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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桃源 “养儿防老 ...

  •   穷谲舟得了上神诏令,昂首打出了个响鼻,即刻化做一直离弦之箭,直奔琼川北岸。

      朝阳似火,在海天一线间烫出个未知世界,二人心中皆满怀期待。

      琼川本身是一条带状海域,海岸线狭长,纵深却没多少,面积远不及云境最东端的洛神川。

      穷谲是上天入地的灵兽,日行万里,加上江长霖催促得急,终于赶在日落前抵达不二君山脚下。

      玄宸从没来过君山南麓,此刻从这个角度仰望而去,整片山脉如同一座屏风落入水中,直插在沧海尽头。

      屏风上镶珠嵌玉、掐金点翠,宝光粲然直冲云霄。细看之下,云霭掩映中全都是各种仙草毓姝,漫山遍野五彩斑斓。

      羽人身姿轻灵飘逸,舒展双翼穿梭在彩云间,或采撷灵草,或弹奏高歌。

      馥郁馨香混在仙乐缥缈中,将整个不二君山装点成一派神仙境地。

      玄宸闻着不二君山中萦绕不散的美人馨香,忍不住直咽口水。

      “好久没见羽皇了,咱们赶了一天的路,过去讨杯水酒解解乏,不过分吧?”玄宸试探着。

      毕竟没有元灵,来去全仰仗江长霖提携,连日来玄宸也悟出些“寄人篱下”的无奈之感。

      “累了?”江长霖不离他的话茬,并指在他额心就要渡灵息。

      玄宸却躲开了。“不是,你这个治本不治标,近水解不了远渴,懂吗?”

      “眼看就到汉沽岛了,先办正事要紧。”

      “你怎知到我找羽皇就不是办正事?”玄宸心中暗自委屈,“食色性也,老子现在是肉体凡胎,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了。”

      不等玄宸再纠缠,江长霖在袍袖下掐出一个升澜咒,悄悄甩进水中。

      一直碧波荡漾的海面上突然狂风骤起。掀起浪头一波高过一波,排山倒海之势,托着树叶般摇摇欲坠的穷谲舟就往岸边送去。

      玄宸不谙水性,在海上晃荡一天本就头晕脑胀,再被巨浪高高低低一顿折腾,脚下立即虚浮起来,醉了酒似的打起晃。

      “长,长霖,这怎么回事儿啊?啊!”

      又一个浪头拍在甲板上,将左舷狠狠按进水中。玄宸脚下不稳,后腰撞倒船舷上,重心一时不稳就要掉进海里。

      江长霖见势连忙抬手召唤无期要去拉他,却被玄宸一把扯住腰间流云绦,勉强稳住身型。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套虚礼,见死不救算杀业。”玄宸厚着脸皮往江长霖身边靠过去,死死攥住他胳膊,道:“借着扶一会儿,赶快靠岸。”

      穷谲舟乘在浪见上,调转船头,借势往海滩方向驶去。终于,一记浪头过后,整个被拍在了滩涂上。

      穷谲搁浅在浅滩里,吐着舌头,满眼都是星星,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化成赤睛调额白虎的本体。一对翅膀软趴趴地耷拉在两侧,显然是被折腾惨了。

      玄宸这边也好不了多少,落下前虽然有江长霖一直护着,还是被海水灌进一耳朵细沙。

      江长霖抬手收了黄玉珠纳入怀中,扶着玄宸起身。

      玄宸彻底体验了一把何为“晕船”,脚踩棉花一般,一个劲儿地往江长霖怀里栽。

      “你先放开。”玄宸撑在一块礁石上,拒绝再使用双腿。这种蹒跚学步般的婴儿状态委实叫他感到羞耻。

      江长霖也不催促,只是轻声询问道:“天就要黑了,还去见羽皇吗?”

      ......去见你个大头鬼!

