给我做的呀,那可多谢小殿下款待了,”玄宸看着颇具形态的泥巴丸子,眼中欣喜。
他煞有介事地接过泥筷子,“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给你变个戏法儿瞧……”
说罢,玄宸抓起一把黄泥朝洞壁上甩去。泥点溅落之处,洞顶四壁开始片片驳落,漏出后面白墙黑瓦,檐角飞斜的一处院落来。
二人身下石塌化成两只红檀香木雕出来的坐鼓,迎着晨曦摆在庭院正中,面前有张圆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粥。
江长霖被眼前戏法儿惊得合不拢嘴,死死扯着玄宸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被变成个什么物件。
玄宸在他头上抚弄着安慰道:“别怕,以后就把这里当成家,懂吗?”
江长霖懵懂点头。
玄宸把手中一双象牙筷子交给江长霖,“现在坐下来,自己把饭吃了。”
打发了小不点儿,玄宸便往山门外迎去。
他原本只想幻化出一座小院儿,起居用度能够拉扯个孩子就好。没想到息壤果然不是凡俗间该有的神物,甩开就是山环水绕,落地动静确实大了点。
玄宸无奈地挠挠头,这回惊动了鹿吴山中那碎嘴子地仙,少不了又要被一顿聒噪。
山门前果然立着一位小老头,低矮的身上拖着深赭色道袍,须发全白,脸上褶子里填满了同修为不相符的慌张惊诧,正探头朝里面张望。
见玄宸出来,忙点着木仗凑上前来见礼:“上神圣安,您这回又作的哪门子妖,好一顿地动山摇。”
“你跑的倒是快。”
玄宸掸掸手上泥灰,随手抻起地仙的长胡子戏谑道:“老胳膊老腿儿,当心闪着腰。”
大概是在鹿吴山呆得久了,亦或品级相差实在悬殊,玄宸跟这位小小地仙豪不见外。
地仙个头儿只有玄宸一半,跳着脚从玄宸手里夺回自己的胡子,一脸委屈道:
“您要是真心疼小仙,手中息壤就该轻点儿劲甩。上古宝物搁您手里这么扔,寻常山麓早给砸塌了。亏得我这鹿吴山有灵泽庇护,只是可怜小老儿到这会儿还俩眼直冒金星。”
“可怜见儿的,揉揉,揉揉。”玄宸嬉笑着在地仙头顶一顿胡弄,丝毫不怕招人膈应。
地仙陪着笑脸,心中暗叹凰天金翅鸟恃宠而骄的恶名果然不白来。
创世神是得有多疼他,下界历个劫恨不能把上清天值点钱的宝贝都给他带在身上。
纯火赏他还嫌不够,竟把上古伏羲氏筑山填海的息壤也一并给了他,隆宠可见一斑。
但凡不是这咋咋唬唬的性子,有神尊这般爱护,玄宸在天上也不至于混成个万人嫌。
“上神快别闹了。息壤是能随便扔着玩儿的吗?!让上面得了把柄,背地里又到神尊面前参你,你也不嫌牙碜。”
玄宸笑笑,凤眸里挑着轻蔑。
“爱告便告去,反正劫期将尽我也快回去了。”
“知道要回去还不收敛点。听小仙一句劝,小心驶得万年船,快把息壤收了吧。”
玄宸想起上清天那一张张装腔作势的老脸就厌烦,没好气道:“收不了,里头住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