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携归 “多谢了， ...
-
像是哪里太轻，又像是哪里太浅，长霖的魂魄让他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随着最后一抹微光彻底隐进袍袖，玄宸恍然大悟，是魂契！
江长霖魂魄上烙有魂契，本该金光大炽，绝不该是这般惨淡。
可眼下魂契附着的天魂却不知哪去了，并不在玄宸手上，只留下一抹浅浅的印痕。
这怎了得！天魂主掌气运，若天魂遗失，一生都会命薄体弱，多有灾厄，任再多灵慧也难以弥补。
玄宸来不及多想，夺门而出，再次回到通道中。
冷静
冷静
玄宸逼自己冷静下来。
余下的时间只够再开最后一扇门，这让结果多少有些赌博的意味。
玄宸很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握的未知感，像是闭眼拆盒，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来不及了，玄宸压下心中惶惶，巡着内心指引来到一扇门前，犹豫，最终还是一把推开。
朦胧水汽扑面而来。
月色被水汽氤氲出一层暧昧薄辉，撒在满院苍翠间，风流旖旎。
是东陵镇归云居后院的泉池。
玄宸很快感到懊悔，二人在这小院里除了遇死尸，就是斗妖蒲，全然没有留下半点值得回忆的。
正想转身离开，玄宸耳边似乎听到一阵轻微水波声。
他忍不住朝水雾后面张望去，只见江长霖下身浸在泉水中，上身前倾，伸手撑在潭边青石上。
他臂弯里圈着一个人，满头墨发铺满水面，仰靠在青石上。
玄宸顿时臊得面红耳赤。
任老流氓脸皮再厚，也断然没有心态观摩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做这种事。
玄宸转身，飞快朝大门走去。
水声一波一波往他神识里送，玄宸脚步慌乱，好不容易一只手摸到大门门环，只听身后泉池中，江长霖低喘着唤了一声：
“哥哥......”
一道惊雷瞬间朝玄宸天灵盖直劈下来。
他听得分明，江长霖柔和的嗓音变得沙哑，低喘着在他耳边低声道：
“我好想你......”
铜铃响动破空而来，玄宸脚下一空，背后顿感一阵寒凉。
他猛地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剧烈喘息着，两颊已经热得快要着起火来。
“上神，上神。”
玄宸回过神来，再看淳于髡扒在石椁外面那张黑脸都完全不觉得可怕了。
玄宸借淳于髡搀扶从诛心椁里爬出来，两脚落地许久还透着虚浮。他不敢叫人瞧出端倪来，只能默默调息安稳心神。
“上神在阵中跑得急了，怎么脸这么红？”
玄宸心中暗骂一声滚，淳于髡腔子上的铁疙瘩平时不开窍，偏这时候耳聪目明起来，真他娘的！
淳于髡自然听不到玄宸骂人，关切道：“结果如何，可找到了？”
“哦，对了。”玄宸点头，袍袖轻抖，飘出一个人形。
“找到了，可不知道为何会少了一个。他天魂不见了，爽灵、幽精和其余七魄俱在。”
淳于髡将魂魄接掌过来，仔细查看过后解释道：
“没有不见，江长霖的天魂连带凰天魂契一起，在来到幽冥之前就给了别人。”
什么？玄宸大惊，“还有拿这玩意儿送人的？！他给谁了，我去替他要回来。”
玄宸说着就要往起卷袖子，被淳于髡拦住，道：“上神稍安，江长霖天魂离体对你而言并非坏事。”
又是“稍安”。
去他娘的狗屁“稍安”！
玄宸一把甩开淳于髡，不依不饶道：“到底给谁了，说！”
“不能说。幽冥不语凡尘事，天魂离体是他在阳间时发生的，不在下官权责之内，请上神莫要同下官为难。”
难也白难。
玄宸彻底没了脾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太了解黑铁塔的行事作风了。
淳于髡处事其实非常圆融，完全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迂腐死板。
但凡他能力所及，淳于髡都会尽量网开一面，从不对亡魂苛责为难。
可如果是他真做不到的也不必开口，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淳于髡绝不会为了任何关系逾越底线。