      海滩没遮没挡,夕阳余晖隐没进海平面以下,天色很快昏暗下来。

      不等江长霖安排,只见不远处海面上灯火荡漾。锚链在绞盘上哗啦哈拉地响着,桅杆上风帆应着整齐的号子声缓缓落下。

      看起来像是一艘归航的渔船。

      江长霖几乎本能将玄宸护在身后,目光中充满警觉与戒备。

      经过东陵镇的教训,江长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见到陌生人先探气息,是人是鬼总要先分清了才好打招呼。

      玄宸倒是满不在乎,“船上只有活人气息,还有些鱼虾,命悬一线,闻得我都饿了。”

      也不知白天是谁说不爱吃鱼。可见挑食这件事本身是需要一定条件的。

      渔船靠岸,下来五名男子,皆是青年。上肢粗壮,皮肤黝黑,两颊透着海风长年累月吹出来的暄红。

      “这回咱俩扮什么?扮干父子怎么样。”玄宸老不正经,在江长霖耳边嘀咕着,“看看岛上产不产美人,到时候给你找个小干娘。”

      江长霖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玄宸知道,江长霖只要眼角不是柔和地向下弯着,多半就是不高兴了。从小便如此。

      “怎么,嫌我占你便宜?我老得都够当你祖宗了。”

      江长霖朝他比了个噤声,压低声音道:“这些人衣冠穿着似乎与琅環不同,还是小心些好。”

      经一提醒,玄宸这才注意到这些渔民真的与琅環庶族百姓装扮不同。

      要说熵帝统一云境已经二十几年,三山四海间尽皆划入琅環版图。

      且熵帝极注重规制,整个云境之上不分种族地域,一律车同轨、书同文,敢行旧俗惯例者以谋反论处。

      玄宸从前只以外这些表面功夫没道理,无非是熵君爱面子,为彰显威仪推行的虚礼罢了。

      眼下才真正见识了几分意义。

      琅環实在太大了。如果没有强有力的集权统一管理,四海生变是早晚的事。

      岛上显然不常来外人,这些渔民小伙子见了他们二人也都吃惊不小。面面相觑,不敢近前,好想他们自己才是不速之客。

      江长霖默默护在玄宸身前,袍袖下无期灵光隐隐,伺机而动。

      两方静默,僵持不到半刻,渔民中为首一名高个子跨上一步,双手交叠覆在胸前,低头见礼道:

      “看二位打扮像是来自山那头,流落到此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玄宸低头看看他自己,湿发糊了一脸,裘氅上还挂着海草,活像只落水狗。江长霖勉强比他好些,但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也有些散乱了。

      再加上他们身边确实没后船。这副狼狈模样,可不就是流落吗。

      玄宸惯会顺坡下驴,“几位小兄弟,我和我儿子乘船出海往仙山中拜访神迹,不料行至此处途遭风浪,船给掀翻了,趁着浪头不知怎么就漂来了这里。”

      “儿子?”
      比起风浪,眼前二人的关系显然更叫渔民稀奇。

      玄宸尴尬挠头,“干儿子,从小抱养的。”

      “哦,难怪,呵呵,傍晚时海里确实刮起一阵妖风,我们还念叨着怕是琼海底的鲛妖又出来作祟,无辜伤人性命,这还真是。”

      另一个稍矮些的渔民拍了同伴一巴掌,“别瞎犯忌讳,人家这不是好好的吗。”

      “呵呵也对也对,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天色已晚,二位也没别的地方去,不如先跟我们回村子里落脚吧。”

      江长霖本欲推辞,架不住几个人围在玄宸面前关切道:“从刚才就没见你动过,可是伤到腿脚了?我背你。”

      渔民卸下防备后显得格外淳朴热情,玄宸正想道谢,他确实腿脚发软不太想走路。

      “别碰他。”

      江长霖沉声拦住,吓了众人一跳。玄宸抬头瞪他一眼,心道你这不孝子,非逼老子走路不可?

