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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霁图 “江长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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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霖昏迷了七日，玄宸也就不眠不休趴在床边守了他七日。
玄宸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起身端来温水，拧湿了帕子，帮长霖擦拭身上虚汗。
长霖浑身上下几乎被纱布缠满了，只露出脖子往上，和两只苍白的手。
玄宸替他轻轻擦着额头。
江长霖被檀灵枢用银针封住了周身大穴，又下了极重的麻药，所以面色看起来并无痛苦。
相反，反而还带着些心满意足后的安详，轻轻阂着眼眸，像是睡着了。
长霖生了一双极明亮的眼睛，他平时睁开眼睛时，很难让人移开视线再去注意其他的。
直到这时，玄宸才发现他的五官其实生得极精致。
饱额隆准，唇珠圆润，眼尾微微向下弯着，像是时刻含着笑意。尤其左耳尖一颗朱砂小痣，针扎似的，直往人心里钻。
大概是琅環人大多面部略偏扁平，江长霖却因得了一半北荒血统，眉眼间的每一道弧度都很深邃。
小时候还不觉得，大抵是这些年江长霖彻底张开了。这张脸完美得不似肉体凡胎，倒像是一块精雕细琢而成的美玉。
玄宸不自觉看出了神。直到檀灵枢进来替长霖换药，推了一把呆在旁边碍事的他。
自从长霖受伤后，檀灵枢一直也没同他说过话。玄宸自知理亏，凑上前来帮灵枢递剪刀。
纱布一圈圈散落，玄宸注意到，长霖右手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红链，像是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疤，隐隐透着血腥之气。
自从在聚魂血阵中重生以来，玄宸变得对气息十分敏感。
江长霖腕间那物中蕴藏的怨魂至少数以万计。
将这样一件阴气繁盛之物贴身带在身上，难保不会损伤元灵。玄宸不知那赤链来历，想替江长霖暂时解下来。指尖碰到赤链的一刻，江长霖似乎跟着微微挣动了一下。
江长霖同此物间似乎存在某种特殊牵连。
在玄宸提醒下，檀灵枢将疗愈灵息介由赤链灌输到江长霖体内，又过了两日，人终于缓缓醒转过来。
长霖到底是年轻，又有檀灵枢日夜不离地照料，又过了两日，气色明显好转起来。只是精力还是不济，一日里有大半都在昏昏沉沉睡着。但这样的起色，足已经叫玄宸心满意足了。
午后，他见长霖醒来，卷起窗前帷帘让阳光透室内。
雪后初晴，艳阳在长霖苍白的脸颊上镀起一层淡淡红晕，像是久违的好气色。玄宸心中欢喜，就这么支着下巴，趴在他床头盯着他看。
“江长霖，你就不怕死吗？”
“怕，”江长霖声音很轻，透着气血虚耗后留下的羸弱，“可我更怕留下遗憾。”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一轮圆月高悬，月汐涌动，是人间灵泽最为旺盛的时候。尤其适合沟通天地，召唤灵物。
江长霖不顾阻拦，强撑着身子在不幽潭中结起法阵，借醴泉之灵激活涵芝。
涵芝说是仙草，乍看之下其实与一般灵芝无异，只是伞盖更大更厚，摸起来像肉身一样绵软。
长霖运用阵法催动涵芝。涵芝感受到召唤腾空而起，伞盖下的菌丝像头发一样分开，露出五官：
长须长眉，一脸皱褶，眼角没精打采地垂着，苍老得连抬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涵芝开口，有气无力道：“何人搅扰老夫清梦？”
“弟子琅環江氏，江长霖。”长霖恭谨回答。
老芝长眉微微挑了一下，略有迟疑，像是在确认求告者身份，片刻后又问： “江氏？琅環江氏已然坐拥云境三山四海，还有什么可求的？”
“弟子所求为凰天金翅鸟元灵内丹。”
“什么？”老芝瞬间矍铄起来，发出一声与身量大小不相称的惊呼，抬起眼皮，一改之前颓靡状态，一下子飘到长霖面前。
菌丝状的长眉几乎贴到长霖脸上，瞪圆了眼睛盯着长霖上下打量。长霖坦坦荡荡迎上了老芝鄙夷的目光。
“你费了大半条命将我抢到手，就为了块破石头？！不妨实话告诉你，那东西给你没用，趁早换一个。”
江长霖却目光坚定，毫无动摇，“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那老芝反倒来劲了。
“老夫一觉睡了十几万年，世道当真是变了。你这小崽子怎地如此不识好歹？老夫被神尊困在深山老林之中，许久不见什么活物，瞧你顺眼才与你多说两句。
金翅鸟的元灵并非三界灵息所化，与你修行全无裨益，反倒会冲撞凡人神魂，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与老夫还算有缘，听老夫句劝，求个别的吧。让老夫来探探你心中可有什么执念......”