这一点，从无间幽狱中元神金龙遍体旧伤中即可得见。
淳于髡绝不是不想放开金龙神体上的束缚，也不是做不到。
但职责所在，他即便日日强忍心痛也绝不以权徇私。
淳于髡是神职中颇为通透的极少数，他深知唯有守好职责底线，他才有资格更长久的留在心上人身旁，守着他，护着他。
“有没有机会把天魂找回来？”玄宸问道。
“事在人为，上神不妨等江长霖还阳之后，亲口问问他天魂去向。”
玄宸心中狂喜。
他原本以为江长霖身负罪责，按淳于髡的行事作风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去。
玄宸已经做好了各种替江长霖赎罪的打算，没成想淳于髡竟这般轻易提到了还阳。
“府君愿不计前嫌放我二人离去？当真如此，府君大恩玄宸必定铭感五内，日后重回上清天必当报偿！”
淳于髡依旧不苟言笑，不应承，亦不推脱。
“上神言重了，下官只是尽一方守责。江长霖确实有罪，也该当惩罚，但正如上神所言他本身阳寿未尽。让他进诛心阵受刑，只因他亡魂来到幽冥，下官不得不按律行罚。但他若有机缘重回人世，广结善果，消抵罪业，也算是下官功德一件，何必阻拦。”
玄宸闻言再不多说什么，屈身朝着淳于髡深深鞠下一躬。
天地之间，这是江长霖第一次朝着神尊以外的人行此大礼。
从前他位份高，又得神尊恩宠，三界间人人见了他都是三分恭维，七分敷衍。
江长霖是第一个对他真正掏心掏肺的。
黑铁塔淳于髡是第二个。
正是因为从前接触的少，玄宸骨子里对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恩义之交格外崇敬，再看淳于髡，竟凭空生出些惜别之情。
“若蒙府君不弃，以后见面直呼我玄宸如何？”
淳于髡竟然像是真的开了窍，尽管牵起的嘴角多少还有些不自然，面色上却是难得一见的缓和。
“以后咱们还是别见了，下官可受不了你隔三差五就过来砸上一场。”
淳于髡召来判官笔，载着玄宸和江长霖的尸身再次来到生死渡。
过往幽魂依旧各色神态，有心酸委屈的，有不舍留恋的，也有豁达解脱的。
玄宸自从在诛心阵中一番经历之后，再看这些轮回路上的人心中多处几分理解。
说是身死魂灭，前世种种皆抵不过一碗孟婆汤，但有的人确实一世间承载了太多太多不堪。
像是诛心阵里的江长霖，他命格中那些苦痛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绝难想象的。
玄宸做不到感同身受，并不代表他亲眼目睹过后能毫不心疼。
过了生死渡......玄宸目光掠过漫无边际的罔川水，水中点点幽光闪烁，像是暗夜里兀自发光的星子，照亮别人，也指引自己。
“此去一别，生死两宽，祝你二人日后平安顺遂，安乐无忧。”
淳于髡归还黄玉珠，穷谲再次化舟，载起的已然是脱胎换骨后的玄宸。
说来这一趟是为了江长霖，其实玄宸才真正有种死而复生之感。
“多谢了，黑铁塔。”
“......”淳于髡明显吃亏在词汇匮乏，站在岸边抱拳拱手半天，憋不出一句再见。
眼见穷谲兽是对罔川中忽明忽暗的坐地户心理阴影，摇头晃脑地准备尽快离去，玄宸却突然止住去势，“等等，胖橘子。”
“还有件小事，这个给你。”玄宸将一枚流金碎片交到淳于髡手中，“ 帮我交给段济舟。”
淳于髡看得清楚，此物不是别的，正是曾于罔川中搅动万亿亡魂的凰天元灵碎片。
“ 上神！这，这如何使得！”
“ 没什么使得使不得，我自己主动给的，不算你徇私索贿。”
玄宸在黑铁塔肩头拍了拍，罕见他一张铁面上竟然现出些完全不受控制的表情来，玄宸只觉得好笑。
“ 我的元灵与金龙同出一脉，能助他养骨疗伤。有道是好了伤疤才能忘了疼，没事多陪他去罔川里游两圈，也让他看看什么叫做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至于其他的......”
其他的恩怨纠葛不归他们这些后来人管，也管不了。他有他自己眼下要走的路，要渡的人。
罔川里载了那么多执念，都在提醒他要趁活着的时候做些该做的，莫等身死之后再去凭空遗憾。
“上神大恩！”淳于髡本就不善言辞，越激动，越匮乏。
“叫我什么？”玄宸挑起眉眼，凤眸里亮如星汉。
“一路顺风，玄宸。”
“再见了黑铁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