      江长霖在玄宸锋利的目光中弯下腰来,一手揽在他后腰上,一手伸进他膝弯处,直接把人横抱起来。

      “几位带路即可,有劳了。”

      渔民不免几分尴尬。

      “呃,呵呵,养儿防老,还真是养儿防老。”

      玄宸脑补了一下眼下画面:堂堂七尺男儿,被另一个七尺半的拦腰抱在怀里,场面着实羞愧。

      可毕竟是他自找的,实在不好中途推脱,玄宸叹了口气,附在江长霖身前耳语道:“果然便宜没有白占的,小兔崽子!”

      江长霖被骂了倒也不恼,反而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低声说了句:

      “养儿防老”

      ......一点都不尴尬。

      爱呵呵的那位率先开口道:

      “我叫阿牛,他是二柱,还有铁栓铁砣兄弟俩。岛上基本都是姓李的,直接喊我们名字就行。只有许乐实不姓李。”

      “好。”江长霖礼貌应和。

      “二位从哪来啊,听口音像是琅環官话。”

      “从鹿吴山来。”江长霖谨慎道。

      “咦...鹿吴山好啊!”阿牛发出一声感慨,却被铁砣一巴掌拍了回去。

      “好啥子好,你去过?”

      “呵呵,倒是没有。不过咱们这不二君山就挺好的,鹿吴山里听说住着神仙,肯定更好。”

      夜色中看不出这座岛屿有多大,二人随着渔民一路往里走,说话聊天间很快就看到远处灯火阑珊。

      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炊烟袅袅升起,欢迎着远航归来的主人。

      只见低矮茅檐连成一片,顺着地势,直往不二君山脚下铺陈开来,屋舍俨然有序。

      入村的道路不宽,两旁遍植了春杏,如霞似雪,中无杂色,被往来行人抚起落英缤纷,鲜爽又清新。

      往里走,阡陌交错,鸡犬相闻,田陇桑竹分布其间,端得是一派世外桃源般悠然景象。

      “这里...真好。”玄宸毫不掩饰眼中欣羨,“多好的地方啊,有名字吗?”

      阿牛嘿嘿一乐,黝黑的少年露出一口好牙。

      “穷乡僻壤哪用得着什么名字,只是听祖辈上说这座岛好像是叫什么鼓来着。”

      许乐实敲在阿牛脑门上,“鼓你个头啊,瓜娃子,是汉沽。星汉灿烂的汉,当楼沽酒的沽,汉沽!没文化真可怕。”

      阿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仗着身高优势直接把乐实夹进胳肢窝里。

      “有文化又不能当饭吃。走吧,都上我家,我阿娘说今晚煮咕嘟锅,二位朋友也一起去尝尝。”

      这就成朋友了?玄宸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两辈子里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求告于他,也有人鄙夷于他。诸般皆见,唯独没被凡人称作过“朋友”。

      玄宸胡乱思忖着,转眼就被带到一户小院中。

      任他再懒,也知道这样瘫痪着见主人有失礼术,刚从江长霖身下跳下来,就见厢房小厨间里走出一位妇人。

      腰里扎着条围裙,勒出微微中年发福的扎实腰身,个子不高,手脚麻利正往院中端着碗筷。

      “回来了,快,都捡位子坐,守住了自己爱吃的哈!”

      “阿娘,多添两副碗筷,这二位才刚遭了海难,正好压压惊。”

      “压惊得用酒!我这正好新打的老窖头。”

      男主人进门,玄宸和江长霖被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簇拥在桌前。

      阿牛爹就着饭碗给他二人倒起慢慢两万浊酒,“出海跑船遇到风浪是常有的事儿,不用往心里去,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阿牛娘端起一盘黄牛肉倒进滚开的锅子里,小泥炉中烟火升腾,氲起满院融融春意。

      许是红尘滋味格外暖人心肠。

      抑或梦里吴音最能破人心房。

      江长霖被一群年轻小伙子们的笑闹声怂恿着,悄悄往玄宸身边靠了靠。

      一阵清幽木香混在烟火气中飘进玄宸灵窍,让他第一次感到红尘滋味竟是这般踏实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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