老芝说着，就把触手一样的菌丝往江长霖眉心上贴，似是要试探他的元神。
“上仙！”江长霖开口打断。“上仙既能感知万物，当知我心中所念所想只有这一件事。弟子此生唯一夙愿便是凰天元灵，求上仙成全！”
长霖态度恭顺，语气却强硬。一个“求”字砸在地上铮铮作响，听不出半点儿卑微，只有铁一般坚硬的决心。
老芝吃了顿硬的，非但没见不高兴，反而咧开两缕须子憨笑起来：
“哈哈，有点儿意思！看你生得眉眼柔和，想不到还是个有脾气的。倘若你刚刚真被老夫三言两语就劝退了，只能说明你执念不深，机缘未到，必定是求而不得的。”
长霖眼中一亮。他敏锐捕捉到弦外之音：所以，涵芝确实能给他凰天元灵？！心念及此，长霖急切看向老蘑菇，迫不及待想要等一个结果。
“你可别这么看着我啊！”老芝向后退却半步，道：“我只说心不诚一定没戏。却没说过心诚就一定能行。
不是早告诉你了吗，那凰天元灵本就不在五行之内，它不归老夫管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涵芝叹了口道：“孩子，凰天元灵对你有损无补，听老夫一句忠告，算了吧。”
江长霖目光灼灼，“弟子求元灵不是要炼化为己用，而是为了归还凰天神主。神主与琅環有恩，江氏得凰天恩泽方能成就琅環盛世。如今神主陨落，弟子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江长霖声音哽咽。 “我曾在金翅鸟座像前立下誓言，此生即便耗尽血肉也要替琅環人报答神主，求上仙勉为一试，聊以成全。”
“唉，你这孩子。”涵芝扬起触手，示意江长霖上前，“年纪轻轻，倒颇有几分意气的。老夫没说不帮，只是......”
