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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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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霖乖,喝了它,夫人见你听话说不定今晚会准许你去她房里请安呢。”
小长霖咬着嘴唇死命地摇头,“不,长霖不喝,每次喝下去肚子都好疼,为什么要我喝这个?娘亲,为什么要给长霖喝这个?”
在小长霖的哭喊声中,云华夫人缓缓从内殿走出来。
不得不承认,云镜第一美人绝非虚名,云华夫人其实生得很美。
荆钗素服也难掩她光彩,她就像是雪山之巅走下来的神女,高洁如云间皎月,同时也透着种彻骨清冷。
可惜美人皮囊,蛇蝎心肠。
她走到小长霖面前,伸手掐在他稚嫩的脸蛋上。
看得出长霖应该是很少能同云华夫人亲近,面对母亲的触碰,显得既畏惧又渴望。
“不想死就喝掉,别问为什么!”云华夫人眼神冷厉,吓得小长霖不断向后退缩着,连眼泪都不敢再掉一滴。
云华夫人掐在他脖子上一把将人拉回来,掰开嘴巴,直接将一大碗药灌了下去。
小长霖脸上瞬间退去气色,双唇惨白,眉间覆盖起一层冷霜,浑身颤抖着倒在一旁。
“疼吗?”云华夫人轻声问着。
“疼...疼极了,娘亲。”
“疼就对了,你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疼的!”云华夫人冷漠转身离去,头也不回,走到殿门口忽又停住,丢下一句:“记着,不许叫我娘。”
玄宸退出门外,只觉得浑身上下入坠冰窟般寒冷。
怎,怎会?
岁寒精之毒竟然真的是生母亲手下在江长霖身上的!
就算早有料想,但是没到亲眼所见,玄宸心中仍旧抱有一丝幻想。
皇城内宫向来腌臜,但只要没有脏到眼皮子底下,江长霖童年总能多少拥有一丝温暖。
直到今日亲眼瞧见了,玄宸才懂长霖童年处境。
已经不是简单一句“心疼”能说清了,玄宸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江长霖新生刺时就将他抱走,凭白叫他多受了这么多折磨。
他分明从一开始就难为皇城所容。
两扇门下来玄宸渐渐对诛心阵有了些认识。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执念,或义愤难平,或求而不得。
在身死之后还强迫人将生前怨愤遗憾从头到尾再经历一遍,无力改变,无法扭转,只是痛苦的经历,默默承受。
所谓诛心,何其残忍。
江长霖短短一生,得不到的执念应该太多,所以记忆之门才会望都望不到尽头。
玄宸又连开了几扇门,都是江长霖童年痛苦回忆,没见半点亡魂影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这么下去绝不是办法。玄宸努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考
他需要的是思考,而不是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如果诛心阵中到处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残酷回忆,长霖应该不会滞留其中不肯离去。
能叫他甘愿忍受痛苦仍然不舍离去的,会不会是某种特别的经历?或是某段经历中特别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玄宸一寸一寸搜索起脑海中与江长霖有关的记忆。
会不会是那场雪?
玄宸眼前一亮。
十五年前镐都那场暴雪将江长霖送到神主眼前,同时也是他悲惨童年的终结点。若说留恋,应该没有什么能比那日更让江长霖印象深刻的。
玄宸打定主意,开始在通道两旁认真摸索着。
他发现这些门里面的记忆场景并不是完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但却几乎都有着同一个特点——安静。
江长霖的记忆绝大部分都是十分安静的。
坦白说,像玄宸这种习惯了上清天浮奢繁华,又耐不住仙山清冷孤寂的人,很难理解一个人长时间无声无息的活着会是一种什么感受。
如果不是内心极度平和,长此以往怕是会疯掉吧。这也正好证明了江长霖于修为上为何能进益如此之快。
他真的就像是块璞玉,从里到外都纤尘不染。
凡尘俗事入不了他的耳,风花雪月染不上他衣襟。
可是只要想到江长霖这副沉静性子竟是年幼时诸多折磨造就的,玄宸心尖上就止不住的跳痛。
一路往里走着,玄宸终于在万籁俱寂中发现一些轻微的响动。
一扇大门后面,飓风裹挟着冰雪不停敲打在门上,狂风如同猛兽出笼,嘶吼着要将天地撕成碎片。
就是这里,浮因白塔上的那场暴风雪!
玄宸毫不犹豫推开门,漫天鹅毛顷刻间将他吞没。
白塔金顶,凰穹宇四面开阔,早已灌满风雪。
齐腰深的积雪中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绑在刑架上,手脚早已被冻得青紫。
不同于现实中那一日,江长霖身边没有熵帝,没有木云栖,甚至没有身下要将他焚化的火焰。
怎么会这样?
淳于髡明明说过诛心阵中景象皆为亡灵记忆所化,为何这扇门中的场景会与现实记忆不同?
不等玄宸细想,一道金光刺破风雪耀目而来。金光落地化出一袭白衣,正是他自己。
玄宸那人原本正在仙山洞府中盘坐,忽觉神魂扰动,焦躁难安。他掐指一算,才知山下琅環帝都突遭劫难,顾不得整装就掠身而去。
以至于江长霖见到他时,他正光着脚踩在雪地上。
“哥哥,哥哥!”
江长霖抬头,面脸泪水。
玄宸明明记得当时那小家伙倔得狠,皮肉都要烧没了,愣是绑在火刑架上一声不吭。
这里的江长霖,他还没来怎么就先哭上了?
然而玄宸记忆中并没有这一幕,金黄幻化出的玄宸因此愣在原地,像个失去指令的木偶,不为所动。
真正的玄宸却早已经按耐不住。
他本就心软,加上天生保护欲旺盛,脆弱比倔强更能撼动他内心防线。
“我在”玄宸抢身上前,化出灵光将他从刑架上释放开来,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一直都在。”
谁知江长霖却并未像当年那样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揪这他衣襟不放。而是伸出一双小手在他胸前用力推拒着。
“别管我,快走!你快走!”
眼泪断了线奔涌而来,再也止不住,江长霖泣不成声,只一味在玄宸身上机械得推着:
“走,不要管我,不要救我,快走……”
或许是稚嫩脸庞格外能破人心房、软人心肠,玄宸听见自己心中“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突然就被那双小手推倒了。
他握紧江长霖的手紧紧压在胸前,“说什么胡话呢,我要带你一起走,鹿吴山,叠山院,我要带你回家。”
“哥哥,你会后悔的,带走我你会后悔的!”江长霖用力在他手心里挣扎着。
“不悔”
玄宸不懂他说的后悔是什么,只知道如果就这么离开了才真会追悔莫及。
当年六岁的江长霖绝不会对他说“后悔”二字,加上周遭足以屏蔽其他人物的强大念力,玄宸料定此处应该不是一处寻常的诛心幻境。
而江长霖的魂魄应该就在眼前六岁孩子身上。
希望就在眼前,玄宸气血上涌,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按在江长霖肩膀上,把人提到自己面前,恳切倒:
“长霖,我从没后悔带你回仙山,从前是我不该对你太过苛刻,不该将你拘在洞中不理,可我从没后悔收养你。”
但江长霖却像是完全听不懂一样。
他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双目空洞。
眼前玄宸对于他而言只是回忆里的一个道具。道具是不该有思想的,江长霖似乎完全屏蔽了他的反应。
玄宸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雪,显得虚无而茫然。
江长霖究竟为了什么执着于这场初遇?
不为贪恋他怀中温暖庇护。
只为一门心思将他推开?
将他从起点推开,彻彻底底从自己的生命轨迹里驱逐出去,为什么?!
难道山中十年竟比那毫无人情味的雍阳城更让他难以忍受吗?
抑或是对于江长霖而言,被神主选中原本就是一场利益交割?
江长霖无疑是这场交易中亏本的一方。
小时候亏掉了正常的孩子该有的童年,被逼迫着承担各种重担。
长大成人后,更是几次三番为玄宸涉险,最后落得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如果一早知道神主许诺的“庇护”是这个样子,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终究是错了。
错了吗?
玄宸自问没对江长霖藏过半点私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琅環,为了后世安稳,为了四海康宁。
江长霖或许到死都没有真正明白玄宸那份沉重的寄托究竟是什么。
困住江长霖的不是诛心幻境,而是玄宸亏欠他的一句郑重交待。
“江长霖,你给我听着!不是你在风雪夜选择了本座,而是本座于宿命之中挑选了你!
即使没有这场该死的雪,我也会去雍阳城找你,哪怕是偷是抢,连哄带骗,就算绑也要把你绑走!
江长霖,你注定是本座的,清楚了没有!”
玄宸鲜少像这样直接将内心感受掏出来置于人前。
他自问不是个正道神仙,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满脑子盛得净是风月,一颗心里不知能剖出多少美人。
但他知道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坦荡磊落。
他要带走江长霖,要将他从遗憾和妄念中彻底解救出来。
不可外力干预,不可贸然唤醒,那么他究竟该怎样才能让江长霖的魂魄看到自己来了?!
玄宸脑海中的沙漏在快速流逝,眼看只剩下最后一层稀薄。
时间不多了。
就此放弃绝不是玄宸一贯性格。他习惯霸道,也习惯了强悍,天地间向来任由他狂纵,从来没有过他求而不得的东西,遑论一个小小的江长霖!
“长霖,跟我走,我来带你回家。”
玄宸将江长霖稚嫩的脸庞捧在手心里,目光逐渐柔和。
玄宸闭上双眼,下一刻,他俯身低头,将一个吻落在孩子紧紧皱起的眉心。
原本崩溃哭泣的江长霖忽然就安静了。整个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扑通”
“扑通”
“扑通”
周遭呼啸嘈杂全部都归于静止,雪片遮挡在二人之间,将玄宸的心脏勾到嗓子眼。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玄宸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还能行得通。
他甚至已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间狱,诛心椁,他要将这里当作他未来归宿。
如果不能将江长霖带走,他甘愿陪着他永远困顿于此。
毕竟,神仙是从不骗人的……
玄宸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贴在江长霖脸颊上,将那小脸儿捂得通红。
有反应了,是真的有反应了!
只见江长霖额心神识穴缓缓突起,紧接着,一道浅淡金光从中飞出,在虚空中化出一个人形。
正是江长霖的魂魄!
“小兔崽子,以后再敢离家出走看我怎么罚你!”
玄宸大喜,立即抬手召唤。
来不及舒口气,魂魄收入袍袖的一瞬间,玄宸猛然感到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