只见涵芝低垂的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隐晦道：
“只是老夫年纪大了，灵息难免衰弱，要找那东西，所耗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
这老芝云里雾里一直和江长霖兜圈子，原来竟是想要求好处。真亏了他这般年岁。若非不得创世神待见，以此精明，怕是早已经飞升得道，位列仙班。
江长霖也不计较，毫不犹豫道：“弟子修为浅薄，唯天魂上有一枚凰天魂契值些灵息修为，上仙尽管拿去。”
“此话当真？”涵芝忍不住两眼冒光，心道这傻小子怕是还不知道一枚凰天魂契在三界间值个什么份量。
如果知道了还能这般大方，估计不是疯，就是傻。
“当真。”
“好！”涵芝赶紧一口答应。
“金翅鸟那颗元灵得神尊亲自点化，我确实没本事凭空给你变一个出来。但我可以试试帮你探寻它的下落。四海之间凡是与凰天元灵有牵连的都给你挑出来，你小子有本事，就去一点点儿找吧。”
江长霖一头叩拜在老蘑菇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多谢上仙成全！”
涵芝端起一本正经的架势，开口道：
“咳，好，我们重新再来一次。来着何人？”
“江长霖”
“所求为何？”
“凰天金翅鸟元灵内丹。”
“终期有无，修短随化，世间万物并不可凭空而来凭空而去。所求之物需以你心中意念为凭。从此以后，你的命运将与凰天元灵融为一体，祸福相倚，存亡与共，你可甘愿？”
“弟子百死不悔！”
老蘑菇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这世上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人本就不多，眼看还要再少一个，着实可惜。
江长霖天魂上金光大炽，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辈，随便任他求些什么，必能保他一生荣华安乐。
可惜啊可惜，偏生又是个痴人。
老芝打开伞盖，甩出无数条菌丝。
一支触手搭在江长霖额头。
心念被触手提取，传向涵芝体内。涵芝通体开始散发幽兰色光晕，菌丝也开始发光。
菌丝汲取够了念力，开始脱离母体，一条条飘荡着在天地间四散开来，渐渐散落成漫天星河。
江长霖整颗心被逐渐远去的流萤牵动着，越悬越紧。
他至今仍清楚记得金翅鸟弥留之际眼中流露出对死亡的渴望。
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被自己一直信任庇护千年的人背叛，那种痛苦怕是远甚于剜心之痛，唯有一死方可解脱。
江长霖同样沉陷在那日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之前献祭血珠子，每次刀尖划破皮肉他都觉得是种解脱。
檀灵枢永远无法理解，有些伤口不在皮肉上，药石无灵，只有疼方能解疼。
“凝神！”
涵芝见触手里传来的蓝光忽明忽暗，察觉江长霖心绪波动，警告道：“不知深浅的崽子，这种时候还敢胡思乱想，小心让菌丝吃了你的神识！”
终于，飘出去的菌丝开始陆续返回，围绕在涵芝母体周围，有规律的上下集结。
江长霖心知关键，丝毫不敢懈怠，索性闭目凝神，专心供养这些菌丝。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听到老芝唤他，江长霖睁开双眼。涵芝已经松开触手飘到一旁。
面前无数菌丝堆积连结，形成高低起伏一片陆地山脉，其间波涛涌动，川流不息。江长霖恍然，这原来是一幅云境堪舆图。
江长霖还是第一次将整个云境地貌景观尽收眼底。只见山脉起伏绵延，浩野茫茫，江河滔滔，好一幅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
云境大陆当真不愧为“仙人镜”，任谁看了都难免热血沸腾。他突然生出些对熵帝的理解来，如此大好河山摆在眼前，热血男儿想要染指实属正常。
“这幅四海流霁图看傻了吧！你才多大，见识过多少地方？老夫在云境呆了十几万年，真正的山河湖海比画上还要美。
可惜啊，老夫没有脚，否则真想一步一步亲自去丈量这片造物主的恩赐。”
“元灵在哪里？”
被江长霖这么一问，老芝才想起自己正事还没办完。他指着地图上星星点点的银光所标记的位置道：“那，那，那那那，那不都是吗。”
江长霖有些茫然，“这么多，到底哪个才是元灵真正所在？”
老芝嘴角一撇，道：“这可就要靠你的本事去验证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里。”
江长霖抱拳揖手，深深弯下一躬道：“多谢上仙成全！”
这已经是他预料中最好的结果，江长霖心满意足。云境再大，也都在他脚下。只要有线索，他一生遍访下来总是能找到的。
“别急着谢，还有一句话：
天海无归途，离散杳无期。
写在你命格上的。老夫虽不能尽言其中箴意，但还是要劝劝你。你与凰天毕竟人神殊途，他自有他的归处，你以凡人血肉之躯万无可能匹及，更妄论成全。
苦海无涯，希望你能尽早悟透此间道理，及早回头，你与他的宿世缘劫或将有解。”
江长霖追问，“什么宿世缘劫？”
涵芝垂眸不语，转身朝天外飘去。
